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6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正與王維等談論詩書,沒空搭理他。

  杜五郎便獨自在那碎碎念,每嘗一道菜都感慨兩句。

  “咦,可是杜郎中家中的小兒?見識倒是不凡。”

  “我可是豐味……”

  杜五郎說到一半,回頭間只見不遠處站着個一襲紫袍的老者,周圍腥私苑Q“左相”,他連忙閉口不言,不想,對方卻是招了招他。

  “看看,這便是長安城小有名氣的杜五郎了。”

  杜五郎也不知陳希烈讓人看什麼,應道:“見過左相。”

  “聽聞你快要成親了,怎不發張帖子給老夫啊?”陳希烈很是平易近人。”

  “這。。。。。。”

  杜五郎心想,薛徽這種新娘的伯父都因爲不願與薛靈來往而不肯到場,這位左相無親無故的,爲何要來?

  陳希烈似看懂了他的想法,道:“你阿爺在吏部與老夫同僚,你的婚禮,老夫當去。”

  “那……四月十八,不知左相可否撥冗?若是公務繁忙……”

  “不忙,不忙,必然去的。”陳希烈撫須而笑。”

  “這月十五,聖人難得在大明宮早朝,該是與如今這修書一事有關?”

  “想必摩詰先生要賦詩了。”

  “看來薛郎是知道什麼?”

  薛白笑而不語,以王維的聰明,這一點提醒也就夠了。

  會食結束之後,王維、李泌等人便隨薛白到了一間廡房之中,幾人小聲議計了幾句,各自去忙碌。

  下午,薛白則去見了楊銛一面,聊的依舊是邸報刊行之事。

  朝中腥硕歼�未意識到真正能爲阿兄帶來實權的便是這邸報。”薛白道:“若聖人詔諭直達臣民,這相當於集翰林待詔、中書舍人之權。”

  “真的?”楊銛大喜過望,拍膝道:“好啊,無怪乎阿白讓我答應哥奴,不再到中門省去與他爭權,原來是在此等着。”

  薛白嗅到堂中有一股藥味,先提醒了一句“阿兄也要注重身體,莫太過操勞了”,之後繼續道:“祕書省這些匠師是大財寶,不惜花費也要唤j過來。如此,旁人再想效仿,也無法再撼動阿兄。”

  “阿白不必擔心,我多的是錢財,直管將這些人才收買得死心塌地!”

  “將作監已在鑄活字銅版了,阿兄當把這批工匠完全掌控,讓李岫也不知進展。”薛白道:“到時邸報一出,才能讓人摸不着頭腦。”

  楊銛奇道:“何謂摸不着頭腦?”

  “我們會非常有效率。”薛白沉吟道:“旁人想不通爲何能做到,遂以爲原因在這活字銅版,而這銅版有成千上萬字,絕非尋常人有能力鑄造,只能望洋興嘆,認爲只有祕書省有能力刊行邸報。”

  “那實則呢?”

  薛白神祕地笑了笑,道:“實則非常簡單,阿兄到時便知。”

  楊銛十分好奇,但本着對薛白的信任,忍着不問。

  薛白又問道:“當然,技術的壁壘阻擋不了旁人來搶邸報的刊行之權,當無妨,我們是陽郑瑩尩木褪沁@最初的聲望,文章學術越興盛就越下沉,寒門學子天然地就會以我們馬首是瞻,這是大勢……’

  這話裏有太多新鮮的詞彙,楊銛常常要細想一下才能反應過來,聽得十分喫力,有些迷糊,總之知道這位种魇钟心苣停犓谋闶恰�

  接下來幾日,祕書省中那偏僻的小院被薛白稱爲“刊報院”,院中的匠師們得了豐厚的月俸與賞錢,夜以繼日地忙着。

  與此同時,將作監中,造竹紙、油墨、銅版的幾處坊院也徹底被楊銛派人控制起來。

  如對李林甫的承諾,楊黨從不去中書門下爭權,專心於廉價紙的普及……只求這一點點政績而已。

  月沉日升,銅汁被倒入字模,置入水中,滋起煙氣;紙漿在蔑子上被慢慢曬乾,形成了竹紙;木屑紛飛,雕刀在木塊上刻出一個個小楷;墨石被錘碎,熔膠,杵搗,仔細研磨,流淌着濃濃的墨汁。

