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盧豐娘嘴裏嘀咕,但看着兒子悲傷的神色,終是咬牙應道:“人死爲大,辦吧,帳上支取。”
“是,還有一事,下午柳郎婿稱去找朋友幫忙,是否讓人去知會一聲已找到五郎了。”
“他真當自己交遊廣闊。”盧豐娘暗罵,揮手讓管事看着辦。
她才懶得管那大女婿。
“彩雲,你去玄都觀請位真人給五郎作法驅邪。”
杜五郎還在哽咽,道:“孃親,我不用驅邪。”
“你看你這個樣子,魂不守舍的。”盧豐娘撫着杜五郎的肩,“請吧,也讓真人給端硯度橋。”
“那好吧。”
外儀門處,彩雲才從二進院離開,青嵐正從前院進來,道:“娘子,那位小後生醒了。”
“你扶五郎去歇着。”盧豐娘道:“我去看看。”
杜五郎方纔醒來時便留意到了那個昏迷的少年,頗爲在意,執意要一起去。
***
前院廡廊處,少年支着身子坐起。
若說他昏迷時給人的感覺是一個矜貴柔弱的貴家子,而他一睜開眼,氣質又有了變化,讓人感到一股與其年紀極爲不符的沉穩。
更奇怪的是,沉穩中卻帶着茫然。
“小郎君,你是哪家的子弟?”盧豐娘問道:“因何昏迷在路上?”
那少年正在疑惑地看着四周,遲疑了片刻,開口很緩慢地問了一句。
“我,沒有死嗎?”
中間停頓了一下,他彷彿不太會說話。
“你沒死。”盧豐娘道:“被杜家救回來了。”
少年的目光中依舊透着不解,點頭致謝。
“不必害怕,你可有名字?”
“薛白。”
“可是河東薛氏出身?”盧豐娘又問道。
薛白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杜五郎的鬢邊,看得很認真,像是在觀察着什麼。
杜五郎被他看得有些侷促,撓了撓脖子低下頭。
想了想,他向盧豐娘道:“孃親,他好像病了,也給他碗薑湯吧?”
薑湯是方纔給杜五郎熬的,盧豐娘遂讓人去再端一碗來。
這會工夫,薛白起身,踉蹌地走到了門外。
他身體還有些虛弱,扶着牆,站在臺階上向外看着。
杜五郎不由跟了過去,站在門檻上探出頭,順着薛白的目光往西面望。
巷邊殘留着一灘血跡。
遠遠的,昇平坊牌樓與對面魏宅圍牆之間那兩寸見寬的畫面裏,是朱雀大街的車水馬龍。
“這是哪?”薛白問道。
“長安,萬年縣,昇平坊。”
“長安?”
天空中還在下着小雪,巷子對面的院牆中透出亭臺樓閣、一層層的木製斗拱、重檐歇山式的屋頂、屋脊上的鴟獸揚嘴而立。
風吹動檐下懸掛的鈴鐺,發出清響。
“是哪朝哪代哪年?”
“你連這都不知道嗎?”杜五郎道:“大唐天寶五載。”
“天寶五年嗎?”
薛白聞言微微嘆息,嘆出了一口白氣,飄散在大唐天寶年間的寒風中。
他身上的單衣很薄,嘴脣已凍得發白。
“載,不是年,是載。”杜五郎提醒道:“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唯堯舜之君以載紀年,當今聖人功比堯舜,曰載。”
薛白看了他一眼,神色迷茫,並無敬畏。
杜五郎不由縮着頭小聲嘀咕道:“旁的書讀不好無妨,此事務必要記牢。”
“好。”
“你家在哪裏?”
“不記得了。”薛白道:“死……昏死過去之後,我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是有人要打殺你嗎?”杜五郎用很小的動作指了指薛白脖子上的掐痕。
“想不起來。”
杜五郎憂慮起來,到盧豐娘身邊小聲道:“孃親,他孤苦伶丁,我們收留他吧?”
婢女青嵐道:“娘子,奴婢看到他腳踝有繩索勒出的淤青,頸後有燙掉的烙印,又是在平康坊找到的,可能是個官奴,犯了錯被打成這樣丟在路邊。”
“官奴?”盧豐娘喃喃自語道:“正好得再給五郎買個奴僕。”
青嵐見主母沒明白,提醒道:“這情形也不好立契入賤,留下恐不妥當,萬一再惹了麻煩,畢竟杜家不是尋常門戶。”
盧豐娘聽了,馬上猶豫起來。
杜五郎急道:“可他這樣會死在外面的,馬上要宵禁……”
“五郎心善,見不得人受苦,給些盤纏救濟即可。”
杜五郎很想能收留薛白,偏是口才遠不如青嵐,急得不知所言。
但這番對話落在盧豐娘耳裏,想到既要給盤纏救濟人另外買奴還要立契入賤,忍不住向薛白問道:“你可識字?”
