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6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不知自己是怎麼回事,似乎已經不純粹是重生前那個自己了。

  忽然,那門又被推開一道縫,永兒提着一個燈唬杂行╊澏兜穆曇簦溃骸把桑镎f,抗旨可是要殺頭的,你還是老實聽主母安排好了。”

  次日天明。

  “聖人作主,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韋芸嘆息道:“只要你不嫌我家小女身子體弱多病就好,每年這丹蔘也不知得花費多少錢財。”

  “是學生不配。”薛白道:“那若是……若是可行。可先訂下婚約,至於成婚,不如再等兩三年,既讓她多陪師孃,也等老師回來,畢竟如今都還年紀小。”

  “是這個道理,你這孩子想得周全。”

  “若這兩三年間,老師覺得我人品不堪,或是我鬧出了大禍事,到時退……”

  “莫說這些了。”韋芸笑道:“平時多爽利一人,這樁事上怎瞻前顧後的,我尚且不提別的好歹呢。這是喜事,利落些。”

  “是,憑師孃作主。”

  “去吧,你忙你的事,上衙要晚了。聖意來了,我帶三娘接旨便是。”

  薛白於是告辭。

  韋芸忙吩咐大婢相送,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出去了?”

  “是,娘子。”

  “太好了!個個都想榜下捉婿撿現成的,蒼天開眼,這孩子不是個沒心沒肺的。”韋芸當即便起身,喜不自勝,“快,備筆墨,得給阿嫂寫封信。”

  “也不知崔娘子該有多急呢,殊不知薛郎寫《西廂記》便是早早料定會有這一出!

  “你何處看的?”

  “奴婢這便去備筆墨。”

  “慢着,先莫聲張,待聖意下來再提。”

  “是。”

  雖惱這婢女偷看戲文,韋芸卻還是高興不已,想着要如何給崔氏、顏真卿說此事。

  但等她幾封信都寫完了,等了許久,卻一直沒等到聖旨,一顆心焦急起來。

  到了下午,永兒跑到堂上來探頭探腦,也是急得不行。

  “娘子,聽說長安城搶薛郎做女婿的可多,莫不是他們連聖旨都敢攔?”

  韋芸不由蹙了眉,心知確有這種可能……

  直到暮鼓聲響,連她都覺得心慌,忙對永兒道:“你快去陪着三娘,莫讓她等焦急。

  “哎。”

  “哎。”

  “來了,娘子,前院有聖旨來了!”

  “怎麼辦?教了三娘怎麼答嗎?

  “我知道我知道。”永兒連忙舉手,“按着戲詞最後一段答就好了,‘謝當今盛明唐主,敕賜爲夫婦’!

  “臣謝陛下恩典!”

  聖旨送到時,薛白猶在祕書省,遂在一型诺淖⒛肯骂I旨。

  給他的旨意有兩份,第一份是任命他爲承務郎,兼太樂丞。

  承務郎是文散官第二十五階,是虛職,但是官階是從八品下,李隆基是硬生生把薛白提到了八品,爲的就是讓他兼任太樂丞。

  太樂丞也是從八品下,屬於太常寺太樂署,負責音樂、舞蹈等教習,以供朝廷禮樂之用,王維及第之後的起家官就是太樂丞。

  如此一來,薛白才入仕十餘天,身上的官職便是承務郎、太樂丞,兼祕書省校書郎、圖書催纂使。

  這是李隆基對薛白一直以來盡力獻寶的獎賞,也是因爲薛白的態度很讓他滿意。

  緊接着,第二份聖旨,便是給薛白、顏嫣賜婚。

  一場風波鬧到頭來,薛白娶的既非高門大戶,又非貧寒人家,女方家世在聖旨裏一筆帶過,只說是兩情相悅、師門相親,總之是一錘定音,都不許再鬧了。

  “什麼?”

  陳希烈聽得消息,匆匆起身趕來,奔出官廊,直趕到祕書省大門處,正見薛白捧着兩卷聖旨站在那發呆。

  “你……塵埃落定了?”

