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4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過是樁小事,罷了薛白的狀元,貶了崔翹,此事也就了結了。”

  “他們催了,就得了結?朕將國事託付右相,爲使臣下依朕之心意辦事,而非事事如他們心意!”

  “聖人息怒。”

  高力士其實知道聖人爲何發怒。

  這次春闈漸漸讓聖人看到了世家對科場的把持,看到了他們那利益不容被稍稍觸動的霸道。朝中九成官員都是世家出身,一出事卻極爲默契,不需串聯,已經在紛紛出手消彌薛白大鬧禮部帶來的影響。

  李林甫身爲宗室,平時爲了私怨如索鬥雞一般,真遇到大事,也不願觸信H舴锹}人攔着,早都批覆了罷黜狀元的奏章。

  罷了狀元、貶了崔翹,看似公平,實則還是世家贏了。而且事情已鬧大,旁人不知詳細,會說天子連一個狀元也決定不了。

  李隆基想到失了顏面就惱火,討厭薛白,踱了幾步,問道:“高將軍以爲,點錢起爲狀元如何?

  他終究也只有這種治標不治本的辦法,既不想護薛白,也不想點楊譽爲狀元,把相關人等都狠狠敲打一遍。

  高力士知道聖人想掙回一點面子,提醒道:“聖人,錢起初次科舉,卷面有污點,詩雖好卻犯了韻,且錢家雖非望族,亦是吳興世家。另外,竹紙之事又如何處置?不知聖人用誰來辦能合心意?”

  李隆基皺了眉。

  哪怕不點楊譽爲狀元,今科也沒有別的拿得出手的寒門進士;旁人沒有足夠的心志和手段,竹紙還是要被世家把持,宣揚他們有多高貴。

  鬧到最後,一切都沒有改變。

  “薛白還是有點小手段的。”

  思忖了良久之後,李隆基終於開口道:“這豎子,不是隻會打牌、唱歌。”

  他曾厭惡薛白的手段潑辣,這還是第一次正視到薛白有點能力在官場上爲他鞏固皇權。

第182章 世族

  梨園如仙境。

  時隔多日,薛白終於再次站在李隆基面前,彼此的感受都與往昔不同。

  “朕聽聞你在私下誹謗朕。”

  “我沒有。”薛白道:“我年少得遇聖人,以卑賤如螻蟻之身份,一度成爲狀元。君恩如此深厚,恩同再造,我視聖人如至親長輩,此心若不眨煺D地滅……”

  “夠了。”

  奉承的話,李隆基聽得多了,沒耐心聽太長的。

  但他也知道薛白說的是事實,有一種這是自己看着長大的臣子的感覺。

  他稍稍看薛白順眼了一些,還有點感慨。

  “朕的臣子裏,也只有你與胡兒出身最是卑微。對朕也是最盡心,有好喫的、好玩的總想着朕,受到的攻訐也最多。”

  “確是感激涕零。”

  薛白其實心中不快。

  原本好好的一番君臣相得的開場,李隆基非要把他與安祿山混在一起談。

  但在李隆基心裏還真就是這樣,覺得今日把這兩人歸爲一類,是對薛白能力的認可。畢竟,安祿山這種忠心能幹體貼聖意的臣子是他最喜歡的。

  “但,聖人如此待我,我卻對聖人瞞着身世。”薛白道:“我不能與安祿並論”

  “你還知道?!”

  李隆基本是喜怒不形於色,但既然有了宣泄怒火的出口,他也不必在薛白小兒面前端着,叱罵了幾句。

  “賜你認親,你擅自更改,陰謥丫郑斝拂逆朕。在你眼裏,你的狀元身份,比天子的顏面更重要嗎?!這便是你說的感激涕零、恩同再造?!”

  “我錯了。”薛白道:“我之所以這麼做,因爲那些人明知我的身世,卻裝模作樣,我看不慣。”

  “還敢狡辯?”

  “回聖人,不是狡辯。從崔翹出那題目開始,他就是在撩撥我,明知我世,偏要出個‘湘靈鼓瑟’,看我是犯諱還是承認是逆罪賤奴。我是欺君,聖免費領幣元、哪怕殺了我,我都心甘情願,這是我該受的。但他卻是個什麼東西,跟我耍小心眼?

  高力士不得不叱喝道:“放肆,在御前如何說話?!”

  李隆基卻搖搖頭,道:“繼續說。

  “崔翹老伲焐险f我欺君,心裏有何不清楚的?末了,擺出名門世族的風範,說他已經夠容忍我了,我一個逆罪賤奴,憑何在長安聲名鵲起,憑何高中狀元?我是不識好歹,只顧着給聖人寫故事,忘了給他這位大宗伯投詩文行卷,拒了他嫁孫女給我的好意了!

