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9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一個大將軍,還會查這些?”楊國忠嘟囔道。

  “想必是陰种乱姷枚嗔税伞!�

  楊國忠點點頭,道:“我們得去審妖賱⒒!�

  薛白此時才知劉化竟還未死。

  他不想摻和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還是很麻煩的。另外,陳玄禮很可能也派人在盯着他,看他與這些妖儆袩o來往。

  但既然楊國忠相邀,他還是答應一起去審一審。

  劉化已經被刑訊得不成樣子了,包括頭皮,全身上下沒有一塊皮肉是完整的。

  楊國忠進門一看,搖了搖頭,道:“北衙技藝還是不夠好,若是交給御史臺,不至於如此慘狀。”

  他入御史臺以後,顯然也與酷吏們學到了很多技藝,此時在骯髒腥臭的刑房裏依舊談笑風生。

  薛白沒這種心情,到目前爲此,這樁大案最後推在任何人頭上都有可能,包括他與楊國忠。

  “阿白來問?”

  “也好。”

  劉化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用僅剩的一隻眼睛盯着薛白。

  而他的另一個眼眶正在流膿血。

  “後悔嗎?”薛白問道:“你只要忠於聖人,此時也許已是一位名滿長安的角。”

  “我在戲臺上……威風嗎?”

  劉化嗓子吵啞,應該是因爲酷刑使他嘶喊到啞了。

  唱功大概也已經毀了大半。

  “我是說,我刺殺昏君的那一下,威風嗎?哈哈哈,快哉!”

  “啪!”

  楊國忠直接拿起鞭子,重重賞了劉化一下,叱道:“不許誹謗聖人!”

  “你們……身子雖然還沒被鬮掉,但你們的腦子被鬮了……聖人?哈哈哈,封禪華山的千古明君,你們去問問有多少人想要殺他!李氏將滅,劉氏吉主!”

  “這瘋狀,無甚好聊的了。”楊國忠道:“我來吧。”

  他也不需要新的刑具,只需要一根粗壯的麻繩以及竹板。

  將兩片竹板捆在劉化的腹部,以麻繩牽引,左右兩邊緊緊攪動腹部器官,這不單單只是夾,隨着繩子產生扭動,竹板也會來回扭轉,加劇痛苦。

  “說!誰指使你做的?”

  “我說……”

  “記。”

  劉化痛苦的呻吟着,喃喃道:“河南尹裴敦復……”

  楊國忠一愣,裴敦復去年倒是回京鬧出了一點事,但因爲黨爭,已經死掉了。

  朝廷規定,民間‘畝納二升’貯糧於義倉,明言本爲備荒賑災而設,斷不許他人雜用。裴敦復任河南尹,每畝納糧四升……這便罷了……逃戶愈多,他愈加愈多,這也無可奈何,罷了……但,河南久旱不雨,賑災使要開倉濟民時,才發現他私挪義倉。”

  劉化聲音雖啞,卻是越說越清醒。

  “我阿爺與鄉袀兠棵抠A糧於義倉,已成正稅!然爲何支移挪用,變造殆盡?!朝廷派下賑災使,爲何改賑濟’爲‘賑貸’,所謂朝廷先借糧於我等,再等豐年償還……這,

  也就罷了。當爲何借一升卻要還三升?一個災年能過,兩個災年如何過?它明明是我們繳得的糧,我們的糧!

  楊國忠敏銳地發現他話裏的線索,喝道:“你阿爺是誰?!”

  “哈哈哈,我阿爺名諱……”

  “哈哈哈,我阿爺名諱……劉定高!”劉化仰頭大笑道:“開元十三年率泄ヂ尻栔纻苷呤且玻 �

  “劉定高!”劉化仰頭大笑道:“開元十三年率泄ヂ尻栔Π仔闹形⑽⒁粐@,知劉化此前騙了自己。”

  楊國忠叱道:“劉定高早已伏誅,到底是誰指使你?!”

