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2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看信號,快來了。

  “好。”施仲問道:“我讓大夥準備突圍?”

  “不是突圍。

  “咳咳咳……

  外面的火已纏繞而上,燒掉了樓閣中的紙窗。

  施仲已經睜不開眼,卻不知杜到底還在等什麼。

  眼下殺出去還可能有一線生機,這麼等着,豈不是等死嗎?

  時間其實很短,但讓人覺得很慢,縣署終於有了一隊人執着火把出來,杜始這才鬆了一口氣,道:“終於。”

  而火勢越來越大,檐角已有梁木着了火,風吹來助長火勢帶着灰燼、火星亂飛最遠的飛到了南邊的縣學上方纔暗下去。

  可惜沒燒到縣學,杜始卻已恢復了平靜,閉上眼淡淡道:“出去吧。”

  “什……什麼?

  “無妨,已經可以出去了。”

  “做好準備,他們要殺出來了!來一個就給我殺一個!”

  高崇緊盯着那大門,只等着對方殺出來。

  煙也吹到他這裏,燻得他差點流出淚來,眼前的火光也是燙人。

  忽然。

  “上柱國的女兒你們也敢燒?”

  “老婦公孫氏,御前供奉,願到縣署問話!

  高崇眯起了眼,抬手揉了兩下,對此不明所以,還有種一拳擊空之感。

  感覺很荒謬,這些人若肯投降,一開始又何必負隅頑抗?既不是膽小懦弱之輩,哪怕此時激烈相博也好,都不至如此荒謬。

  他還是不知薛白爲何敢讓他們冒充皇親,但可以拿人證把事情作成一個址创蟀浮�

  “讓他們放下兵器,一個個抱頭出來。”

  “放下兵器!一個個抱頭出來!

  “咳咳咳……別殺我!

  “咳咳咳……別殺我!

  很快,最怕死的一批人便衝了出來,確實是沒帶兵器。

  外面的漕夫、家丁,尤其是差役們也是大鬆一口氣,連忙用備好的繩索上去捆人。

  高崇囑咐身邊的人保護好自己,囑咐好那些郭家家丁持刀準備,隨時殺人。

  公孫大娘還未出來,倒是有一個四十多歲、圓臉無須的老男子灰頭土臉地出來,正是此前所謂的張家管事。

  “拿下!”高崇需要這人主事人來指證薛白,作爲事後的解釋。

  “別動!

  幾個差役也是激動萬分,一齊衝上,搶着摁住施仲。

  “老夫……

  “你便是主职桑瑝簩嵙恕!�

  然而,恰在此時,腥松磲嵊写蠛嚷曧懫稹�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還不把火滅了?!”

  腥宿D頭看去,呂令皓、郭渙等人被簇擁着過來。

  說是簇擁,因呂令皓身邊也是帶了不少護衛的,其中甚至還有兩個衛兵披着輕如今大唐名義上還是府兵制,府兵由縣兵構成,縣兵由編戶中的適齡男子組成,

  平時爲農,每年訓練兩月,偃師縣兵額是一千,輪流到京師宿衛或出征作戰,由十六衛將軍衙門專事天下兵馬……但這些,全都是紙面上的東西。

  府兵久不打仗,加之均田崩壞,已是名存實亡。邊鎮多是募兵,由節度使掌兵權;地方上刺史以衛兵來維持安定。

  縣裏也是一樣的道理,呂令皓掌着戶籍,與河南府將軍衙門一起喫着虛額、掛籍的好處,只偶爾僱些閒漢來應付巡查,一整個縣的武備就只有縣令手下的衛兵。

  呂令皓已經算是心裏有數的,知道這漕咧剡�是要有武備,到他這讓衛兵留了五十個兵額,手底下再含糊一下,實際有三十八人,平時只負責城門、城濠守備、收些孝敬,彰顯縣令的威嚴。

  此時,這位縣令臉上就很不高興。

  “快,滅火!不怕把整個縣城燒了?

