作者:怪诞的表哥
莊阿四漸漸感到有種大戰時軍心渙散的感覺。
當然,也不是僅憑幾句話就能讓薛白收服漕工人心的,哪能那麼輕易?
他轉頭向小渠頭們道:“把人們召集起來,我先去爲縣丞辦事。”
都聽阿兄的,走了。
有小渠頭抬腳踹在一名漕工腚上,罵道:“還聽?!狗官騙人的。”
那漕工猶回頭看了一眼,撓着頭跟着走了。
莊阿四本打算再帶個一兩百人去支援,但眼下情況混亂,他不敢耽誤,只帶了三十餘人匆匆奔向迎仙門。
宋勉沒有回陸渾山莊,因宋勵忽然跳下馬車,他知這個弟弟必定鬧出事來,決定留下替他收拾殘局。
是夜,城中果然是亂象叢生。
宋勉對此並不理會,捧着一本書看了,打算早早入睡。
直到有家僕驚慌趕來,匆匆帶他去看了城西街巷中的一具屍體。
“八郎?
宋勉懵了一下,看着宋勵那血淋淋的下身,再環顧周圍,喃喃道:“張三娘殺的?
“看起來應該是,否則……定不能這般侮辱八郎……嗚!八郎!
“別嚎了。
宋勉喝止了家僕,怎麼看這情形都是女子殺的,心中已有了推斷,只要那張三娘是假的,便該是她所爲。
“帶走吧。
“喏。”
屍體被抬起,宋勉忽然眼一眯,搶過火把湊過去,只見宋勵臨死前竟用手蓋住了一個血字,一個沒寫完的“高”字。
但這字是誰都有可能寫的,張三娘栽贓高崇也有可能。
宋勉不久前才與高崇、韋濟一起宴飲過,分潤了一些好處……
“八弟是如何走丟的?”
“當時,有個小女子追殺郭二郎……等小人們反應過來,八郎已經追得遠了。”
宋勉反覆問了許多細節,末了,他再次查看屍體,留意到那是刀傷,兩刀在下身,兩刀在心口,還有一刀在肩上方,直接砍斷了肩胛骨,該是比宋勵個子高,且力氣大的人砍的。
“那小女子用的是何兵器?”
“是……劍,小人確定是劍。”
宋勉一愣,又有家僕提醒他道:“郎君,今夜高縣丞已經殺了許多人了,都說他要造反了。
縣署門外,高崇幾乎馬上要彈壓住局面了。
如他所言,那些世紳軟弱得很,一見血就沒了再鬧的膽氣。
然而,他漸漸卻有種抱薪救火的感覺。事鬧得越大,反對他的人就越多。
他其實已經意識到了,他此前能得到腥酥С郑褪悄芙o他們掙暗錢。掙暗錢的太張揚,天然就讓人忌憚,但真的騎虎難下了。
“高崇!你爲何殺我兄弟?!”
突然間,宋勉也帶着家丁趕過來,原本那些縮了頭的世紳再次鼓譟起來。
高崇一聽便明白對方打的是什麼心思——不過是一點分贓的小罪,也虧宋勉急匆匆地跑來滅口。
這些卑鄙無恥的自私自利之徒,只會捧高踩低。
一樁皆一樁,高崇終於大怒。
到了這一步,他狠勁上來,誓要震懾這些人。他若真反了,他們一個也討不了好。到時他可去邊塞,他們可走不掉。
“走,去武庫!
他此前已派了一個好手過去武庫,大可搶了武庫中的百餘副甲冑弓箭,足以控制偃師縣了。
“去武庫!
與此同時,呂令皓宅。
託病休息的呂令皓毫無病態,正焦急不安地踱着步,聽着從洛陽回來的幕僚元義衡彙報消息。
“到了洛陽,韋府尹已在準備前來偃師……
元義衡臉上微微有些苦笑之意,侃侃道:“這次,朝廷清除妖兖N孽的決心很大,
畢竟是發生刺駕案。”
“真的。”
“是啊,杜轉呤挂呀涱I了一部分人手先到偃師了。”
呂令皓乍聽,也不知杜有鄰有多少人手,不由大驚,後悔方纔聽了高崇哄的話。
恰此時,還有壞消息傳來。
“縣尊,不好了!高縣丞帶人去搶武庫了!”