  “好,我說。”劉化道:“指使我之人,有陝郡太守、水陸轉呤梗f堅;還有,當朝右相,李林甫!”

  “你還敢胡說?!”

  “開元二十五年,李林甫重修義倉法。重修以前,有田者納糧貯於義倉,重修之後,無田者亦納糧,義倉粟米大增,恢復往昔盛況……奈何我養父無田,被府吏剝掠至死!這開元糧倉、大唐盛世,有我養父的一份功勞!封禪啊,大可封禪西嶽,待我送這昏君下去,我養父爲他封禪……”

  “用刑!”楊國忠怒喝,“用刑!”

  “還有韋堅,開漕撸瑢⒛戏搅x倉粟咧灵L安,良策治國。卻還要我們交‘腳費’,

  比納糧還多,一年兩度剝索……啊!

  劉化說着,已是劇痛。

  他猶在大吼。

  “要腳費沒有……我的卵子給你們!卵子給你們!逼我反者……李隆基是也……李隆基是也!劉氏吉主!”

  薛白聽着忽然明白過來,那金刀之讖其實不是迷信,而是一種信心。

  若沒有這種讖言,如何讓當世的一個草民敢直呼天子之名?

  反過來,若沒有這愈演愈壞的形勢,如何有這樣的讖言?

  今日是劉氏吉主,明日就可能是安氏吉主了……

第215章 掩蓋的真相

  刑房中暗了下來,薛白拿起剪刀,剪了燭芯。

  不知何時,他手上也沾到了血。

  而隨着一聲慘叫,劉化暈厥過去了。楊國忠很有經驗,安排隨從端了水盆來,淨了手,方纔拿起供簿,邀薛白一起走出去。

  “果然是劉定高之子,一般的泥腿子連縣吏的名字都記不住,豈懂這些?呵,他卻從河南尹、水陸轉呤拐f到右相,給自己長臉了。”

  雖然譏嘲着,楊國忠其實是鬆了一口大氣。

  劉化有這個見識就好,有見識,說明其人本身就能擔住一些事。最怕的反而是那種身份低微到說出來都交不了差的。

  “怎麼?阿白嚇到了?”

  見薛白沉默不答,楊國忠問了一句,笑道:“剛開始用刑是這樣,御史臺雖是清流,不設刑獄,但羅希奭開了頭,這些年想進取的哪個不到大理寺獄去觀摩一二?習慣了就好。”

  “是啊。”

  “來,再審兩個。”

  兩人轉進了另一間刑房,裏面關的是一個被活捉的妖伲鋵嵅贿^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只是長得滄桑,看着像四十多歲了。

  “叫何名字?”

  “劉……劉勝。”

  這人說話很喫力,努力了半天才吐出兩個字。

  楊國忠一聽就罵道:“十個妖儆形鍌�都叫這名字,這是你的真名?!”

  “吉主起的。

  “吉主?你說的可是劉化?”

  劉勝連這都不知道,掛在那像是一根木頭,捱了幾鞭子之後,答道:“吉主就是吉主……給喫的。”

  給喫的。

  楊國忠費了一番力氣形容出劉化的樣子,最後只得到劉勝一個點頭。

  “是吉主。”

  “尻,爲何造反?”

  劉勝說不出來,沒聲了,像是沒個緣由,直接就造反了一樣。

  楊國忠耐心漸失,覺得這個妖俚哪X子就像一塊木頭。比他楊家養的貓狗都蠢,貓狗至少還知道看人臉色,這妖僦挥幸浑p毫無光彩的死魚眼,眼中沒有任何情緒,讓人怒火中燒。

  用刑!

