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若非你,五郎豈能遭此大厄?!”

  “是五郎口出妄言,幸而子婿請託朋友,吉大郎才放回五郎……”

  “閉嘴,簡直強詞奪理,休再提你那些狐朋狗友!”

  “丈人這般大怒,然而子婿做錯了何事?子婿交結豪俊之士,還不是爲了杜家好?!”

  又是“咣啷”一聲大響。

  書房門沒有關上,薛白走上前,正看到杜有鄰憤然將一張矮几推倒。

  “爲杜家好?咳咳,你說得出這等話?你一介兵曹,俸祿幾何?你用媗兒的嫁妝給那些名士送奢侈之物,給杜家招來禍事,還敢信誓旦旦。”

  “丈人糊塗啊,安不知有舍纔有得,如今唤j他們,來日他們纔會聲援太子……”

  “閉嘴!閉嘴!”

  杜有鄰氣得幾乎要昏厥過去,由盧豐娘、全瑞一左一右扶着,以手撫額,喘氣不已。

  站在他們對面的則是一個俊挺青年,身穿弭茫^帶深青色的軟幞,在這寒冬臘月還握着一柄摺扇,吊着一個玉扇墜,外表看起來着實是好風采。

  想必這就是杜家的大女婿,柳勣。

  薛白雖只到杜家三日,卻已常聽這位柳郎婿的大名。

  在杜五郎口中,大姐夫生性狂疏,爲人熱忱、不拘小節,因此交遊廣闊;而在杜家其他人口中,柳勣輕傲無禮,對外人獻媚而對家小淡薄,做事眼高手低,除了一副皮囊簡直一無是處。

  此時柳勣對杜有鄰的盛怒之態視而不見,兀自說道:“正是因太子在朝中毫無勢力,纔會任人欺負。”

  “我讓你閉嘴!休再提太子!”

  杜有鄰一張臉漲得通紅,要掙開攙扶去撲柳勣。

  “有何不能提的?丈人往後可是當朝國丈,未免太膽小怯懦了……”

  薛白此時才恍然大悟,難怪這幾日聽杜五郎提到“二姐”都是語氣敬畏,原來杜家二娘子竟是嫁給了當朝太子。

  只見杜有鄰眼一瞪,竟是真個氣暈過去。

  “阿郎!”

  那邊柳勣才說到“我身爲太子連襟”,忽然見此情形,終於臉色一變,連忙上前去扶。

  “你走開!”盧豐娘尖叫不已,手忙腳亂。

  管事全瑞連忙喊道:“快,請大夫來。”

  婢女彩雲匆匆往外跑,還撞了薛白一下。

  薛白則趕上前幫忙扶着杜有鄰,神態冷靜。

  “讓他側臥,衣領解開,保持呼吸暢通。”

  “阿郎!阿郎!”

  好在沒過多久,杜有鄰便醒了過來,才睜眼第一件事就是艱難地抬手指向柳勣,嚅着嘴脣,重複着一個詞。

  “和離……和離……”

  薛白看向柳勣,只見他的眼皮明顯跳動了幾下,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回過頭來,可看到這書房牆上掛着一幅書法,八個端端正正的楷書大字。

  “謹言慎行,如履薄冰。”

  ***

  這日中午,庭院中老道士還在搖晃着手中的招魂鈴,嘴裏嗡嗡嗡,唸唸有詞。

  “拜請九天司命護宅真君來收驚……”

  柳勣失魂落魄地從道壇邊走過,繞過壁照時,手中的摺扇落在地上猶恍然未覺。

  ***

  時盡傍晚。

  法事終於做好,盧豐娘對香案祈求了好幾句“無災無病”才吩咐人收拾起來,之後請老道長去用飯。

  薛白幫着收拾了各種物件,與奴僕們一起到前院用飯。

  便有下人向他問道:“你可看到了?阿郎這次真下決心讓大娘子和離了?”

  薛白搖頭道:“不知。”

  “可喫午食時全福說了,當時你也在書房。”

  “我沒聽懂。”

  旁人又在嘀咕上午那場爭吵,只有薛白始終不談,專注啃着麻胡餅。

  “薛白。”

  杜五郎揹着手,在外儀門處探出半個身子,道:“快過來。”

  兩人遂走到廡廊處,在欄杆邊坐下。

  “你喫。”

  杜五郎四下看了一眼,從背後拿出一根雞腿,又從袖子裏掏出個雞蛋來。

  這已不是第一次了,薛白坦然接過喫了。

  他首先不覺得打工丟人,其次認爲互相幫助是人之常情。他身上有種受了幫助早晚能回報的自信,因此坦然大方、毫無忸怩。

  “站了一整天,方真人拿符籙在我眼前晃啊晃,好累。”杜五郎伸了個懶腰,道:“你呢?”