“什麼?
呂令皓嚇得面如土色。
直到被逼到這一步,他才終於認識到必須要有所動作了。
“明府。”元義衡道:“請明府出書令,命衛兵守住武庫,擊殺高崇。”
“可他有漕夫……
“有杜公在!請明府再出一道書令往碼頭,安撫漕夫!”
元義衡卻知道,關鍵不是杜有鄰在碼頭,而是薛白在碼頭……
風把偃師縣城裏的喧囂聲吹到了洛河邊。
碼頭上的燈灰讶稽c亮,岸邊的篝火也被點燃,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夜裏又有大漕船到了。
漕工們已推舉出了十二人。雖有幾個人認得任木蘭並願意推舉她,但人數實在太少,她最後還是落選了。
十二人登船後,首先與薛白談。
“我是新任的偃師縣尉,已到任半月有餘,今夜纔有機會認識你們。”薛白雖在笑,身上卻帶着股官威,“希望不會太遲。
如果可以,他本該更早地插手漕撸驙懰麄�奪權計劃的核心就是瓦解漕工。
高崇的權力何處來?以安祿山爲靠山,因走私而結利益,權錢使他能夠上下打點,而漕幫則是其武力基礎。
要打破這個武力基礎,需要更大的權錢。
於是薛白撒了個謊,說聖人派他來查案,其實他說“想替聖人去看看”只是順着李隆基“朕十年不出關中,天下無事”的幻想,若打破這個幻想,昭應縣令李錫就是前車之鑑。好在,這個謊言暫時就沒人能戳破,而現在是它威懾力最強的時候。
以皇命在身爲背景,加上杜有鄰這個專管漕叩霓D吒笔梗@是薛白的權,但還不夠,計劃要實施,有兩個人必須殺掉——郭萬金、李三兒。
郭萬金人如其名,除掉他,薛白纔可以抄沒其不義之財,作爲收買漕工的錢袋子。
李三兒更是得要除掉,只要這個渠帥活着一天,接觸漕叩娜魏螜C會都不給薛白。前幾日,薛白不過是剛到碼頭津署查了查孫主事的賬,李三兒馬上便出頭,豈能容他把手伸進漕哐Y?
讓暗宅劫張三娘、查抄暗宅、殺郭萬金、激高崇動手、誘殺李三兒、驅官紳拖住高崇,薛白則趁此機會打出杜有鄰的旗號拉攏漕工。
這就是整個計劃,關鍵只有三步,製造證據、除掉關鍵人物、分化拉攏。
核心在於拉攏漕工,他們既是高崇的武力基石,又最容易拉攏。
若說偃師縣的世紳掌握着一半的田地,是主人;那漕工、農戶、耕農則是奴隸,便其實也是另半個主人。
漕工比佃戶更聚集、更兇狠;比世紳更堅定,也沒有世紳那麼大的胃口。
當然,薛白不可能在一夜之間讓偃師縣的四千漕工全都站到他這一邊,只需安讓他們不再支持高崇,這就夠了。
留給他的時間非常短,只有李三兒死了、高崇還未反應過來之間這段時間。
話雖如此,薛白卻還是表現得非常從容,他掃視着這十二人,先不慌不忙地寒喧。
十二人大多數是替漕工接活且比較實在的渠頭,或是船主,唯有一名老者不是。
“小老兒姓邴,縣尉喚‘老邴頭’即可,偃師人,是縣署戶曹算吏。”
“邴老既是縣署吏員,緣何夜裏還在碼頭上?”
薛白選擇在夜裏過來,就是儘可能地避開高崇的人手,縣吏、商賈夜裏大多數都進城歇息了,轉呤沟拇蠊俅婚_來,燈火一照,聚過來的全都是苦哈哈,這些纔是沒從漕呱系玫胶锰幍娜耍u有可能被瞬間收買。
由他們推舉人選出來,纔是平日人品值得信任的。
老邴頭道:“小老兒妻兒都不在了,就住在津署邊,夜裏聽得動靜大,便過來了。
薛白問道:“漕工歸你們管嗎?”
