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得給到李隆基一點旁人給不了的情緒,又不能太過份。
“臣以爲,若李錫真是主郑罂山逯藿ㄈA清宮的機會將妖偎瓦M內苑。”薛白停頓了一下,道:“故而,此案該只是妖僮鱽y。”
忠言逆耳,實話也不好聽。
好在薛白說的是妖僮鱽y,不像李錫直接說官逼民反。
李隆基依舊不太高興,但對薛白的怒氣終於從原本那莫名其妙的嫉妒情緒上轉移到正事上。
另外,李錫那日所言,還在他腦中揮中不去。
“好,薛卿不妨與朕說說,你如何看待此案?”
“臣以爲,至少李錫從河南府招募的近千災民是真的,其中雖有二十餘妖倩烊耄珵拿駨募亦l到洛陽,再到驪山,一路上會死多少人?最後能剩下近千勞力,可見受災規模不算很小。”
這是旁的臣子從沒有說過的角度,陳玄禮、楊國忠、王等人根本就不在乎災民。
李隆基在乎嗎?薛白不知道。
他認爲這位聖人在乎的是面子。
“當然,有災情是常事,以大唐之強盛,應付得過來,那應該是地方官吏沒做好。”
薛白道:“臣在李錫的書房中找到了一封偃師縣尉王彥暹的信件,陳述了災民到洛陽卻未得賑濟一事,臣請聖人御覽。”
高力士認爲薛白說得夠多了,遂以眼神請示,之後開口道:“王彥暹已畏罪自殺,爲何不能是他與李錫同郑俊�
薛白道:“高將軍所言甚是,如此亦有可能。”
答過,他恭敬地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反正他與此案沒有太多牽扯,表現過忠展⒅钡膽B度也就是了。
若皇帝肯接納他的諫言,他就是純臣;若皇帝討厭他,沒關係,他也看開了,以後就當一個不討喜的直臣,賣直邀名。
香爐裏的薰香燃盡了,有宮娥上前重新點過,薛白立在那裏,接受着李隆基的審視。
許久,李隆基開了口,對薛白的諫言不置可否,淡淡道:“你護駕有功,朕該賞你,若任你爲昭應縣尉,你可有信心治理一方?”
一瞬間,薛白幾乎就要行禮應下了。
他苦心孤詣,謩澚嗽S久,爲的就是要這樣一個職位。
但緊接着,他遲疑了片刻,想到如今再留在驪山,真的好嗎?
迅速權衡取捨之後,薛白應道:“臣斗膽,可否請陛下任臣爲……偃師縣尉。”
偃師縣是東都畿縣,往後升遷的話資歷也是一樣的,只是洛陽離天子遠一點,升遷難一點。
薛白之所以決定去,因偃師是漕叩谋亟浿罚x洛陽、含嘉倉都很近,且他確實願意看看那些一塊餅就能收買來造反的災民是什麼樣的。
“胡鬧!”高力士當即叱喝道:“你當大唐的官職由你挑揀嗎?!”
但此時此刻,高力士是鬆了一口氣的,認爲薛白暫離長安一段時日,對聖人的心情、對貴妃的處境、對其人自身的前途都有好處。
“臣該死。”
“爲何想任偃師尉?”李隆基問道。
“天寶六載春闈,臣曾收到過狀紙,言漕咧牵唤癯加终业嚼铄a的書信,言河南之災。臣想代聖人去東都看看。”
朕多得是臣工,不缺你一個小官。
“是,臣狂妄了。”薛白道:“臣只是覺得,臣去看過回來……能對聖人說實話。”
李隆基再次審視了他一眼,淡淡道:“官員任命,自有中書門下與吏部考覈,莫總是向朕求官。”
“臣……”
“退下。”
“遵旨。”
待薛白離開。
李隆基閉目沉思着,神色漸漸輕鬆了下來。
今日,他解決了兩個煩惱。
一則,因對貴妃的寵愛而不得不給薛白厚賞,他是不情願的,甚至因此而起了些殺意,薛白主動提出離開長安,讓他的情緒平復了很多。
二則,李錫那些話,他雖然不信,卻總是揮之不去,王缺所言雖有理,不確認一下,總教人不安。當身邊所有臣子都只奉承,派些能說實話的臣子去看一看,若真是天下無事,也可心安了。
“傳旨河南尹韋濟,徹查河南府各州縣之義倉。”
“遵旨。”
“再去與太真說一聲,她義弟主動提出要去東都任職,不是朕吝於賞賜。”
李錫的屍首呢?”
“聖人開恩,容他妻子兒女將他送回魯郡安葬。”
“我想送送他。”薛白道。
楊國忠下意識搖了搖頭,道:“不該招這種禍事。”
薛白卻還是去了。
他之前並沒有見過李錫,初次見時看到的已是幾個孤兒寡母扶着薄棺。
薛白把李白的那篇《頌虞城縣令李公》遞在李錫的兒子手中。
“保存好,等平冤昭雪的一日。”
因薛白根本也沒能說動李隆基承認是官逼民反,他說的那些話,只能讓李隆基認爲他諏崳会崤梢粋�諏嵉墓賳T去河南道擔任底層官員,看看民生,便以爲是解決此事了。
不提均田制,不提租庸調,不提義倉法……皇帝唯一解決了的,只不過是心裏的不痛快罷了。
第218章 賜浴
華清宮內飛閣流丹,丹楹刻桷。
後殿響起了婉轉動聽的歌聲,唱的卻是戲曲。
“仗、仗、仗法力高,多管事老禿驢他妒恨我夫妻恩愛好……
楊玉環正擺動長袖,一回身,見聖人來了。也不再唱,站在那看着他。
李隆基心中本是隱隱不悅,對上她的眼,竟發現那雙美麗的眼眸裏分明帶着些笑嗔之意。
她依舊顯得靈動、鮮明,這讓他有些意外。
“太真在唱什麼?心情不錯?”
