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5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琴、胡笳,亦不差。”

  當先出場的是老旦打扮的龐三娘。

  誰也不知她掙扎了這些年,好不容易到天子面前獻唱了,到底是何心情,此時那一張妝扮過的臉上卻只有崔夫人的雍容貴氣。

  她的戲詞極長,竟是能唱得抑揚頓挫,讓李隆基讚歎不已。

  敘過了身世,龐三娘抬起手走步,又唱道:“暮春天氣,好生乏困,不免喚紅娘出來吩咐她。紅娘何在?

  曲樂一變,範女扮作紅娘登場。

  殿內,楊釗等人登時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往前一傾。

  李嬿娘腰一扭,當即狠狠在楊洄腿上捏了一把,警告地瞪了楊洄一眼。

  “帶小娘子散心耍一回去來呵。”

  “謹依嚴命。

  一看紅娘要去請小娘子,腥擞l期待,心想紅娘已是這般漂亮,卻不知崔鶯鶯是何等絕色?

  然而,帷幕一合一拉之間,先出場的卻是張生,人未出,聲先至。

  “長安古道馬遲遲,高柳亂蟬嘶!”

  這唱腔一出,李隆基當即咧嘴笑了一笑,抬手又一指薛白,叱道:“狡猾若狐。”

  旁人不知這是何意,一直等到那風流瀟灑的張生唱了半折戲,纔有人驚覺出來。

  “竟是和政縣主?!”

  “真是?縣主音律之技藝,得聖人真傳啊。”

  再一想,也只有李月菟,敢在聖人面前扮風流才子,換作任何一個男子,此時只怕都要拘束。

  須臾,幕布再合上拉開,腥酥谴搡L鶯要登場了,屏息以待。

  一聲嬌呼傳來,楊釗聽得一激靈,骨頭都酥了大半,眯着眼看去,好一個嬌滴滴的小美人。

  這次,卻是連李嬿娘都看呆了,忘了警告她的駙馬。

  只見臺上,崔鶯鶯蓮步輕移,正要到戲臺中間來,恰撞見張生,含羞而走,唱道:“正撞着五百年前風流業冤!

  唯一句唱詞,已是驚爲天人。

  更叫人驚奇的是,張生接着讚歎崔鶯鶯美貌的唱詞。

  “寶髻偏宜宮樣,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我死也!

  竟是用了聖人親自填詞的《好時光》。

  薛白鎮定地飲了一小口酒,心想一折戲唱到這裏李隆基應該已經非常滿意了。

  那麼即使輸了,李隆基賜婚,自己不受,想必也是不會死的,最多可能被流放。

  可見還是得有更高的官位,犯了錯還能外貶爲長史、司馬。

  “豎子,有些本事。”

  第一折戲落幕,第二折便輪到了梨園這邊,李隆基臉色鄭重了些,卻還頗有自信,道:“看好了。

  相比於薛白排的戲,李隆基排的顯然樂曲更完整,唱腔更舒服,樂師與優伶也是當世名家。

  李龜年彈琴,公孫大娘扮崔夫人,謝阿蠻扮紅娘,許合子扮崔鶯鶯,張生則是由酷似李隆基的嗣岐王李珍扮。

  李珍是李隆基的侄子,年紀都有三旬了,長得非常像李隆基年輕的時候,比很多親生兒子都要像得多,而且極擅音律,因此得了這個機會。

  總之,這些人都是最爲專業的,每一位的唱功都可謂是直上雲宵那麼高。

  他們還把戲詞中一些不太順的地方修改過,愈發順滑……但就是,沒有薛園戲班那種唱得熱鬧且花樣百出的勁。

  單個看,公孫大娘颯,謝阿蠻俏,許合子美,李珍威嚴又瀟灑,個個歌聲繞梁,三日不絕。可合在一起看,許合子與李珍之間並沒有那種感覺。

  那種感覺如何說呢?薛白雖不太懂音律,卻能查覺到李月菟是真心喜歡念奴,每次對着念奴唱詞,就像是想把她抱着貼一貼。

  相比而言,他認爲李隆基排的這戲,過於高雅了,少了些舞臺感。

  但他不知道殿上的腥耸鞘颤N感受,他們歡呼聲很大,比先前熱烈得多。

  楊釗果然是仰慕許合子,她每唱一句他都振奮不已;楊洄與李珍私交極好,一個勁地撫掌……似乎這些人都很能欣賞音律。

  這一折戲唱罷,薛白看向楊玉環,只見她正在與李隆基小聲議論着什麼,神態顯得十分專業,對待音律、戲曲,他們是認真的。

  李隆基臉色凝重,也許是很敏銳地察覺出來羣臣的反應有些虛假,也許是對戲曲有了新的領悟。

  “咚咚咚咚!

  第三折戲開始,呂元真的鼓技纔算完全釋放出來。

  戲臺上,崔夫人在發怒,鼓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快,伴隨着董庭蘭的琴聲,彷彿要直衝雲宵。

  對此,李隆基坐不住了,站在那看着,眼中興奮之意愈濃,待第三折戲唱完,忽高喊了一聲。

  “鼓來!

  殿中腥藛肆艘惑@,高力士連忙去安排人將聖人的羯鼓拿來。

  李隆基卻搖了搖手,道:“朕到臺上去打。”

  “這……聖人九五至尊……’

  “快去安排。”

  李隆基興致高昂,根本不讓人勸阻。這一折正寫到有叛軍殺到,正好該他擊鼓,與方纔那鼓師一較高下。

  “咚!