  之後,“啪”的響聲中,被排好的雕版沾了墨汁,印在了竹紙上……

  終於到了四月十五,聖人於大明宮早朝。

  雞鳴時,京中五品以上以及特定官員們早早起來,提燈唬T馬上朝,正是“遙認微微入朝火,一條星宿五門西”。

  薛白官職太小,還不在早朝之列。而是在大明宮建福門外的太僕寺車坊中等候。

  等到百官退朝,便有宦官來下詔。

  “召承務郎、太樂丞、校書郎薛白,東苑伴遊。”

  “臣遵旨。”

  一路趨往東苑,只見宮殿玉欄繞砌,金輝獸面,鳳池春草生綠,微風正好。李隆基正帶着一谐甲釉谫p美景,氣氛正好。

  那些官員以紫袍、紅袍爲主,也有一些綠袍,薛白是唯一的青袍。

  還未上前,已聽到了有人在吟詩。

  ‘翠葉濃丹苑,晴空卷碧虛,忝同文史地,願草登封書。”

  “好!徐御史這詩好。”

  “左相來一首吧。”

  那老臣便獻醜了。”陳希烈也是張口就來,吟了一首頗好的詩,未了還感情充沛,“野老歌無事,朝臣飲歲芳。皇情被羣物,中外洽恩光。”

  此時薛白上前行禮,李隆基心情正好,招手讓他上前,卻不是讓他賦詩,而是指了指那正在抄錄詩詞的宦官,笑道:“新科狀元來了,且看看這盛唐氣象……”

  早朝結束之後,依例,官員們會在朝堂廊下會食,稱爲“廊下食”,這日薛白卻是來不及在宮中用食,徑直出了大明宮,直奔刊報院。

  “薛郎來了!”

  “快開門。”

  兩道院門被打開,薛白大步而入,只見兩排匠師們已報着雕版在嚴陣以待。

  “有八首新詩要雕!黃九公你雕左相的詩。”

  薛白徑直將一封紙箋遞給一名老匠師,目光看去,只見對方已經把“奉和聖制”四個字都雕好了,可謂是藝高人膽大。

  “劉十四公,你雕崔顥的詩。”

  “崔顥回了長安了?

  “是,調爲司勳員外郎,我消息太慢了,他是臨場作的詩,你快雕。”

  “喏。”

  八張紙條被分給十餘個匠師,薛白快步往裏走去,再穿過一道更隱祕的院門,只見裏面正熱火朝天……工匠們正在印邸報,且已經印好一半了。

  “順利嗎?”

  “不順利,雕版被墨汁泡發了,又不小心磕掉了許多筆劃……

  “莫慌,我們已搶了非常多時間。”

  薛白安撫着工匠,同時拿起一張邸報看了看。

  因還不好雙面印,每份邸報他打算印正副兩面,而第一面已經印好了。

  頭版說的是修《天寶大典》之事;下一個版面說的是祕書省東院書庫將開放給諸學子。

  第三個版面說的是四月望日,聖人開早朝,名家賦詩頌讚大唐盛世。

  名家們剛剛纔寫的詩,墨跡還未乾。在這刊報院內,卻已將他們的剛寫的詩印了上千份了。

  開頭一首就是韋述的《奉和聖制修大典應制》,“修文中禁啓,改字令名加。臺座徵人傑,書坊應國華。

  之後便是王維的《奉和聖制登御苑與監修同望應制》,“佳氣含風景,頌聲溢歌詠。端拱能任賢,彌彰聖君聖。”

  李泌與王維一道一佛,平時看起來淡泊,寫應制詩也是一個樣子,這次寫的是“皇恩降自天,品物感知春。慈恩匝寰瀛,歌詠同君臣。”

  蘇明源、蕭穎士、李華等人的詩也是早早便印在報紙上了……這是他們好幾天前就竄通好的。

  薛白則是讓王維幫忙寫了一首,他以前抄詩都是不告而取,這次卻是讓原詩人直接送了他一首。

  如此,報紙的這一面都已經印完,只需再把那些今日纔出的詩文印到副版就可以了,若能兩三日內刊印,兩三日內傳遍長安,方可一舉奠定他這“刊行邸報第一人”的地位與聲望。

  這也就是他與楊銛說的“實則非常簡單”。

  “薛郎,有一個麻煩。”

  “怎麼了?”

