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7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張泗還在捂着臉,輕輕踩了李曇一腳,質問他怎麼還和薛白聊起案情來了。

  “多交朋友少樹敵。”薛白道:“李兄若不想與薛大將軍爲難,還是莫要包庇,儘快把人交出來爲好。”

  “並非包庇,他們真捲了薛靈的財物跑了。”

  “既如此,李兄方纔何以咬定皎奴是在‘放屁’。”

  “是我在放屁,給皎奴姑娘賠不是了。”李曇說着,用力抱住張泗,不讓她動作,道:“我會到右相府、左金吾衛大將軍府解釋。”

  薛白於是也客氣起來,禮貌地笑道:“那就請李兄配合長安縣緝拿“悍匪’,如何?”

  一句一句,全是方纔李曇說的話的回敬,李曇卻很客氣,連連答應。

  “爲首一人名爲劉朔,是長安遊俠,幾年前因殺人落獄,打點關係才得以脫罪。我不知此事,還僱他幫忙看管田舍,還是昨夜出了事才查出隱情。”

  “李兄都這般說了,那就真相大白,可以結案了……”

  整樁案子裏幾個人的口供,有人說了真話,有人說了假話,薛白大抵都猜得差不多了,看動機就夠了。

  如他對皎奴所言,他已想好了這案子他該怎麼做。

  李曇也想好了利弊,出了人命於他而言也是意外,他依舊認爲一定是薛嶄殺的但爲了給金吾衛大將軍面子,他可以捏着鼻子認下。

  於是,一番對答之後,薛白要回了豐味樓的夥計,也便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倒是想起一事,問道:“對了,薛靈欠的債?”

  “人死債消,不必介意。”

  “那我替薛靈的兒女們多謝李兄了。”

  “這點家資爲兄還是有的,不算什麼,不算什麼。”

  李曇體面地將這一樁事處理了,親自送薛白出門,彷彿賓主盡歡。

  再回到堂上,只見張泗臉上已敷好了藥,正面若寒霜地看着他。

  “這就是你說的替我出頭?!”

  “此事確是我失算了,沒想到薛徽會爲薛靈幾個兒女出頭。你也看到了,薛白是個狠人,眼下激怒了他,誰知他會做出什麼事來,我只好護着你。”

  李曇好言好語哄着,在張泗額頭上一親,又柔聲道:“無妨,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往後,讓妹夫殺了他,一句話的事。”

  長安縣牢裏的時間似乎過得很慢。

  走廊盡頭亮起了微微的火光,兩個獄卒提着籃子,往幾間牢房裏丟了胡餅。

  “沒有了,狀元郎沒給這弒父的狼子交食本?”

  “沒交,餓着他。”

  “兀那小子,一夜一日到現在沒喫東西吧?”

  火把往牢中照了照,躺在地上的薛嶄抬起頭來,唯有一雙眼還亮而有神,真像一匹被困住的小狼。

  “餓嗎?”獄卒問道。

  “我扛餓。”

  薛嶄正處在變聲期,聲音很難聽,低聲喃喃道:“從小,我最能扛餓。”

  “呸,餓了也不給你,喪盡天良的東西。”

  那獄卒本想逗逗他,得到這樣的回答,頗爲無趣,往牢裏了一口,轉身走了。

  痰落在薛嶄的頭髮上,他抬手擦了,滑膩膩的,他隨手在稻草裏搓掉了。

  他感覺薛靈一死,他的心境沉穩了起來,根本不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旁觀者的指責,這些人再義憤填膺,事情沒發生在他們身上。不是他們的阿孃一次一次被打,不是他們的兄弟姐妹一個一個被賣掉,他們大可站在那指指點點……隨便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火光伴隨着腳步聲而來。

  薛嶄獰笑了一下,抬起頭來,見到薛白站在牢門外,面無表情地在那裏開鎖。

  他臉上的獰笑便一點點消下去。

  “阿兄。”

  薛白一邊找着鑰匙,一邊把他腳上的鐐銬打開。

  “那些無賴的僱主說了真相,人不是你殺的,你那一刀只捅出了輕傷。”

  “阿兄?可我……”

  “哭?現在知道哭了?”

  薛嶄還想強忍着,被這般一問,更是嚎啕大哭起來,跪在地上哭道:“我對不住阿姐和姐夫……我剛纔想到他們可能因爲我成不了親了…鳴嗚……阿孃一定很傷心。”

  “別哭了。”

  “我還對不住阿兄……”

  薛嶄哭到停不下來,蜷縮在地,抱着薛白的官靴,越哭越大聲。

  “再哭,你趕不及去杜宅看婚禮了。”

  “我,我不哭……”

  出了長安縣衙,天已經黑了,一個金吾衛的參軍錄士已經與縣令賈季鄰打過招呼,堂而皇之地帶着他們離開,在宵禁中去往萬年縣昇平坊。

  杜宅的喜宴已經散場,大部分賓客都已經走了。

  薛白進了前院,不由道:“終究還是沒趕上。”

  薛嶄還在哭,努力抹了淚瞪大眼看着這婚宴的場面,生怕因自己耽誤了阿姐的婚事。

  下一刻,一羣人便湧到了前院。

  “阿孃!”