  隨着這鼓聲起,殿中腥艘褯]人敢坐着看了,紛紛起身觀賞。

  如此一來,整個梨園戲班的所有人也都亢奮起來,李珍的歌聲愈發嘹亮。

  “故知虎體食天祿,瞻天表,大德勝常!

  “房房房房咚咚咚……

  “薛郎必要輸了。”

  李十一娘忍湊到了薛白身邊,低聲道:“不僅腥硕加X得聖人的戲更好,聖人已做到這地步了,你豈還能贏?

  此時腥硕际钦咀牛瑮铨R宣在就他們前面不遠,替他們擋着旁人的視線。

  “十一娘有何指教?

  “簡單,一會聖人若要給你賜婚,你便直接求娶十七娘即可。”

  薛白搖了搖頭。

  李十一娘自準備了一番說辭,低聲道:“除了右相,沒人敢與宗室爭。你莫以爲楊黨靠得住,一旦你得罪的人多了,你看他們保你嗎?這次若非我阿爺保你,楊釗已要將你賣了。而且你要授官,繞不開吏部,當了右相的女婿,好處遠比你預想的多呢。”

  前方,楊齊宣側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嘻。

  李十一娘抿着紅脣微微一笑,有意無意地貼了貼薛白,又道:“你考慮,比娶宗室好。”

  一娘抵看紅脣微微一關,

  有息無息地貼了貼闢白,又道,你專慮,比安示至好。”

  “一會,由你向聖人請功嗎?”薛白問道。

  “你我一起,如何?

  薛白道:“我不過是寫了戲詞,排戲都是騰空子的功勞,由十一娘向聖人請功就“怎麼?想逃?逃得掉嗎?

  無妨,只要右相得了這好處即可。”

  既然李隆基到了戲臺上,薛白便向殿中的大宦官告了罪,也離開殿內,準備到戲臺那邊去準備。

  臨走前,他看了楊玉瑤一眼,使了個眼色。

  出了大殿,繞過後方沒人走動的樓梯,薛白下了半段,選了一個侍衛看不到的暗處站定,等着楊玉瑤。

  遠遠的還能聽到鼓聲越來越激烈,那是李隆基與呂元真難得遇到對手,較上勁了。

  等了好一會,燭光照出了幾道身影,其中那穿着裙子的窈窕身影抬了抬手,止住身後的侍女,提着裙襬獨自往樓梯這邊過來。

  人未至,香風先至。

  走了幾步,因下面有些昏暗,她輕輕哼了一聲。

  “玉瑤。”

  “誰是你的玉瑤?

  “見過貴妃,失禮了。”

  “怎的?我便不是你的義姐了。”

  “是,阿姐小心。

  薛白稍稍扶了楊玉環的手臂一下,輕紗下的肌膚滑膩。

  他轉頭一看,隱隱能看到楊玉瑤的影子在樓梯上方的長廊處,爲他們說話打着掩護。

  “我來,是得當面與你說聲,已不能判你贏了。”楊玉環道,“誰教你找的鼓師太過了得,激得聖人都親自下了場,我可沒辦法。”

  薛白雖有計較,此時卻不說,只道:“還請阿姐救我。”

  昏暗中,隱隱見楊玉環掩嘴一笑,聲音清脆。

  “聖人給你賜婚,有何不好?用得上這救’字?”

  “我實不能娶宗室……

  “那你說來,想娶誰?”楊玉環問道,“你得輸,不拂聖人面子即可。賜婚則是說好的,說你想娶誰,我替你安排。”

  薛白愣了愣,竟是說不出來。

  “怎的?”楊玉環愈覺有趣,逗他道:“狀元郎沒有心上人不成?”

  她一靠近,薛白莫名有些侷促。

  正此時,遠處的鼓聲忽然停了。

  楊玉環轉身要走,想起事情還未說完,催促道:“你快說。”

  薛白心裏其實有一個人選,被她一催,差點想要說出來,馬上又咽了回去。畢竟沒有問過對方的心意,豈好直接要求天子賜婚的。

  “不輸不贏就好。

  “嗯?”楊玉環略略一想,笑應道:“懂了,之後我來安排。我還想問你白素貞,下次吧。

  說罷,她提着裙襬輕巧地小跑上了樓梯。

  “阿姐小心。

  楊玉環已到了燭光中,回眸一笑,沒有說話,徑直走掉了,只留下一陣香風還在薛白鼻尖。

  薛白則走下有些黑暗的樓梯,兀自輕聲唸叨了一句。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入夜,李林甫還未睡,猶在議事廳中處理庶務,同時等待紫雲樓傳回來的消息。

  一直到三更時分,蒼璧才匆匆趕到。

  “阿郎,十一娘連夜來了。

  話音未了,李十一娘已趕了過來,道:“阿爺,戲曲唱了。”

  “如何?

  “真是新鮮,女兒從未見過如此戲曲,比試之後,聖人還在紫雲樓,要徹夜觀戲。”

  “如此,十七娘大功一件?”

  “女兒說了,是阿爺親自到玉真觀叮囑十七爲聖人排戲。

  父女兩人也是默契,先確定了此事帶來的收穫,李林甫方纔問道:“勝負如何了?

  “貴妃端了一碗水擺在案頭,說雙方不勝不負,聖人既未給薛白賜婚,薛白也未求官。”李十一娘得意道:“最後竟只有我一人向聖人報功,仔細說了阿爺對我們在音律上的教導。

  對此,李林甫是滿意的,捻鬚問道:“薛白如何說的。”

  “他說,阿爺知道他的心意即可。

  “這是爲吏部試做準備啊。”李林甫嗤笑,“豎子……老稚钏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