  “好一個牙尖嘴利,你欺君之罪,說到最後,反成了旁人陷害。”

  “回聖人,我沒想着要翻案,就想着帶崔翹一起完蛋。其實我也知道害我的不止他一人。還有人在背後利用崔翹,國舅在督辦的榷鹽、造紙兩樁差事他們都想沾手。我沒辦法,這次鬧事,求的不是保住狀元,而是打他們的臉。”

  薛白說過,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還有一樁罪,我常在聖人面前藏拙。其實我讓老師、鄭博士幫忙,召集士子,用了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右相之前的指責沒有錯,我心機深重、手段毒辣。”

  “呵呵。”

  李隆基不由得譏笑了出來。

  高力士見聖人笑了,不由也笑。

  “手段毒辣?”

  李隆基愈覺好笑,抬手指了指宮苑,說了個題外話。

  “太真養了一隻海州貓,平日裏撒潑打滾,頗有爲趣,看起來很無辜。但它但凡出門,趁着旁人沒看到,捉到鳥兒老鼠,就用它的爪子殘殺,將這些小東西折磨至死,以此爲樂。你說,朕難道真不知它做了些什麼嗎?手段毒辣?就你那兩下子。”

  薛白道:“我做的一切,都瞞不過聖人的眼睛。聖人看我就像是看一隻貓,像天上神仙看地上人。”

  “夠了,說好聽話無用。”

  “我是想說,怪我瞞着聖人,我其實不是一隻海州貓,只是一隻狸貓。”

  “朕管你是什麼貓。”李隆基叱了一句,漫不經心地問道:“既然覺得被欺負了,爲何不找你義姐義兄們說情,是覺得朕治不了他們不成?

  “這……我愧對聖人,無顏開口。”薛白道:“也是怕給聖人惹麻煩。”

  “你有這份忠心?

  “是,寒門學子不滿世族把持科舉久矣,我們藉機造出聲勢來,挫一挫他們的銳氣也好。不必什麼事都驚動聖人。”

  李隆基倒有些驚訝於他有這個心意。

  當然,這件事確實不同於此前的勾心鬥角,天子能改變的也很少。

  “放得狂言,依朕所見,你的聲勢倒要被他們挫了,打算如何啊?”

  “不怕。”薛白道:“他們操持了將作監的造紙坊,卻封堵不了造紙的工藝。我已經把最新的造紙工藝給了所有離開長安的志同道合之士。他們雖然沒有成熟的作坊,終有一日,必然能把紙價壓下來。我們還要把今科春闈,寒門子弟的事蹟傳揚出去,把我老師的文章傳揚出去。”

  “傳得出去嗎?

  “我們有個想法,名爲‘活字印刷術’,與雕版印刷不同的是,它是每個字都單獨一塊,可以自由排列。能夠很靈活快速地印出新的文章,世家子弟想堵住我們的聲音,難。”

  這原理簡單,李隆基一聽就明白了,道:“操控輿情,庶人敢爲之?且爾等能製出幾套活字版、從何處找到那許多識字工匠?此非庶民可有的工藝,但歸朝廷來辦。”

  “聖人明鑑,是我考慮不周。”薛白道:“此事難成,但寒門子弟們願費數十年光景爭科場一席之地,我出身卑賤,願爲他們盡一份力。”

  這不是一朝一夕能達成的事,李隆基既想改變,又不願真的廣泛觸動世家之利,影響他享樂,薛白這態度就剛剛好,有一點小辦法,慢慢來。

  薛白終於算是稍展現了一點治國之臣的才幹了,還學着舉薦人才。

  “我這麼做,除了出氣,也因寒門舉子在長安真是太難出頭了,只能投奔邊鎮。與右相盡用胡人爲邊鎮的道理一樣,這些人孤寒無倚,唯對聖人忠心耿耿。比如高適,他雖寫了《燕歌行》這樣的詩,不滿的其實是有人阻擋他報效君王,實則他比旁人更要忠君,聖人一見他便知……

  “召禮部尚書崔翹覲見。

  “臣見過聖人,請聖人春安。”

  崔翹有些憔悴,他這些日子並不好過。

  雖然知情人都明白他是被裹挾了,但事實就是他的名字已被用來倡議科舉多提攜寒門士子。因此已經有一些世家官員們認爲,若不給崔翹一點懲罰,便是助長那些鄙夫的氣焰……簡直太荒唐了。

  “愛卿不必多禮,有封奏摺一直押在中書,朕召你來一問。”

  “是。

  李隆基低頭飲酒。

  高力士問道:“敢問崔尚書,駙馬張珀承認,是他讓你給薛白一點教訓,你可是因此出題使他犯諱?”

  “是老臣糊塗。”

  “梨園無旁人,崔尚書說話莫太不爽利,陛下問,你就答。”

  “是,是張駙馬所言。”

  “張駙馬要你如何?