  “這八首詩裏,有一首七言律詩,與我們預先排好的版面不符。”

  “拿掉吧,我換一首。”

  “只怕……不行,是嗣歧王的詩,本該排在背面的第二版。”

  薛白確實沒想到李珍會作一首七言,不由皺眉想了想,道:“先刻吧,我看看如何重新排過。”

  “薛郎,或可以改改字的大小?”

  “不可,大小不能變,讓人看出來。”

  薛白對着邸報與雕版排列許久,始終沒有適合的辦法,因他用的不是活字印刷,而是一整首詩一塊雕版,此時再改已來不及了。

  若不改字的大小,李珍那首七言只能換成更大的版面,那別的詩便排不下了。最後,薛白乾脆把那劉御史的詩拿掉。

  可如此一來,最後卻又空出一小塊版面,放整首律詩不夠,不放又顯得空。

  薛白思來想去,乾脆提筆寫了幾句話,遞到匠師手裏。

  “刻這個,動作要快,我們天明時便開始印。”

  “喏。”

  “好了嗎?”

  “好了。”

  次日,幾塊雕版被拼在一起,蘸了墨的刷子將墨水刷上,覆上白紙……

  工匠們已開始有條不紊地印報了。

  一張,兩張……正副版被裝訂在一起,擺放在木箱當中,初時只有寥寥幾份,而到了日落時,第一口箱子已被裝滿。

  第一個箱子被抬上馬車,先是送往宮城;緊接着,第二個箱子則是被送往豐味樓。

  如此,第一批成量刊印的邸報已應叨�

第196章 發報人

  四月十七。大明宮。

  微風徐徐,天氣正佳,李隆基起身之後,正漫不經心地看着楊釗獻上來的《琴高傳》,乃是以東晉《搜神記》爲背景說的誌異故事。

  “聖人,可看看薛白寫的?”高力士含笑問道。

  “豎子肯寫新故事了?”

  “那倒不是,而是邸報印好了。

  李隆基不由笑罵道:“好你個老狐狸,故意逗朕。”

  “老奴太放肆了。”高力士確實是故意開了個玩笑,君臣間偶爾也得有些小意趣才“他既寫好了邸報,呈上來吧。朕若滿意,印便是了。”

  “回聖人,不是寫了一份,而是已印了上千份送到宮城,可發給識字的宮人,讓聖人看看成效。”

  “不可能。”李隆基當即搖手,沉吟道:“他找人抄錄了上千份罷了,拿來朕看看,揭穿他的鬼把戲。”

  “遵旨。”

  不一會兒,幾份邸報便呈到了李隆基的御案上。只看第一眼,他便目光一凝,意識到這是刊印出來的。

  這本是不可能之事,紙上的詩是他前日才命那些臣子們作的,雕刻、幹如何也來不及……這便是所謂的活字印刷?

  目光落在李泌那首用字複雜的詩上,銅版不可能已經鑄了“寰”“瀛”這些字,臨時鑄更不可能有這麼快。

  李隆基目露沉思,思考着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但不得不說的是,他確實被薛白震驚了。

  這是他吩咐薛白做的第一件實事,辦得遠遠超乎他的意料,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一樣的大小、一樣的工整,排版也舒服,一眼看去賞心悅目。

  再看內容,不惜筆墨地宣揚大唐歷古未有的盛世,聖人的功德……重要的是,如此邸報將刊發數萬份,比許多書籍傳得更廣、更久。

  “薛白是能辦事的臣子。

  不由自主地感慨了這一句話,李隆基方纔繼續思考,待看完整個第一面,眉頭愈皺愈深,再看第二面。

  忽然,他重新拿過第一面看了起來,之後眉頭一展,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