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7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本性如此。”王昌齡道:“改不了了。”

  找本任如此。

  他已低頭去看那些文稿,一眼之間,就把一首詩揉成紙團丟出門外。之後,提起筆,在下一封文稿上寫下“言之無物,矯揉造作”八字,擺到一邊。

  “不必改。”薛白道:“請你來主持文萃報,衝的就是這‘不矜細行’的性情。”

  王昌齡抬起頭,撫着花白的長鬚,有些疑惑。

  薛白道:“要做的很簡單,罵。既罵過了君王,接着怎可不罵宰相、國舅?王大兄既不矜細行,大可罵遍這長安權貴,如此,纔不會‘言行相背’。”

  “哈哈哈哈。”王昌齡聽得大笑。

  薛白上前,寫下《天寶文萃》四個大字,推到他面前,道:“看,這就是一份罵人的報紙。

第202章 天寶文萃

  五月中旬,天氣已稍有些燥熱。

  李隆基待賈昌、王準還是好的,正一邊與楊銛等人打骨牌,一邊觀看鬥雞。

  “華清宮已擴建完善了,待到天熱了,內兄與朕一道過去住些日子。”

  私下裏,李隆基稱楊銛爲內兄,以示他是個頗有人情味的君王。

  “多謝聖人恩典。”楊銛似乎心中有事,一說話,打牌的動作便稍有些慌忙起來。

  “怎麼?有事稟奏?”

  “是,得了薛白的請託。”楊銛也不多說旁的話來引出目的,老老實實道:“他想爲王昌齡謧�著書郎的官職、文萃報主編的差遣。”

  多大的官,替旁人致殻�

  “他包攬此事不因他的官位,畢竟是臣的義弟。”

  李隆基摸着牌,目帶思量,指腹感受着牌上的紋路,漫不經心道:“他與王昌齡熟識?”

  說話間,把手裏的牌推出去,李隆基不看牌桌,而是瞥了一眼鬥雞場上,押了王準調教的那隻鬥雞。

  楊銛道:“稱不上熟識,那些人慣是那見面就掏心掏肺的樣子,阿白年輕,經不住這等“意氣相投’。”

  “相逢意氣爲君飲,王維的詩不錯。”李隆基道:“王昌齡……年歲大了以怨氣太重,春怨秋怨閨怨長信怨,呵,漸漸還不如李白。”

  “臣愚鈍,不懂詩。”

  “你就是不懂詩,才讓人罵了還替人說話。呵,人生意氣好遷捐,只重狂花不重賢。”

  被這般輕叱了一句,楊銛不敢多言此事,認真打牌。

  王準恰好過來領恩賞,聽了君臣的對話,帶着小心,賠笑道:“臣聽聞,王夫子剛到長安沒多久,就到處譏謗聖人。”

  “聽誰說的?”

  “一個歌姬說的。”

  李隆基揮揮手,道:“朕不與他計較。”

  ‘聖人寬厚。”

  李隆基確實是寬厚的,幾次被王昌齡指代爲“漢武帝”“漢成帝”來抱怨了,依舊不生今日也只是不答應楊銛給王昌齡遷官的要求罷了。

  次日,吏部。

  達奚珣特意把杜有鄰喊到公房中,叱責了一頓。

  “我早早命你辦事,你百般推諉,如今違逆了聖意,看你如何是好!”

  “少冢宰息怒,下官已將貶遷文書送往江寧……

  杜有鄰其實不擅長官場上這些虛與委蛇,一臉尷尬站在那。

  反而讓達奚珣感到無趣。

  “夠了,還敢糊弄我,文書已給你簽好了。王昌齡即日貶遷龍標,不得逗留,你親自去辦。

  “喏。”

  “喏。”

  因此事,杜有鄰都有些不太想在吏部待了,權柄全是官長的,一天到既罪責的事。

  他到了祕書省,眼看腥藷峄鸪於际窃谧鑫恼率拢闹胁挥墒至w慕,看來看去,覺得若是蔣將明升個官,把祕書丞的位置讓出來,就是個很讓人滿意的官職。

  “怎麼?想遷任祕書省了?”陳希烈忽然從走廊過來,招了招手。

  “見過左相。”

  “老夫與你說的還算話。”陳希烈笑道:“待邸刊院官職設立,本相當爲你舉薦。”

  “多謝左相。”杜有鄰道:“下官已與薛白說過了,他大概也是同意的,若能給他一個好的畿縣官職。

  “不急,暫時而言,邸刊院還離不開他。但本相一定會留意。”

  這一番話說過,雙方都很滿意。

  陳希烈又道:“老夫先走,你再慢慢辦差。”

  他纔不希望讓人誤會是他貶謫了王昌齡,連忙避了。

  杜有鄰見此情形,哭笑不得,詢問了一些吏員、找到刊報院,只見王昌齡正獨自一人在收集書稿。

  後方的院內一片繁忙,也不知是在做什麼。

  “王大兄,見諒了。”

  杜有鄰侷促地行了一禮,遞上一本《曲江集》,道:“這是我贈你的禮物。”

  “多謝。”王昌齡笑了笑,“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明日便可走。

  “是,龍標縣雖貧瘠荒蕪……畢竟還是去當官。”杜有鄰遞過文書,說不下去,問道:“薛郎呢?

