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身上髒髒的,不難受嗎?”謝阿蠻剝了一個荔枝,遞到薛白嘴邊,問道:“我喚人給你打點水來,擦拭一下身體?”
“謝典事又不是宮人,何必做這些?”
“你救了貴妃,身邊總要有人照顧嘛,快喫了。”
若不是謝阿蠻在這裏,青嵐與明珠其實能來照顧得更好。
薛白只好小心地咬了荔枝,避免碰到她的手。
“狀元郎可在?”
恰此時,郭千里竟是直接推門進來,見此一幕,連忙捂住眼,要退出去。
“郭將軍有事嗎?”薛白問道。
“薛郎若是傷好些了,隨我走一趟吧。”郭千里笑道:“要問些事情。”
謝阿蠻道:“他受了重傷呢。”
“哈哈,我們在戰場上受了更重的傷,那也得回營啊。有次我腸子掉出來,我就捂着肚子回營,結果到了帳裏一看,原來是別人的腸子粘在我身上了!”
“我隨郭將軍走一趟。”
薛白勉力撐起身來,郭千里上前扶着他,便往宮牆外的講武殿去。
出了太樂署官舍,那種凝重的氛圍更是撲面壓來。
一路上,郭千里也說了些案情新的進展。
“那些逆伲覀兡昧耸齻�活口,已經不小心弄死六個了。還在審,旁的該暫時看管的也都看管起來了。”
薛白問道:“包括我也是?
“放心。”郭千里道:“懷疑誰也不會懷疑你,何況你還立了功。聖人與你,所以才由我來請你,但肯定是有些話要問的。”
“關於法海?”
“應該不是。”郭千里大搖其頭,“依我看是有人攀咬你了,否則若只是法海,讓我來問幾句話便是,何必把你請過去。”
從這個細節上看,他是有義氣的,人也不傻……就是嘴快。
薛白沉吟着,問道:“此事是由誰審?”
“這般大的事,肯定不能由陳將軍一人來審。”郭千里道,“但不知聖人要派誰一起審,要看這驪山上下的王公重臣們,哪個最先得到聖人的信任。”
薛白點了點頭,心中卻在想,聖人應該誰都不信。
“覲見?我?”
楊釗不安地搓了搓手,心中恐懼。
他遂上前幾步,將幾塊金子悄悄塞進傳旨宦官手裏,小聲問道:“可知是何事?”
“老奴已收了中丞太多千金之言,足夠了,今日是真不知……請吧。”
這種態度,讓楊釗更加不安了。
他不由開始思忖這場大案有無可能牽扯到自己頭上,莫不是楊貴妃如今開始要失勢了吧?
可恨那些妖俜且啊皠⑹霞鳌保堰@一柄“卯金刀”劈到聖人面前了。
偏偏他此前根本沒想到要改個名字,畢竟他這個“劍”只有金刀,比“劉”少了一個“卯”。
“臣,拜見聖人,叩請聖人萬壽天長。”
到了殿上,楊釗連忙拜倒,行了一個誇張的大禮,卻是連名字都不敢報。
李隆基竟是不喚他起來,叱道:“你給朕改個名字!
“臣……有罪!
楊釗額頭上冷汗當即就流了下來,有些不知所措,頓了頓,他纔想到也許聖人是在等他提個新名字?
“臣,臣,想起名爲,爲‘國忠’,懇請陛下聖裁。”
“國忠?
“臣一片赤膽忠心,願以此爲名。”
“允。
“遵旨!臣從此以後便叫楊國忠!”
“起來吧。
楊國忠這才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躬身立在那。
李隆基淡淡掃視了他一眼,道:“初七夜有幾個妖僮鱽y,你有何看法?
“臣…”楊國忠太過緊張,一時沒太多看法,只好恨恨道:“這些妖伲∽镌撊f死!金刀之讖根本就是空談,一些野心狂悖之妖人利用之而已。”
“誰野心狂悖?”
“臣無能,臣不知。
“你去查。”
楊國忠一愣,一瞬間卻是沒反應過來。
李隆基道:“你是御史中丞,不由你查,誰查?”
“臣領旨!定不負陛下重託!”
楊國忠擲地有聲應了,心中一片振奮。
他完全沒想到,在這時局如此緊張之際,竟然是他第一個得到了聖人的信任。而且還是在他的名字犯了金刀之讖的時候……不由感激涕零。
陛下如此信任,如此信任……臣……
楊國忠眼睛一紅,落下淚來,大哭着重新跪在地上。
“去吧。”李隆基溫言道了一句,揮了揮手。
待領了聖旨,楊國忠已得了高力士提點,出了華清宮便直奔講武殿,遠遠地正見薛白,連忙熱情打招呼。
“阿白!”
“阿兄?”