“自然是那夜未演完的《白蛇傳》,老禿驢忽變成了真刺客,我可還未聽到三郎的點評。”楊玉環哼道:“心情纔不好。”
“哈哈。”
李隆基如往昔一般撫須笑了笑,他喜歡她的稱呼,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是那個英姿勃發的三郎。
楊玉環給他的感受沒變。
她絕美,且喜用麝香來保持膚如美玉,加上這天真活潑的鮮明個性,站在那就是個明媚的少女。她大膽潑辣,恃美而驕,打情罵俏似不害怕他的君王威儀。
他當然得先是君王,但也要體會到年輕的愛慕感。
“三郎不肯來看我,是真忙呢,還是被別的狐狸精勾了魂?”楊玉環沒有那樣哄他,反而嗔道:“不如都別來了。”
“瞧太真說的。”李隆基笑道:“出了這般大的事,朕能不忙嗎?你兄弟在爲朕辦事,一問他便知。”
“我懶得管這些,三郎快點評,你是世間第一人,說說我七夕唱得如何?”
“好好好。”
李隆基十分瀟灑地坐下,一時卻沒馬上想起那夜的戲曲。
腦中首先想到的是那支迎面而來的弩箭,之後浮現出太子登基、與百官議論先帝時的嘴臉,甚至於追逐着禁苑中的美人,問她們“朕比先皇如何啊?”
“望求菩薩來點化,渡我素貞出凡塵……
歌聲將李隆基從這些情緒中拉了回來,他搖搖手,評價了幾句,彼此彷彿都回到了遇刺之前。
之所以把整樁案子高高抬起、輕輕放下,爲的本就是一切都不要有所改變。
但有些事還是得提的,李隆基問道:“你那義弟自請到洛陽任職,朕派人與你說了,你如何說啊?”
“我有何好說的?”楊玉環道:“我楊家男丁單薄,認了這麼一個義弟,無非是看他前程必不差,盼着往後我人老色衰,他能照拂家中子侄一二。
李隆基沒顧得上她話裏的小鉤子,繼續着話題,也不知想探究什麼。
朕想着他那夜護駕有功,該重賞,只是此事不宜大張旗鼓。”
“三郎莫非以爲我被嚇到了?”楊玉環忽展顏一笑,道:“倒真像是水淹金山,蝦兵蟹將追逐的那場戲。”
李隆基遂也朗笑。
“那朕便先讓薛白到東都熬一熬資歷?往後再行重用。”
“三郎安排便是,知你不會虧待了楊家人。”
殿外,謝阿蠻遠遠見聖人的御駕離開了,連忙進殿求見楊貴妃。
張雲容正在剝荔枝,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見是謝阿蠻來,方纔繼續說話。
“今日該還是過關了,慢慢心結就過去了。”
“感受若是不同了,迴天無術,江採萍的樣貌才情哪樣差了?”
謝阿蠻不知她們在聊什麼,恭恭敬敬候在一旁。
不多時,楊玉環回頭一看她,莞爾道:“我當身後站着個倌亍!�
“貴妃,我……”
謝阿蠻捏着袖子,一時卻還沒找好藉口,乾脆問道:“薛白真被貶了?爲什麼“誰貶他了,他自要去的。”
楊玉環道:“外放一兩年避避風頭也好,到時再給他提官。”
“可他那樣的官迷,真能自請外放嗎?”
“不然呢?聖人騙你不成?”
“要不……弟子去問一問他?”
“原來是在這兒等着。”楊玉環取笑道:“你莫想了,他是有婚約在身的。”
“弟子知道,沒多想,就是……覺得求了貴妃,若還因此貶官了,心裏有了怨言,白費了之前的恩情呢。”
“又不是你養的那隻貓,他不會這麼覺得。”
話雖這般說,楊玉環也不確定,但她知眼下不是派人與薛白來往的時候,囑咐道:“你按捺着性子,我自有安排。
七月下旬,驪山真下了一場雨,因聖人到朝元閣祭祀祈雨了。
雨過天晴之後,一場刺駕案帶來的陰霾似乎也已過去。案子很小,以昭應縣令結案,沒有引起太多的波瀾。
謝阿蠻不再盯着薛白,他便悄悄到了虢國莊裏。
最後改了主意,要到東都去任職。薛白最要緊的就是安撫好楊玉瑤,她畢竟是他如今最緊要的靠山。
話卻不好說,萬一她心裏有了怨言,便白費了之前的情義。
薛白認爲事情還未確定,楊玉瑤應該還不知道。不想,到了堂上卻不見她人,恐怕是不知從何處得到消息,生氣了。
如此就很麻煩了。
“玉瑤呢?”
明珠萬福道:“薛郎隨奴家來。”
“她可是生氣了?”
“薛郎可是又惹出了禍事?”
“那倒不是。”
薛白見明珠將自己往浴池引,放下心來,心中思量着措詞。
進了浴池,隔着屏風,明珠稟道:“瑤娘,薛郎到了。”
屏風那邊忽有琵琶聲響起,之後是個黃鶯出谷般的聲音。
“青城山下白素貞,洞中千年修此身,啊,勤修苦練來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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