  “他公務在身,由他去忙吧。”

  王昌齡才被調回長安沒幾日,卻又被貶到龍標縣了。

  他出了長安,揮揮手,向東去了。

  薛白沒有去送行,只是督促着工匠雜役們把剛印出來的《天寶文萃》發散出去。

  他則依舊帶了幾份報紙,進宮覲見。

  李隆基接過報紙時,神色有些隨意,然而,目光落在那第一首詩上,他眼神已迅速認真起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這詩太過奇特,且恰好很符合李隆基的經歷與喜好,甚至讓他低聲唸了出來,之後讚不絕口。

  朕倒未想到,市井間竟還有這般有詩才者,倒也巧妙。

  繼續看,下面竟還有個詩評,述了此詩的不妥之處,還爲這詩補了幾句。

  李隆基喜歡這詩,見有人批評,先是搖頭,但又因對方實在是言之有理又微微點頭,道:“評詩者是個高人啊。”

  “是。”薛白應道。

  之後接連有幾首好詩,如“游魚牽細藻,鳴琴好音。誰知遲暮節,悲吟傷寸心”,李隆基也很喜歡,對這《天寶文萃》好感倍增。

  直到下一首詩映入他的的眼簾。

  詩題赫然是《嘲李林甫》。

  這詩寫得不好,用韻也不太對,形制更是如打油詩,偏是讀起來十分好記。

  其中有些罵李林甫的句子十分直接,如“朝野共賀遺賢少,月堂曾致幾家殘”,“哥奴何止作郎官,宰相其實識字難。”

  再看詩評,把這詩的水準批駁得一塌糊塗,稱“不可稱之爲詩”。

  但那評詩者最後話鋒一轉,評了一句“唯膽氣雄也!

  李隆基抬手一指薛白,想要罵幾句,但其實他也沒那麼生氣,畢竟這詩嘲罵的是李林甫,又不是天子。

  再往下看,大部分都是精挑細選的好詩,但偶爾也能見到些鍼砭時弊的詩,嘲楊銛、陳希烈的都有。

  甚至還有一首嘲薛白的,詩云“且試一曲《鬱輪袍》,金榜題時忘姓名”,把王維也一道嘲諷了。

  就這樣時而看詩,時而看市井間的嬉笑怒罵,李隆基不知不覺已將一份文萃報看到了最後。

  最後,則是評詩者留了一句總評。

  “野無遺賢乎?!

  李隆基笑着搖頭不已,把手裏的報紙拍在御案上,意猶未盡,既覺得不能放任如此薛白以及刊報院的行事,又覺無傷大雅,反而有些意趣。

  總比一天到晚把他比作漢武帝、漢成帝要好。

  “這些詩評,可是你寫的?

  “回陛下,不是。”薛白應道:“這些詩作都是王昌齡篩選的,詩評也都是他寫的,聖人看版頭的署筆便知。”

  李隆基目光看去,果然看到“祕書少監陳公督刊”“纂修使王昌齡主編”

  “校書郎薛白副編”。

  “豎子,你耍心眼,算計好了要幫王昌齡。”

  “回陛下,我是認爲王大兄有才華,適合操刀此事,才請國舅爲他止佟!毖Π椎溃骸按藸懼松迫伟桑俊�

  李隆基微微嘆息,道:“朕若非欣賞他的才華,早讓他埋骨嶺南了,召王昌齡覲八九品官的貶遷自是不必稟報給聖人的,因此,殿上只有薛白知道王昌齡已經被遷往龍標縣了。

  他卻不說。

  任由宦官們一聲聲把聖人的旨意傳下去。

  “傳旨,召王昌齡覲見!。

  紙覆在刊版上,毛刷輕輕刷過,接着便換下一張,《天寶文萃》還在印刷着,疊好,一部分在長安發散,也有一部分隨着船隻沿黃河而下,送往州縣。

  有人策馬追上了王昌齡,將他帶回長安。

  “白花原頭望京師,黃河水流無盡時。”

  “窮秋曠野行人絕,馬首東來知是誰。”

  “詩家夫子王江寧,王夫子刊我的詩了!”

  朱雀大街上,有一衣着樸素的年輕書生高高揚起手裏的報紙,瘋了一般地喊道:我的詩終於有人看到了!

  當即有行人轉身看向他,問道:“你做的是哪首詩?”

  “白玉非爲寶,千金我不須。憶念千張紙,心藏萬卷書!”

  “這詩是你作的?你便是報上說的葉平?”

  “哈哈哈,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

  年輕書生狂笑着,不再回答那些路人,自揚長而去。

  他走過朱雀大街,拐進城南他暫時租住的昌樂坊,臉上的笑意始終未消。

  長安城北貴南賤,昌樂坊住的都是貧苦之人,每年各地的流民若能到長安,常常會聚集在這附近,等着賣身爲奴。

  一間許多人分賃的宅院前,正有個衣着華貴者站在那,似在挑奴婢,一見年輕書生,便上前打了個招呼。

  “敢問,可是葉平郎君?”

  “我不是甚郎君,你是誰?”

  “鄙人康樂,乃是長家康記商行的管事,我家阿郎讀了郎君的詩,十分仰慕,想邀郎君到家中赴宴,不知可否?

  喜歡我的詩?!”葉平大喜,笑容當即更爲燦爛,眼神清澈,顯得很單純。

  他還只是個沒什麼城府的年輕人……幾日後便娶了康家那並不漂亮的女兒。

  成婚當日,他喝醉了,卻還是很高興。

  “謝丈人資助我參加秋閨貢試,我定勤學苦讀,不負丈人厚望!”

  除了感謝他的丈人,到了婚房,葉平首先把懷裏的兩份報紙放好,以免一會壓壞他知道就是這兩份不起眼的報紙改變了他的人生。一份讓他立志,一份給了他一個苦苦追尋卻不可得的展示才華的機會。

  薛白知道,自己必然改變了一些人的命摺�

  一些原本會默默消亡,留不下任何名字的人,也許會因他的所作所爲,命弑粡氐最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