  薛嶄連忙上前抱住柳湘君,柳湘君顯然也是在強忍着淚,把頭埋在兒子的肩上。

  “回來了就好……”

  薛徽竟然還在,他是最像來喝喜酒的一人,臉上帶着笑容,雙頰微酡,泛着些酒氣,招招手,讓薛白上前。

  “辦妥了?

  薛白沒有再說細節,只是道:“將軍放心,已查清楚了。”

  “嗯。”薛徽道:“你我算是扯平了。你借我河東薛氏子孫的名頭一年,今日平息了這事,扯平了。”

  薛白冒充一年薛家子孫,沒給他們丟臉;而今日若非他平息案子,薛家就要出一樁孽案,結果到了薛徽嘴裏就成了扯平了,但人家是將軍,沒辦法,薛白遂點頭附和。

  薛徽大笑,道:“剩下的我來收尾。”

  之後,他看向薛嶄,朗聲道:“別再哭哭啼啼了,你過來。”

  見過伯父。

  往後你要擔起二房的門戶,知道嗎?莫再讓我失望。”

  “侄兒明白。”

  “就這樣吧,我們走。”

  杜宅還是開了中門,薛徽帶着一胁繉⒃谝股袚P長而去。

  這次,薛嶄就顧不得羨慕這當大將軍的威風,忙不迭就往裏跑去。他雖一直沒進食,卻一眼都不看桌上的食物,只顧看着婚宴的佈置。

  趕到正堂,恰見一對穿着喜服的新人牽着手匆匆趕出來。

  “阿姐。”

  薛嶄連忙拜倒,道:“我對不起阿姐,那些金飾也沒拿回來……只盼沒耽誤阿姐終身大事。”

  薛吣镆娏怂炊薜貌怀蓸幼樱脠F扇捂了臉,背過身又跑掉了。

  “阿姐。”薛嶄有些不知所措,喚了一聲,道:“往後,我不會再讓你們掉進火坑。

  薛吣餂]理他,跑遠了。

  “你啊。”

  杜五郎匆匆教訓了這一句,連忙追了上去。

  回到了新房裏,只見薛吣镎吭陂缴峡薜脜柡Α�

  杜五郎上前,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吣铮抑阍诳奘颤N。”

  “嗚嗚。”

  “他們心裏都覺得丈人死了好,只有你在哭他,我知道的。”杜五郎撓了撓頭,低聲道:“我會陪你給他辦完喪,盡一份孝心。”

  “五郎……”

  “其實我很懂你的,小喜鵲掉下來你都會照顧好,何況是你阿爺。”

  數日之後,柳湘君帶着薛家幾個兒女在長安城郊給薛靈辦了喪事。

  送葬的隊伍寥寥無幾。

  “給你賭吧。”

  薛嶄狠狠地捉起兩大把紙錢,猛地往天上灑去。

  “孝敬你的,陰曹地府裏賭個痛快!賭啊!”

  紙錢很輕,隨風飄蕩,腥诵难Y也不再那般沉重了。

  薛嶄如今已帶着家人回到了長壽坊薛宅,學着撐起門戶,同時,薛白也允許他學着做些事情。

  處理了喪事,他迫不及待便策馬趕到長安城郊一處農舍。

  “涼叔,姜叔,我來了。”

  “小哭包來了,昨日送葬哭了沒有?”

  “我沒哭,也不是哭包,長安城裏都叫我白眼狼。”

  “不是哭包,是小哭包。”

  薛嶄故意板起臉,道:“別說廢話了,姜叔帶我去做事吧。”

  “哈,老涼找到那些人了,帶你去看看,走吧。能騎馬嗎?小哭包。”

  薛仁貴的子孫,你說呢?

  “上馬。”

  “一共有六個人,就是把你痛揍一頓那些人。爲首的叫劉朔,藏在秦嶺附近的鹿鳴坡鎮,前些日子,他們賣掉了你阿姐的金鍊子,被郎君查到了……

  “我們將他們押送到長安縣衙?

  姜亥咧嘴大笑,道:“我不幹這種麻煩事,他們捂死了你阿爺,敢親自報仇不?”

  “我沒必要報仇。”薛嶄想到從小到大的遭遇,忿忿道:“薛靈也不是我阿爺。”

  “不敢?”

  “敢。”

  “還不動手?你個小哭包!”

  薛嶄沒想到,一眨眼面對的就是姜亥的瘋狂催促。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帳下攢了五個人頭了。

  “別激他了。”老涼叱了姜亥一聲,提刀過去,道:“我來。”

  “讓他來,他的仇人。”姜亥非要攔着老涼,道:“我沒工夫慢慢教他,戰場上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噗。”

  薛嶄雙手顫動,忽大喊一聲,猛地將刀劈進了劉朔的脖子。

  血濺了他滿手滿臉都是,黏乎乎的,與旁人的痰一樣噁心,他只當沒有察覺,轉身,毫不猶豫又去劈地上一名受傷的無賴。

  “噗。”

  “噗。”

  如此連砍了三人,薛嶄氣喘吁吁,瞪向姜亥,喝道:“我……薛仁貴的子孫!”

  狠話還未放完,他已壓不住腹內的一片翻騰,喉嚨裏酸水一湧,他衝到邊上吐了出來,只覺肝膽都被嘔掉了。

  “好了,好了,是條漢子。”

  老涼上前一把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你報仇了,報仇了,事情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