“你的傷可好些了?爲兄一直想去看你,又恐這名字連累了你。但現在好了,我已改名楊國忠’,正要去探望你。
“多謝阿兄記掛。”薛白看向楊國忠手裏的聖旨,問道:“阿兄這是得了差事。”
楊國忠瞥了郭千里一眼,攬過薛白的肩,走了兩步,小聲計議起來。
“我方纔便一直在琢磨,聖人怎麼不將這差事交給歧王、張駙馬這些人,卻交給我了?見到你,我便明白了,聖人其實是信任你啊,知你是楊家的智囊啊。”
薛白連忙自謙道:“不,是信任阿兄。
楊國忠更顯親熱,道:“你得好好助爲兄把幕後指使捉出來,此事,你可是第一大功,青雲直上指日可待。”
“我還需資歷,不敢奢求大功。但若能盡一點薄力,定不推託。”
“好!如今你我兄弟幹一番大事!”
薛白淡淡一笑,心裏卻是不以爲然。
他根本不信楊國忠任何一個字。
因爲,李隆基並非是爲了“楊家智囊”,選擇楊國忠的原因只有一個——當所有臣子都懷疑,就選一個最容易看透、且最沒有威脅的。
講武殿幾乎成了北衙獄。
薛白等人走進堂廳時,只見陳玄禮正在與張說話,儼然有問詢張咱的架勢。
“我從未與阿兄談論過華清宮的擴建之事,且他接手時,西南段的宮牆應該已修好了。
“駙馬誤會了,沒有懷疑駙馬的意思。”陳玄禮笑了笑,道:“但駙馬可知?那些逆僦杏袔兹苏切藿ㄈA清宮的勞役。”
“我不知。”
“駙馬請吧。”
“再會。”
張咱又是一臉晦氣的表情,出門時見到薛白,整理好儀容,溫文爾雅地點了點頭,自走掉了。
楊國忠回頭看去,問道:“陳將軍懷疑駙馬?”
“問一問罷了。”陳玄禮道:“那些逆偈窃诜楷g外放、張均到任之間那段時間混入的。”
楊國忠把手裏的聖旨遞過去,問道:“誰讓他們混入的?”
陳玄禮接過看了一眼,也不答話,看向薛白。
“有幾句話問狀元郎。”
“陳將軍但問無妨。
“狀元郎與昭應尉達奚撫是朋友?”
薛白搖了搖頭,應道:“我想终褢h尉之職,與他有些交往。”
“你纔到祕書省多久便打算升遷?”
“人往高處走。”薛白道:“且邸報一出,朝中有某幾位重臣只怕不容我在長安。
陳玄禮又笑了,再問道:“你與達奚撫作了哪些交易?”
“他阿爺會給我的考課評上上等,我們會互相舉薦。”
薛白說罷,陳玄禮方纔點了點頭,看向身後一名錄事官。
一封奏摺便被拿了出來。
“好在狀元郎坦眨蝗贿�真是麻煩了,達奚珣已經使人在給你們報功了。”
“我一定坦铡!�
“好,如此就沒事了。”陳玄禮似不經意地又問道:“對了,還有何與達奚撫的來往?”
“該是沒有了。”
“是嗎?那他匿喪不報之事,你爲何不向朝廷檢舉?”
薛白猶豫了一下,答道:“我不知道真假,而且官場上沒事檢舉同僚私事……我畢竟不是御史。”
陳玄禮道:“還以爲狀元郎與達奚撫是朋友,幫他包庇。原來是知道此事有陷阱那就好。”
薛白驚訝反問道:“什麼陷阱?”
“真不知?”
“真不知。”
薛白只覺陳玄禮句句都是陷阱。
他得表明,他還沒了解達奚撫到連達奚家的家事都知道。
這過程中,楊國忠一句話也沒有,反而有些自危之感。
他們都看得出來,達奚撫已經招了很多東西了。
與此同時,講武殿後方,一間剛改造好的刑房中。
達奚撫被掛在刑架上,一直在滔滔不絕地說,話比詢問他的人都要多。
有時對方沒問,他已直接說起來了。
“昭應縣令李錫與我不對付,他派人去洛陽查,說我匿喪不報……可其實,我阿孃開元二十九年就過世了,是供奉在龍門的舍利於天寶六載下葬北邙山。
“你阿孃還有舍利?”
“是。”
“你方纔說薛白也知道此事,爲何不檢舉你?”
“薛白向我示好,我感覺他在唤j我,《白蛇傳》的事也是他刻意與我說的,否則我根本不知戲曲裏缺一個法海。”
達奚撫說到這裏,恍然大悟一般,喊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他們都在利用我,薛白故意獻一齣戲;王準、刑綫等人故意舉薦劉化;還有李錫,他原是虞城縣令,而那些妖俣嗍呛幽细畞淼摹褪抢铄a安排妖俚饺A清宮!
廳堂上,陳玄禮要問薛白的話差不多也問完了,自去華清宮覲見。
看樣子像是對薛白並無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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