  崔翹不敢答,卻還是道:“他說薛白欺君,不能真給了狀元,讓他棄考也好,不中榜也好,總之不能讓此子得逞了。

  既然如此,你爲何又點他狀元?

  “是……右相吩咐的。”崔翹道:“右相說,聖人心意就是如此。”

  “這般一說,張駙馬沒錯,右相也沒錯。”高力士道:“你先聽張駙馬的,後聽右相的,你也沒錯。”

  “老臣有罪。”崔翹道:“老臣有罪。”

  李隆基這纔來了興趣,問道:“你罪在何處?

  “老臣主持春闈,沒能處理妥善這些事,請聖人治罪。”

  李隆基笑了笑。

  他雖是天子,還真捉不出崔翹的錯處來,要錯,也是天子錯了,畢竟全都是順着天子的意思辦的嘛。

  “賜座。”

  “老臣謝陛下恩典。”

  李隆基道:“朕聽聞,愛卿爲國取士,唯纔是舉,認爲該增加寒門舉子中榜名額,朕爲何未看到奏摺啊?

  “陛下誤會了,老臣……

  “愛卿不如上一封奏摺,提議另增十個進士名額,專點祖輩三代未曾爲官之貧寒舉子。”

  機會。

  “陛下,不可啊,國家取士最重公平,如此一來,是給了別有用心之人鑽營舞弊之“愛卿是不願上奏摺啊?”

  崔翹也不敢再坐,連忙起身,深深行了一禮,道:“許是這些刁蠻舉子肆意鬧事,使朝中有些官員認爲一味縱容、安撫他們便可,卻不知他們心懷怨懟,貪權愛富,一旦爲官,下不能寬待百姓,上不能忠於君王,絕非良材。”

  說到這裏,他激動了起來,開始羅列出早已準備好的各種說辭。

  “臣不知薛白到底是賭徒之子,還是逆僦印5氡厮杂讓W到的都是一些無賴之術,甚至是帜嬷g。此子但凡一點不順意,便攪動民意對抗朝廷,天寶六載春闈鬧事、秋闈舞弊,今更是圍攻禮部,持刀挾持朝廷重臣,如此狼子野心,與造反無異,無怪乎酷似薛鏽。”

  “聚集在薛白身邊者,個個都是對朝廷心懷怨懟之人,杜有鄰極善鑽營,先是投機東宮,牽扯帜娲蟀福黄渥佣胖`,更是屢犯大案之惡徒,薛白每借權勢包庇;還有高適,怨懟之詩寫了不是一首兩首,對朝廷心懷不滿已久,這些人煽動輿情,不重懲不足以儆效尤啊……”

  崔翹是有證據的。

  一張皺巴巴的詩作被拿了出來,遞在了聖人面前。

  李隆基目光看去,有些訝異。

  他一開始以爲是白藤紙,但仔細一看,材質不同,遂看向高力士,以目光相詢,竹紙工藝已經能做到這等柔韌程度了?

  高力士點了點頭,很小聲地道:“是竹紙,將作監接手之後,紙質提升很快,關鍵在於紙漿的浸泡,據說有的要泡半年,老奴是沒想到的。”

  李隆基這纔打開,看向了那首詩。

  崔翹沒聽到高力士的低語,目光偷瞥去,見聖人皺了皺眉,不失時機地補了幾“高適在今科寫的詩也滿是怨懟,臣不敢給聖人過目……

  李隆基聽了,果然不悅,道:“愛卿受委屈了,退下吧。

  “老臣告退。

  出了宮城,崔翹稍舒了一口氣,心想,先讓聖人拿不到自己的錯處,再拿那些放肆妄爲的士子來轉移聖人的怒氣,該是應付過去了。

  他求的不多,一個東都留守的閒職罷了。

  回到家中,過了兩日,崔翹正在書房,便聽家中老僕通傳道:“七郎,大郎、二郎來了,杜公也到了。

  “我到堂上相見。”

  崔翹官位雖高,但在這種大家族中,時升時貶的官職並沒有那麼重要。權力大小,有時看的是對朝野的影響力。

  他的兄長名叫崔禹錫,在睿宗年間便進士及第,在開元中期擔任中書舍人,審理章奏,草擬詔旨,執掌機要,權柄不是如今的禮部侍郎能比的。

  如今崔禹錫年邁,已是白髮蒼蒼,正坐在堂中與杜希望說話。

  “七郎從小就糊塗,小舅莫要怪他。當時他也說過,要招薛白當孫女婿,這小郎君沒看上我們崔家,無可奈何。

  崔家兄弟的母親正是出身京兆杜氏,是杜希望的堂姐,因此他們稱他一聲“小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