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4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從一兄沒有出力的道理,畢竟寒門子弟爭取更多的科舉名額,損的是世家子弟的“憑本事考,沒什麼損不損的。”李嘉祐道:“我這人說話無所顧忌,有些話說得難聽,但是出自好意,你不要介意。”

  “介意定然是不會的,但改不改在我。”

  “哈哈,官場上講究‘一團和氣’,你先帶人圍了崔翹,又到御前告狀,鬧得有些過了,容易讓人覺得刁蠻、不體面。當然,事情過去了,這狀元你爭得了,往後釋褐爲官,想必朝堂上也能體諒你、接納你。好比我們年紀還小,闖了禍,得家中長輩容忍,我們也該有所表態。

  薛白轉頭看了李嘉祐一眼,問道:“從一兄受人所託?想說什麼?”

  “好吧,他們若拉攏你,答應下來便是了,別太特立獨行,對你的前程不好。”

  “懂的。”薛白道:“與光同塵,自然懂的。”

  “那就好,一會小宗伯面前,他若有好意,你接下來就好。”

  小宗伯也就是禮部侍郎,如今崔翹外貶,禮部的主事官暫時是侍郎李惟和。

  李惟和顯然不想科舉之事再起波瀾,待薛白和顏悅色,稱讚了他的相貌人品,答應了讓他一人擔任探花使,之後還勉勵了幾句。

  末了,他問道:“你可有婚配?

  薛白道:“今日曲江宴後,聖人或許會爲我賜婚。”

  “如此才俊,五姓女也娶得。”李惟和笑了笑,似不經意地又補了一句,“該娶個五姓女啊。”

  這纔是他要說的關鍵。

  薛白自認官奴出身,當了狀元,家狀從賤籍直接被抬到了衣冠戶,這給了天下一些寒門士子莫大的鼓舞,如何最快地消除這種影響且不太得罪聖人?

  讓薛白娶個五姓女。

  自從唐高宗下禁婚詔,禁止七姓十家互相通婚,再加上科舉漸漸興起。世家大族也開始吸納一些有才幹的寒門子弟。

  寒門子弟中了進士,要想求得官職,也只有投入世家的懷抱,才能支得起數百貫的錢打點門路。

  薛白只要這般做了,世人便會知道他其實只是利用那些士子製造聲勢,轉眼還是與光同塵。

  此時,李惟和開了口,他若識趣,便可接一句“請小宗伯安排”。

  偏薛白裝傻充愣,如同沒聽懂一般。

  他還不至於這般就讓人安排了。

  終於,新科進士們從禮部出發,招搖過市,先往大雁塔題名,再往曲江赴宴。

  薛白被選爲探花使,也不懼呢,大大方方地策馬在前。

  隊伍纔出尚書省,迎面又是一陣歡呼,無數花瓣被擲了過來,香風撲鼻。

  宣陽坊,薛宅。

  準備獻戲的隊伍已經啓程出發了,前往曲江畔的紫雲樓。

  李季蘭見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忍不住拉了拉李騰空的袖子。

  “先生高中狀元,想必正戴花騎馬,遊遍長安。我們與其到紫雲樓枯等一日,不如騰空子。

  去看看他吧?

  李騰空有些猶豫,道:“我們是道士,過去恐怕不妥……”

  “有何關係?”李季蘭不解,道:“不過在路邊看看先生。

  李騰空其實已算好了時辰,道:“待你我過去,他大概已在大慈恩寺。你我豈好去佛家寺廟?

  “我有辦法!

  眠兒一聽,轉身就跑,不一會兒,便捧着一疊衣物出來。

  “十七娘看,換這身斕袍,就可以去看薛郎了,特意備的,正合身呢?”

  “嗯?你爲何在此處備我的衣物?”

  “那是……

  眠兒答不出來,只好以求助的眼神看向皎奴。皎奴卻事不關已地背過身去。

  過了一會,主僕幾人換了衣物,往大慈恩寺去看。

  去看新科狀元雁塔題名。”

  顏宅,閨閣中,顏嫣偷笑了一下,由着永兒給她帶上頭巾。

  “三娘,好了,很俏皮呢。”

  顏嫣穿的是一身瀾袍,一開始還是滿意的,但轉頭看向青嵐那漂亮的裙子,不由向韋芸問道:“阿孃,爲何我不能穿裙子。”

  曲江宴,亦是裙裾宴,人家旁的女子打扮得漂亮是去選夫婿的。”韋芸道:“你既不選夫婿,就這樣。”

  “哦。

  顏嫣不想聊嫁人的事,道:“那我們出發吧。”

  一邊走,她還有些開心地揮了揮拳,心裏異常得意。

  今科狀元的策問與賦文可都是她寫的。

  她纔是狀元。

  大慈恩寺外漸漸熱鬧非凡。

  分明是佛門清修之地,卻見漫天都是彩帕揮舞,到處都是女子們的激動的叫喊聲。

  “薛郎,看我看我!這裏……

  這綺麗風光,看得旁的進士不由心生羨慕。

  好不容易,他們擠過人羣,進了大慈恩寺。

  雁塔下,已搭好了題名屋。羞M士先各自在一張方格紙上書寫自己的姓名、籍貫,並推舉文才、書法出姓哔x文以記此盛事。

  薛白已出了太多風頭,真心推辭,提議由李棲筠來賦文。

  今科所有進士之中,他最欣賞的便是李棲筠,其人氣度高遠,體態軒昂,且是真有才學底蘊。

  如此一來,遠遠圍望的一些想看薛白揮毫的女子都感到失望。

  “想看薛郎題詩詞,如‘衣帶漸寬終不悔那樣的詞句。

  “這個進士也很有風采……

  與幾個噰喳喳的女子隔得不遠處,一輛馬車上,李騰空、李季蘭目光望去,見賦此盛會的不是薛白,都覺有些不足。

  李季蘭雖是道士,卻頗有勝負心,恨不能薛白佔盡所有的風光給她看看。

  哎,爲何不是由狀元郎寫?