  “哎喲,高縣丞你……豈不知水火無情?這滿縣城的民宅皆是木製,火勢一旦起來,可是要把整個縣城都燒光。”

  隨着呂令皓來的還有兩個豪紳,乃是博陵崔氏、滎陽鄭氏在偃師的分支族人,崔唆、鄭辯。

  高崇有些疑惑,爲何這兩個人會這麼快就趕來?目光再一掃,落在了崔唆身後的一人身上,那是壽安縣尉崔祐甫。

  他差點忘了這一人,因爲這個鄰縣縣尉上任也沒幾個月,其實沒有多少威望。可此時纔想起來,崔祐甫世家子弟的身份,在特定時候是極有用的。

  “高縣丞!你應句話啊!

  鄭辯非常生氣,須知這驛館南邊緊鄰的就是縣學,正是他出資建的,縣學的先生、弟子,不少都是他家中親族。

  “你身爲縣官,公然縱大火燒樓,火屑隨風而飛,有多危險你想過沒有?!”

  “若依唐律,縱火損失滿十匹絹者,處絞刑!處絞刑!

  “快,滅火!

  一羣家丁大喊着湧起來,衝亂了漕夫們的列隊,將手中木盆裏的水潑向閣樓。

  崔唆也衝上前破口大罵,口水噴了高崇一臉。

  崔家在縣學以南的南市有許多鋪面,西邊的宅院也是他的產業。

  “瘋了嗎?火是亂放的嗎?玩火自焚的道理你一個縣丞不懂?!”

  我告訴你,這樓要是燒塌了,火勢不能控制,你全家絞刑都擔不起!*

  高崇差點抬起手給這些老東西一巴掌,但他忍住了。

  有一個月的時間混淆是非,在薛白麪前,他是地頭蛇;但在這些士紳面前,他只是個外來戶。

  外來的縣尉、供奉,他敢殺,殺了人之後,如何對七百里外的長安朝廷解釋,他“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一句又一句,沒完沒了,好一會兒,高崇纔有解釋的機會。其實,他敢放火,就有滅火的準備。

  “幾位放心,燒不到……

  “你說燒不到就燒不到?!一盞燈痪陀锌赡軣粽麄�縣城!”

  高崇才擦乾淨的臉又被噴了一臉口水,心中殺意頓起,決定等今晚之事風聲過去,慢慢藥死崔唆這老東西。

  “本官在辦案!

  “高縣丞。”呂令皓道:“辦什麼案子,要對崔公這般喊叫?”

  “帜娲蟀浮!备叱绲溃绑P山刺駕案的兇手就在這裏面。崔公、鄭公擔得起嗎?”

  幾個世紳不明所以,倒是被他嚇了一跳。

  呂令皓的態度也有些軟了。

  反而是崔祐甫忽然問了一句,道:“公孫大娘是刺駕案的兇手?”

  高崇一愣。

  若細想,這是一個極爲刁鑽的問題。

  偃師縣雖然沒有王法,任高崇走私、暗殺、控制漕河,卻還有心款ヮァJ兰潅兛梢圆还軇e的,縱火與帜姘竻s不得不過問,高崇若真回答了,就是公然指證公孫大娘。

  是假冒張家的……

  “不是!

  施仲忽然大喝起來,道:“我沒有假冒,我就是張家管事!我家主乃聖人表親,銀青光祿大夫、太僕卿、上柱國張府君!

  “事到如今,你還敢胡言?!”

  “我主家住長安頒政坊,先夫人乃燕國夫人竇氏,聖人養母!”