“識字。”
如今西市上這般一個蒼頭可不便宜,盧豐娘遂動了心思,問道:“今日我兒受了驚嚇,需有人陪着。你既無處可去,暫且留下爲他當書童如何?”
薛白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仔細打量了庭院中諸人一眼。
青嵐目光看去,只覺他眼神中帶着審視之意,之後似乎在心中做了權衡才點了點頭。
這並非一個十餘歲的少年能有的姿態,又是來歷不明之人,青嵐不由有些擔憂。
但身爲婢女,盡到了提醒之責已不好再多說,只希望他不會給杜宅招來禍事吧。
第2章 大禍臨門
“天寶五載,是玄……是有楊貴妃?”
“咦,你連自己的身世都不記得,貴妃你倒是記得好清楚的?”
“有安祿山嗎?”
“我似乎聽大姐夫說過,記得是某地節度使?進京來請求當貴妃養兒,鬧了許多趣聞。”
“……”
薛白從耳房的小榻上醒來,腦中依舊回想着昨夜的對話。
許多事該早做準備了,偏連身子都還有些虛弱。
搖了搖頭,他起身穿好放在牀邊的絮遥Y面以棉絮填充,還算暖和。
在杜宅已生活了三日,每日兩頓伙食,味道且不提,至少湯餅或胡麻餅都是喫到飽,也瞭解了許多風土人情。
進到廂房,繞過屏風,杜五郎還在打鼾。
薛白推了推他,道:“起來吧,今日有道士來給你驅邪。”
“再睡會。”杜五郎翻了個身之後卻嘟囔了一句,“是該起來,今日給端硯度橋。”
“度橋?”
“奈何橋,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下輩子投胎個好人家。”
杜五郎說着,心裏好受了許多,撐起身子來。
薛白則微微惘然,自語道:“孟婆湯。”
“是啊,要不然成了孤魂野鬼。”杜五郎拿起一件對襟狐裘披了,漫不經心地繫着衣釦,嘴裏道:“不過若我轉生時還能記得上輩子之事,那一定很有趣。”
“確實有趣。”
此時屋外響起了敲門聲,薛白過去開了門。
來的又是青嵐,她頭髮梳成了雙髻,用發繩扎着,腰間有一根束帶把綠白條紋的彩間裙攏高以方便走路……打扮得一副唐時婢女的模樣。
嗯,人家本就是唐時婢女。
“五郎起了嗎?真人已經到了。”
“起了。”
青嵐往屋中走去,一見杜五郎那亂七八糟的模樣便皺了眉,責怪薛白道:“你也不將五郎把衣服披好。”
她上前便要給杜五郎系衣服。
“我自己來。”杜五郎反而慌了,往後退了兩步,手都不知往哪放,“我自己會穿,你忙你的,我馬上過去。”
“那五郎一會到二庭盥洗。”青嵐行了一禮,又招過薛白,道:“設壇需人手搬東西,你先隨我過去。”
“好。”
她這一進來,倒將屋中兩人都安排了一遍,頗有家中大婢的風範。
帶着薛白走過遊廊,她還不忘敲打他兩句。
“我知你許是出身富貴,做不慣這些。但相比當官奴,能在杜家做事是天大的福分,你該盡心些纔是。”
“好,應該的。”
“五郎當你是個玩伴。”青嵐莞爾笑了笑,隨即又嚴肅了語氣,提醒道:“但你也莫失了下人的自覺。”
她自覺這一番話柔和中帶着嚴格,能稱得上厲害。
薛白依舊應了一聲“好”,神態平常。
青嵐卻感到有些鎮不住這個小廝,恍惚以爲走在身邊的是當五品高官的阿郎。
兩人穿過後儀門,她停步走在後面,調整了一下,提醒自己保持大婢風範。
***
二庭已在設壇,有僕役正跟着一個道童在擺放香案。
掛着許多小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
有個鬚髮灰白的老道正昂然立於庭中,手拿拂塵,身背桃木劍,仙風道骨的模樣。
一見薛白與青嵐過來,老道微微一笑,邁步迎上。
“貧道方大虛有禮了,今日一見,杜五郎真乃天質自然、風采特秀,往後必非等閒。”
話到最後,老道手中拂塵輕擺,語氣篤定。
青嵐雙手已經搭在腰間正要行禮,聞言愣了一下,道:“道長誤會了,五郎還未過來,這是……”
她看了薛白一眼,覺得現在說這是書童似乎讓方大虛難堪。
此時,書房方向忽然“咣噹”一聲響。
青嵐遂輕推了薛白一下,道:“你去看看是否碎了什麼物件,灑掃乾淨。”
“好。”
薛白向還在撫須掩飾尷尬的方大虛拱手行了一禮,轉身便向書房方向走去。
繞過不大的小竹圃,拾階而上,已能聽到爭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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