  只有李騰空對薛白這種行爲很欣賞,小聲道:“他雖是上進鬼,其實是有胸懷的。

  另一邊,顏嫣已經牽着青嵐站到了車轅上,踮着腳往題名屋看去,心想阿兄果然是不擅長寫賦,畢竟狀元背後的人還在這裏嘛。

  難得的是,薛白無意中回頭掃了一眼,確是看到了她與青嵐,微微笑一下。

  青嵐也是心中興奮又自豪,都還沒來得及說話,周圍的女子們已經歡呼雀躍起來。

  “薛郎!

  “狀元郎看我了!看我了……’

  “吵死了。

  楊譽皺了皺眉,再看薛白,愈發不悅。

  他與薛白的卷子都被抄錄了張貼在國子監,對此,他心裏是不服氣的,猜想薛白是考前得了題目,請顏真卿出手寫的文章,那首應試詩就寫得很一般。

  如此想着想着,他好勝心起,漸漸有了與薛白再次一較高下的心思。

  待李棲筠賦了文,楊譽便高聲道:“既然貞一兄賦了文,我等也該題詩才是!狀元郎方纔推辭,莫非是怕露怯了?不如由狀元郎先請,如何?

  說話間,他向周圍團團行禮,帶動了氣氛。

  不少人紛紛跟着喊道:“薛郎賦詩!”

  薛白倒是有準備一首詩,因知曲江宴上李隆基必是要他賦詩的,此時與這一個世家子弟卻沒甚好計較的。

  但他念頭一動,忽想到了在杜家時說的“狂”字,乾脆題起筆來,當袚]灑。

  一時之間,歡呼更甚。

  “狀元郎動筆了!

  “好風姿啊!

  “寫的什麼?”

  圍觀的人們抬頭看去,當那張紙被提起來,有人能看到那漂亮的筆跡,大部分人則只是聽到禮部官員念出那句詩。

  “慈恩塔下題名處,廿七人中最少年。”

  楊譽已經準備好了一首絕好的詩要寫,認爲薛白寫得再好,他至少能不落下風。

  沒想到,迎面而來的只有如此狂傲的一句話。

  但偏偏就是這句話太狂了,讓他再好的詩都沒辦法寫出來。

  寫出來有何用呢?

  狀元是薛白的,薛白還真就是最年少的一個,那再比詩還有何意義?

  至少圍觀的人羣已經被點燃了,根本已沒有人再想看他楊譽寫詩。

  “啊,薛郎!

  歡呼聲一陣一陣,連眠兒都已經激動起來,蹦蹦跳跳,不停衝薛白那邊喊叫着,

  希望他能看到這邊,看到她家十七娘也在。

  這事就很奇怪,她以前看薛白也不覺得有多了不起,但今日這氣氛之下,他隨手題了半句詩,筆一擱,把所有人都震住的樣子……實在是太有風采了。

  “薛郎,啊,十七娘,十七娘!

  皎奴不得不出手一把摁住眠兒,以免得太過丟臉。

  可惜才顧得上眠兒,那邊又是“咚”的一聲重響。

  卻是李季蘭太過激動,一下站了起來,腦袋撞在了車頂,髮飾都掉在了地上。

  她痛得眼淚都落了下來,卻還在揮着手。

  這是大唐進士登科後最喜慶的盛事,恣意狂放。

  而長安的人們愛的其實不是進士、狀元,他們愛的是詩篇、宴會、歡鬧,是流光溢彩的盛世光景。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沒有參與今日的曲江宴,依舊在家中處置庶務。

  直到李岫過來,稟報了幾件小事。

  “阿爺,孩兒打聽過,今日曲江宴上選婿,想要嫁女給薛白的有許多家,這是名單。”

  那份長長的名單被遞在案上,李林甫掃了一眼,道:“浪費紙。”

  “崔翹之事鬧大之後,聖人依舊點了薛白爲狀元,腥艘炎屃艘徊剑朔慌虏粫偃菅Π滋亓ⅹ毿校匾扑S流,另外,該也是爲重新伸手到竹紙一事。”

  “他們逼不了他。

  李林甫說着有些不悅起來,畢竟連右相府都還沒逼得了薛白。

  “薛白只有一個,故而只能娶一人爲妻,此事上,各家有各家的盤算,不會齊心。

  李岫道:“對了,今日在雁塔題了一句詩,這詩十分狂傲……

  聽到詩句,李林甫一愣,方纔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了頭,喃喃自語道:“他平日豈有這般狂?今日是故意的啊。豎子,名聲越來越大了啊。”

  “阿爺,孩兒愚鈍……

  “面對世家的拉攏,他更想要盛名。以往他只有聖眷,往後只怕還有盛名……盛名之下,旁人要對他使手段就要漸漸開始有所忌憚了。”

第185章 曲江宴

  初春,風和日麗,曲江碧波盪漾三十頃,煙波明媚,杏花盛開,鶯啼鸝鳴。

  江畔東邊是芙蓉園,屬於天子的曲江離宮,能從城牆的夾道直通興慶宮。玉樓金殿臨水而建,水上黃鵠起舞,白鷗驚飛。

  西邊長堤綿延,杏園便在江畔,江水中有小洲,洲上立着個亭子,今科進士們便是要在此舉辦曲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