  施仲才說到這裏,鄭辯已嚇得退後一步。

  “府君夫人章義縣主竇氏,有六子三女,長子曰清,官任都水使,娶大寧縣主爲妻;次子曰潛,史部常選,娶延和縣主爲妻;長女嫁趙郡李氏嫡支,次女嫁當朝太子,唯第三女猶待字閨中。

  施仲沒有一句話是在證明自己是真的張家管事,但他說每一個字時的態度都展現了長安權貴應有的風采。

  曾經,他的身份比張家管事還要高。

  在武惠妃還活着的時候,他就是壽王府的小管事了,那時候就是當朝高官也要在他面前畢恭畢敬。要說跋扈,當時長安的奴婢當中,沒有多少人能比他更跋扈。

  後來,壽王失勢,心性大變,差點把他打死,是達奚盈盈救了他,說替壽王斂財,需要人手。之後,時長日久見不到十王宅的壽王,再加上他也想與壽王劃清界限,就成了達奚盈盈的管事。

  倒沒想到,過去的張揚,如今有了用武之地。

  “府君誕生德門,今年五十又六,猶可開弓六鈞有餘,飲酒至一石而不醉。景雲初,以左衛率參軍從龍;開元初封禪扈從;開元中,出使匈奴,特賜紫金魚袋,以極紱冕之寵飾也!天子之至親,聖人之心腹……爾等敢拿我,反也?反也!”

  呂令皓、郭渙、崔唆、鄭辯以及場上許多人都是臉色大變。

  他們已經顧不得思索這是不是真的張家管事,滿腦子都是那些詞彙。

  高崇大怒,抬手一指便喝令道:“僮舆�敢狡辯,殺了!”

  “住手!

  “狗縣丞,你是反侔桑繌埣胰四愣几覛ⅲ浚】h令都來了,你還要如何?!”

  “殺了他!

  “都給我住手!”呂令皓終於發怒了,衝高崇吼道:“他們都束手就擒了,還有什麼事是查不出的……”

  “縣令,他們若無陰郑瑺懞我婚_始要頑抗?”

  施仲吼道:“是誰先動刀的?!我侍奉天子近親,能讓你殺人嗎?我侍奉天子近親,縣令來了,我有何不敢放下刀。”

  “聽到了嗎?”呂令皓吼道:“全給我放下刀!滅火,放下刀,本縣來斷!誰敢再動手,誰就是反伲�

  高崇大怒,終究不能當着心款サ蓜邮郑瑹o奈下令道:“放下刀。

  反正已經拿到人了。

  “快滅火!

  因縣令吩咐,漕工們也紛紛幫忙滅火,火勢漸漸被滅下來,躲在裏面的公孫大娘才領着弟子出來,確實都放下了武器。

  此時所有人才剛剛放下兵器,郭家家丁也預感到不好,悄悄往邊緣的黑暗處退了幾步,免得落入縣令眼中。

  只有差役還在有條不紊地押人,都以爲要到縣署去,通過商談、問訊來解決問題。

  打手都被綁起來,要綁公孫大娘時,卻是起了爭執。

  呂令皓聽郭元良說過公孫大娘是真的,揮手讓人不必綁了,目光一掃,見女子們都是穿着紅衣的舞劍女弟子。

  他是見過張三孃的,不由道:“怎麼沒有張三娘子?”

  “還在裏面。

  “快請出來,別燻壞了。”

  紅衣女弟子中卻忽然有三人拿出短劍,一揮。

  “小娘子快跑!他們要殺你!

  “小娘子快跑!”施仲也大喊道:“偃師縣只有薛縣尉能信得過……

  “別動手!”呂令皓驚呼不已,“都別動手。

  他方纔沒來得及細看,總之是沒見到張三娘在其中,想必是忽略了,也沒讓人盯着。

  此時腥酥活欁磐w樓裏看,場面一亂,那兩個高挑的紅衣女弟子已護着一個嬌小的衝了出去。

  高崇才反應過來,只見她們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有些不明白爲什麼要這般,之後很快就明白過來,可見張三娘就是假的,經不住審……必須捉住她們。

  “縣令,派人去找到她們總可以吧?”

  “本縣自會派人去找。”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