  薛白也不知在想什麼,恍惚了一會才回過神來,道:“得左相提醒,如今我成家立業了。

  陳希烈回過身來,暗道如此也好,方纔撫須從容而笑,問道:“一切皆如你所料,終成了是‘金榜上的狀元,奉聖旨的女婿’?”

  “左相也看《西廂記》”

  “偶然聽聞罷了。

  薛白笑了笑,道:“看得出來,左相雖淡泊,實有濟世之志向。”

  若不是有志向,陳希烈總不能是因爲喜歡這些情情愛愛的戲文才看得這般認真,信手拈來。

  但陳希烈卻連忙搖手,道:“沒有沒有,薛郎不要說笑。”

  兩人說罷,薛白回過頭,恰見李華也站在臺階上看自己,眼神隱有些幽怨。但薛白也不欠他的,他女兒幫忙寫本戲文而已,他一年間都升到六品官了。

  此時,暮鼓聲還在響,而祕書省的諸人卻都不急着還家,因聖人旨意上說了“夜以繼日編纂者,發膏火之費”。

  薛白也把心神收回來,投入這樣的忙碌之中。

  偶爾,他會低頭看看衣襟上的繡紋,心想溓鄵Q深青,又得要再縫一件新的官袍了。

第195章 刊報院

  四月初四,,雨後初晴。

  長安城的春天什麼都好,就是空中太多的柳絮飄舞,惱人得很。如今柳絮停了,葵花剛開,也還未開始熱,正是天氣明媚。

  杜五郎哼着小曲,牽馬走過皇城,到了十字街附近只見西邊十分繁忙,官吏匠師們腳步匆匆。

  旁人說這是盛世文風昌盛,他只覺看着都累。

  “敢問可知校書郎薛白在何處?他剛入祕書省只怕你不認得,是個年輕人,比我高半個頭……”

  “在那邊,在那邊。”

  杜五郎遂走進了沿着皇城大街的衙署,走到最裏面的一個庭院,儀門是緊閉着的,他吸了吸鼻子,聞到了一股木頭的香味,混雜着墨的氣息。

  “篤篤篤。”

  “我是杜謄,薛白在嗎?”

  等了一會,被引入院中,只見薛白正在查看一張紙,依舊穿着那身溓嗌墓倥郏駪B認真。

  ‘哇,好多人。你官不大,手下管的人不少。”

  “都稱得上大師,個個識字通文章,且手藝好,唯皇城方可召集這許多人才。”

  “這是在做什麼?”

  薛白正在做刊行邸報的準備。

  雖然李隆基說過段時間召集些文人來頌讚盛世,薛白卻不打算只發那些乾巴巴的內容,他打算將邸報的版面排好,添些時事文章,這部分如今已可先開始製作雕版了。

  他試着把雕版印刷與活字印刷結合,一張邸報可分爲好幾個版面,交由不同的工匠同時雕刻,最後再排在一起印刷。

  過程中一直出錯,很多想法也不對,走了許多彎路,字體、油墨、版材等操作起來也極麻煩……但辦法總得比困難多,進步就是克服困難的過程。

  與杜五郎倒不必說這些,薛白帶着他走進後面的議事廳。

  如今祕書省地方不夠用,這官廊裏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各種不同相堆就是上百番,成箱的墨塊,雕版的木料,制毛筆用的兔皮。

  竟還有一卷被褥,想必有官吏夜裏就住在這邊。

  “官員的體面都不講了?”杜五郎也不嫌髒,直接在一口箱子上坐下。

  “長安居大不易,有兼差與膏火費,大家多賺些俸祿也好的。”

  薛白說着,隨手遞了兩張紙過去,都是寬不到一尺、長一尺半的大小,滿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這是什麼?”

  “邸報,暫時就叫邸報吧。”薛白道:“你知道長安曾有個‘開元雜報’嗎?

  “知道呀,就是各方節度使遣人在京師,每天守在宮門外,抄錄朝廷政手,然後外寄。我也只聽阿爺說過,卻不曾見過。”

  那我這個是天寶官報。”薛白道:“相比抄錄,刊印的發行量不可同日而語。

  “刊印?”