“回縣尉,漕工不屬官府,自發推舉人來攬活。若說歸誰管,他們亦是民丁,歸由縣令管。
“縣裏可有設專門的曹署?”
老邴頭撫着稀疏的鬍鬚,應道:“以前朝廷有個舟楫署’管理漕政,三個畢前獼及了,轉呤构艿氖蔷V撸簧婢唧w由哪些漕工拉船,‘長叻ā霓D般法’之後,明確由沿河縣令主持所在地段漕摺!�
薛白想問的就是呂令皓有沒有專門設置人來管漕撸犓@般說便知是沒有了,漕咄耆前殉衷诟叱缡盅Y。
他目光落在老邴頭那襤褸的衣服上,問道:“邴老與孫主事相處得如何?
“唉。”老邴頭先嘆了一口氣,道:“朝廷每年從洛陽往長安轉糧,徵召漕船之費,每一千貫,孫主事給李三兒五百貫,由李三兒再挑選漕夫咻敚蚨罟ざ悸犂钊齼涸挕!�
能這般回答,可見這老邴頭是看出了些什麼的,知道薛白與李三兒不對付。
大概這般瞭解了情況之後,薛白纔開始傳達他的想法。
“我與杜公都是從長安來的,聖人很關心你們,囑咐杜公一定要善待漕工。我趁機讓杜公先到偃師縣來。
“好!杜公、縣尉大恩大德!”
“首先,要做的就是提高漕工的收入,一天十錢,日子只能勉強餬口,何況大部分漕工一天掙不到十錢,盛世不能讓人活不下去。”
這些人一天拉縴十五里只能掙到五個餅,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繼續苦捱着,薛白其實不能體會,換作是他,他早就造反了。
此事他不是說說而已,而是已經讓殷亮做了一整個的方案。
“此前聖人賞賜給漕工的這筆錢,杜公也會查它的去向,縣裏則會補濟給漕工。”
“縣尉是說……發錢?”
“嗯,你們可知漕河上有鉅商郭萬金?此人掠買良人、走私偷撸驯豢h令拿下了。轉咚尽⒖h署打算從抄沒的家財裏拿出錢來補濟。以兩個辦法發到漕工手上,一是漲工錢,二是重新分田,讓那些因爲失去田地才拉縴的人能回去種地,剩下的人領到的錢也就多了。”
“先說工錢,得分順遊、逆遊,我們偃師的拉的是從洛陽到河口這一段路,順遊一里二錢,逆流一里三錢,我至少先保證,官府的這個工錢,每一錢都到漕工手上。”
漕工們沒有人回去睡,都聚在岸邊等着。
許久,官船纔敢靠岸。
十二人從官船下來,在碼頭上各自招過手下人,把他們轉咚尽⒖h署要傳達的意思傳達出去。
“都別急,杜公纔剛剛來。”
“漲工錢是肯定的,郭萬金都抄家了、李三兒都殺了。”
“聖人都親自關心了,朝廷的決心還不大嗎?”
“一里二錢?那不是原來的三倍嗎?!三倍?!”
“逆流時還有四五倍?!”
“關鍵是大夥兒得配合……
與此同時,杜有鄰也站在船頭許諾,並派人去高聲宣揚新的政策。
好在,如今吏治雖開始壞,朝廷卻還是有威望,以轉呤箵#罟兪切诺摹�
怕就怕的是連朝廷信用都崩壞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將政策與數千漕工說清楚比殺人還費時,直到晨光隱隱從東面的洛水下游泛起了。
而高崇手底下的一些吏員、幕僚終於趕過來了,他們住在城中,夜裏一直盯着查辦“假張三娘案”,此前顧不上碼頭,還不瞭解碼頭上發生的變化。
有幾個吏員便要召集更多人手到縣城裏爲高崇助陣。
“都聽着!
“安靜!都給我聽着,有妖偌倜盎视H,攻擊縣署,現在縣丞招你們捉拿妖伲箩崦咳速p十錢,助個拳就相當於拉縴十五里,體壯忠心的站出來!”
這聲音也傳到了官船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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