  劉勝終於不再沉默,慘叫起來。可惜,楊國忠問的問題,他是真回答不了。

  烙鐵輕易能把人的皮肉燒焦,卻不能讓人長出見識來。

  薛白耐心看了禁衛之前審出的供簿,找出寥寥幾個有用的地方給楊國忠看。

  “河南府,虞城縣人,逃戶……是個給口餅喫就能殺人的,沒甚好審的了。”

  “尻,若不是這股烤肉味,以爲是塊木頭。”楊國忠無可奈何,“走吧。”

  薛白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刑架上的妖僖呀浹傺僖幌ⅲ隙ɑ畈涣颂昧恕�

  走出刑房一看,天已經快要黑了。審劉勝的時間遠遠比審劉化要久,而且還什麼都沒能問出來。

  所以說妖僮鱽y一定有人慫恿。”楊國忠侃侃而談,“若非劉定高這樣的伲@些連腦子都沒有的泥腿子如何能造反?想都想不到要造反。”

  “阿兄是這般覺得?”

  “不然呢?你覺得呢?”

  “他……長得就是反俚臉幼印!�

  薛白仔細觀察了劉勝,人很瘦,但眼睛浮腫,該是長年累月餓出來的,人沒有足夠的食物,血漿濃度不足,血管內的積液上浮,就漸漸長成了那副樣子。

  之後就是喫得再飽,也恢復不了眼睛裏的神采,看起來像個鬼。

  麻木不仁的樣子,就是反俚臉幼印�

  活都活不下去的賤命,纔敢豁出命到華清宮來送死,正常人有幾個會這般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哈哈。”楊國忠笑了笑,贊同道:“他真就是長得一副妖俚臉幼印!�

  他覺得在審案一事上,薛白其實沒甚大能耐,遠不如他這個經驗豐富的御史中丞。另外,看陳玄禮的意思,薛白好像還有點嫌疑。

  “阿白今日辛苦了,你帶着傷,我卻讓你幫我查案,莫扯動了傷勢纔好。”

  薛白聽了,因傷勢反覆而重重地咳嗽起來,請郭千里派人扶他回官舍歇養。

  他該表的態度已經表了,懶得再陪楊國忠繼續查,畢竟他又不是御史中丞。

  “咳咳咳咳。”

  楊銛重重地咳嗽着,一邊聽着楊國忠的訴說。

  “依我看,聖人真有可能信任我們楊家,更勝於……右相。”

  楊國忠喉節滾動了一下,本也想稱李林甫一聲“哥奴”,最後卻又作罷了,認爲不必逞這一時之快。

  “貴妃不懂事,非要到芙蓉池上排戲,聖人竟還這般信任。”楊銛其實沒明白原因,反而有些愧疚,“該是因爲我們是忠心,與此案無關?”

  “那是當然!”楊國忠向天抱拳,道:“朝中還能有誰比我們更忠心?

  “你的意思是?

  “藉着辦成這案子,我把阿兄送上相位如何?”楊國忠說着,上前,遞過一份抄錄的供狀,低聲道:“阿兄請看,那妖倏墒翘岬搅擞蚁唷!�

  楊銛又咳了兩下,看過供狀,搖頭道:“斷不可能牽涉到哥奴。”

  “但也能給他找點不痛快,而我們再立一功勞,此消彼漲。”

  “有道理。”楊銛沉吟道,“待我招阿白來問一問?”

  “暫時而言,阿兄還是莫與他接觸爲妥。”楊國忠壓低了些聲音,“今日,我聽陳玄禮的意思……此事,該有可能牽連到他。

  “爲何?”

  “一因戲曲,二因達奚撫。近年朝中但凡出事,皆有他的影子,加之聖人心情不好,心意難測,小心些吧。”

  “咳咳咳。”

  楊國忠又道:“我並非在詆譭他,不過特殊時候,不宜頻繁來往,以免被有心人捉住把柄。若阿兄有事詢他,由我去便是,我不要緊。”

  “知道了。”楊銛提醒道:“你也莫太出頭,得罪了旁人。”

  “那我這就去向聖人稟報。”

  楊國忠走後,楊銛皺眉思量許久,還是招過一名婢女去見了楊玉瑤。

  是夜,這些話就傳到了薛白耳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