  杜五郎看了眼紙上的字跡,認出了其中有一部分是薛白寫的,道:“我看你這也是手抄的嘛。”

  “先寫了幾份排版做樣式,確定字體大小,你看個樣子便行。”薛白道,“你先到豐味樓安排,並與我們相熟的酒肆茶樓食攤打招呼,等到朝廷正式發行了,安排人讀報。”

  “你不是當官了嗎?這些事豈還要找我做。”

  “一點小事,官府出面未必好,擾民。我們自己辦了便是。”

  “你怎不自與我阿姐們說?

  “近來忙,晚些時日再見她們。”

  杜五郎遂低頭看去,其中幾個版面上的小故事倒是挺有趣的,兩個版面上說的是種田的小技巧,四月得防病蟲,並教人如何漚肥。

  不多時,又有小吏找過來詢問公事。

  薛白遂帶着杜五郎穿過朱雀大街,往原本左領軍衛所在的衙署去。

  杜五郎遠遠看到便覺驚訝,問道:“這裏如今也改成祕書省所在?”

  “嗯,現在也叫祕書省東院。”薛白道:“我們會挑選出一部分書籍副本,在此再設置一個書庫,供天下學子取閱抄錄。

  “那豈不是很麻煩?”

  “是麻煩,但有意義。學子們將書籍抄閱得多了,自然也就流傳廣了。”

  說着進了東院書庫,裏面才擺好書架,書卷則還未開始擺,幾個吏員正在忙碌地佈置着,見到薛白當即上前稟報。

  “薛狀元來了,書籍的排列還請過目,我等亦分之爲‘經史子集’四部,以韻目排列。”

  “辛苦,我看此處再增設一閱堂如何?亦可供人抄錄。”

  “是,我等只擔心被抄錄得多了,有些書便不再是珍本了。”

  “聖人是盛世明君,要的不是幾卷珍本,要的是禮儀之邦人人知書達理……”

  這邊薛白還在忙碌,那邊又有小吏以雜務來相詢,杜五郎只好勉爲其難幫忙應付他雖只到祕書省一個時辰,卻是好生充實,還被人問到是否剛被借調過來的官員。

  “不不,今科剛中明經,還未授官,我與薛狀元是好友,春闈五子你可曾聽過?”

  正此時,有一穿道袍的女子過來,招呼都不打便問道:“薛白人呢?”

  杜五郎乍見道袍猶覺淡雅,轉頭認出來是誰,嚇了一跳,不自覺地退了兩步。

  “他……啊,好久不見。”

  皎奴面若寒霜,眼中隱有殺氣,追問道:“人呢?”

  杜五郎不敢答話,連忙往西邊的祕書省一指。

  皎奴卻不是好騙的,當即進了薛白所在的東院。過了一會,卻是氣沖沖地出來叱道:“你告訴他,到玉真觀給我個解釋。”

  說罷,她直奔別處去找。

  杜五郎愣了愣,再往東院找了一圈,竟真不見了薛白。

  直到皎奴走遠了,才見薛白從北邊的兵部選院出來,正在與王維侃侃而談。

  “你方纔見到煞婢了嗎?”杜五郎找機會上前小聲問道。

  “公務繁忙,沒空理會這些小女子。”薛白搖手道:“走吧,一道會食,祕書省的飯菜不錯。摩詰先生兼着兵部的差職,卻每次過來用飯。”

  這只是個誇張的談笑之言,王維爲人清淡,也不解釋。

  會食是由光祿寺安排,其實是有標準的,紫紅袍的重臣喫的肯定與普通官員不同。

  杜五郎原想着自己口味刁鑽,嘗慣了豐味樓的炒菜,哪能看上衙署的會食?但也不知隨薛白喫的是幾品官該喫的菜餚,結果口味竟是意外的好。

  “這……肉質緊實,肥瘦均勻,肉皮軟糯,還有一種香味,是……胡椒!好捨得啊,會食居然用胡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