  “掃地,收拾。”薛白道:“下午整理書架時偷偷看了會你那些書。”

  “四書五經有甚好看的。”

  “爲了有用,又不是爲了好玩。”

  “你真是與常人不同。”杜五郎不由感慨,問道:“我阿爺與大姐夫又吵了?真要和離?”

  薛白反問道:“和離不好嗎?柳郎婿平日待你大姐如何?”

  “我不知道哎。”杜五郎想了想,最後撓頭,嘆道:“我就是覺得,大姐夫待我很熱忱。就像我本來不想去平康坊,但……唉!”

  “你想回報他的熱忱,做了些不願做的事?”

  杜五郎點了點頭,又想到了死去的端硯。

  “你大姐幾歲?”

  杜五郎數着手指默算了一下,道:“丙寅……二十又六,怎麼了?”

  “再嫁不難。”

  薛白方纔有一瞬間想過,假若能成爲太子連襟也是條不錯的出路,但現在這個年紀差太多了。

  可惜了。

  “再嫁?”杜五郎問道:“你也不喜歡大姐夫?”

  “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奇怪,柳郎婿與吉大郎認識嗎?”

  “是啊,他們能說上話。”

  薛白問道:“那柳郎婿帶你去平康坊、遇到吉大郎、吉大郎找你麻煩,這都是碰巧嗎?”

  忽然,前院傳來喊叫聲。

  “這是朝廷命官的私宅!”

  “滾開!”

  兩人轉頭看去正見一隊官差從前院如狼似虎地踹進二庭,並將跟在後面的門房喝退,個個凶神惡煞。

  爲首一人趾高氣昂,大喝道:“京兆府拿人!哪個是杜有鄰?”

  “長吏且慢。”全瑞慌忙趕出來,客客氣氣喊道:“請到廳上看茶,可好?”

  “讓杜有鄰出來!”

  那官差冷眼朝天,一把撥開全瑞的手。

  幾顆碎銀便落在地上。

  “何事喧譁?”

  隨着這一句話,杜有鄰從西邊書房中緩步而出,一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上還拿着一卷書,問道:“可是京兆府尋老夫?”

  “你便是杜有鄰?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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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亂中,書卷掉落在地。

  “放開!有辱斯文……爾等可知老夫是何人?!”

  全瑞沒想到他們真敢拿朝廷命官,忙上前去攔。

  “不可造次,不可造次啊,長吏可知?杜家二娘子乃當朝太子良娣!”

  “拿的就是太子岳丈!”

  只聽“鏘”的一聲,那官差拔出刀來,鎮住了還想掙扎的杜有鄰。

  “都聽好了,杜有鄰‘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由京兆府捉拿審訊,其餘人等暫拘宅中,不得擅離!”

  甫一聽得這罪名,腥司阋驯粐樀媚康煽诖簟�

  盧豐娘從廳中趕出來,見此情形,驚得直接癱坐在地。

  杜有鄰如喪考妣,嘴脣抖動,不敢再動。

  全瑞臉色煞白,滿眼失神。

  這一家本是清貴門第,今日什麼都沒做,卻突遭一個晴天霹靂。

  天大的罪名蓋下來,這宅院之中每一個人都逃不掉。

  “阿爺!”

  杜五郎眼看杜有鄰被帶走,下意識追了兩步,腳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有人一把將他扶住。

  他抬頭一看,看到薛白那張還顯稚嫩的臉,以及冷靜的眼神……

第3章 北海如象

  日已偏西,杜宅惶惶。

  青嵐噙着淚,扶着盧豐娘在前廳緩緩坐下。

  “怎會這樣?”盧豐娘哭哭啼啼,全無主見,抹着淚問道:“全管事,你說眼下該怎麼辦?”

  全瑞是久經世情的老管事,此時已成了杜家唯一的主心骨了,他沉吟道:“這天大的罪名……得趕緊通知太子。”

  “對,對。”盧豐娘忙道:“那快遣人去。”

  “全福,快去。”全瑞連忙向他兒子吩咐道:“十王宅,太子不住東宮,去十王宅。”

  “欸。”

  全福應了,馬上就往外跑。

  “大娘子勿慮。”全瑞眼中滿是恐懼,卻還強自鎮定,道:“阿郎一向謹言慎行,說他‘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根本毫無根據!想來,等查明瞭就會放人。”

  盧豐娘拍着心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廳上忽然有人開口說了一句——

  “官差剛纔沒有搜查杜宅。”

  腥宿D頭看去,只見說話的竟是才被收留三日薛白。

  “你這小兒。”全瑞道:“杜宅既無‘圖讖’,亦無與人‘交構’之書信,更無‘指斥’之詞,有甚值得搜查的?”

  薛白問道:“杜宅沒有證據,此事全管事知道,可官差怎麼也知道?既然這樣,他們怎麼敢直接拿人?”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