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喏。”
遇到如此勤勉國事的主家,蒼璧無奈,忙去準備。
待到李林甫歸來,第一件事就是招過安祿山。
“定了。”
安祿山聽得這兩個字,一雙小眼像是被點亮了一般,好不興奮。
李林甫道:“聖人已決意罷王忠嗣河西、隴西節度使之職,明日中書省便有聖旨。”
“右相,然後呢?”
“你先回范陽。”李林甫道。
“什麼?”安祿山驚訝不已,“朔方、河東兩鎮呢?”
“可……王忠嗣要帜姘。√鞂毴d,他伐突厥時,與拔悉密、葛邏祿、回紇三個部落暗中聯絡,謩澲悠鸨!卑驳撋焦纸胁灰眩八运欧匆Ш鷥河挟愋摹�
“這些事,聖人都知道,一直說有何用?”李林甫要忙的還多,不耐煩道:“他亦指責你,聖人可有處置你?”
“胡兒忠心,他是禍心。”
安祿山滿臉委屈,小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轉,又道:“哥舒翰、安思順等人可都崇敬王忠嗣啊,只要他還有一鎮在手,就等同於統領四鎮,右相如何掌握河、隴?”
“老夫自有分寸。”李林甫不需要提醒,“畢竟是聖人義子,有一番養育情誼,慢慢來吧,欲速則不達。”
安祿山無奈,只好撐着椅子起身告辭。
他根本沒想到,這次的結果竟是王忠嗣有保住兩鎮的可能,枉他苦守這麼久。
這次到長安,收穫比預想中要少很多,回想起來,每次受挫都有那個人的影子。
“小舅舅說話不作數啊。”
回到府邸,從進大門開始,安祿山的臉色就在一點點地變化,從一開始的人畜無害、憨傻可笑,漸漸變成了兇殘狠毒,待他走上大堂,整張臉都已猙獰。
李豬兒快步迎上,想要如往常一樣頂起安祿山的肚子,好讓婢女們解腰帶。
在安祿山回來之前,他被她們調笑了幾句,誇他越長越俊了。此時雖收斂了,她們的眼角卻還有殘存的笑意。
而堂中燈火很亮,一切看得分明。
李豬兒蹲下身,以頭頂住安祿山的肚子。忽然,他身後被頂了一下,往前一栽摔在了起上。
“小人知錯……”
李豬兒連忙認錯,想要跪倒,安祿山已一腳踩在他臉上,劇痛。
“別動!”
安祿山用粟特語罵了幾句,很是粗暴,緩緩蹲下,拉住李豬兒的腰帶,扯開。
李豬兒嚇壞了,真的不敢再動,瑟瑟發抖地任安祿山那隻胖手捏住了他的下體……
然後,“咣”的一聲,安祿山拔出了腰間的匕首,一刀割下,嘴裏還在狠狠咒罵。
“別!”
慘叫聲中,李豬兒驚痛交加,因承受不了這樣的痛苦,暈厥了過去。
安祿山這才泄了怒氣,抬頭一看,拿出香爐裏的香灰,灑在了李豬兒的傷口上止血。
“沒關係,忍一忍。”
安祿山低聲說着,臉上的殘暴之意這才散去,喃喃自語道:“忍一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次日,不待王忠嗣被罷兩鎮之職的消息傳開,安祿山已向李隆基稟奏離開了。
出宮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找楊家兄妹以及薛白告辭,依依不捨。
“哦?胡兒要回范陽了?”
“要不是那些奚人、突厥人總是來犯,胡兒真想長長久久留在長安。真是捨不得小舅舅啊,要是能日日與小舅舅作伴就好了。”
薛白道:“無妨,只要你好好保重身體,總能再相見。”
“太好了,小舅舅可得等着胡兒。”
安祿山拍手大笑,憨態可掬。
他不急,因爲薛白哪怕使再多小伎倆改變聖意,卻阻止不了聖人越來越老,那聖人對王忠嗣的猜忌只會越來越重,王忠嗣根本不可能一直擋在河東。
那麼,早晚有一日,他掐住薛白就會與掐住李豬兒一樣簡單。
薛白似乎被安祿山逗笑了,神態愈發從容。
他聽得出安祿山話語中隱藏了極深的恨意。
但他不着急,對世道的改變從來都是從一點一點開始的,最需要的就是耐心,而他還很年輕,這是最大的本錢……
第169章 去與來
在離開長安之前,崔氏準備往長壽坊顏宅走一趟,遂將兩個兒子招到跟前。
“你們可知三娘近來在忙何事?”
“孩兒不知。”
“這傻孩子整理了歷年進士文賦,要助她阿兄中進士呢。你們那對叔嬸卻不想想,若薛白中了進士後卻成了別家女婿又如何?想到春闈榜下一羣無恥之徒厚着臉皮搶他們辛苦栽培的成果,我卻遠在河北,氣死人也。”
“阿孃,萬不可如此說!”
“一家的慢性子,吩咐你們觀他人品,到底有沒有個準話?”
顏泉明聞言踟躇,顏季明卻很篤定道:“孩兒懂薛郎,他實則自重之人,可爲良配。”
“十二郎恐怕是視他爲知已了。”顏泉明道:“薛郎身邊脂粉圍繞……”
“你住口,瞻前顧後,你濟得了何事?”崔氏一揮帕子,打斷了大兒子的囉嗦,“時間不多,爲娘當有決斷!”
“是。”
顏家兄弟雙雙行禮,崔氏主意既定,領着這兩個英姿勃勃的兒子出廳,頗有一家之主的氣勢。
到了長壽坊顏宅,崔氏當即拉過韋芸長談了一番,末了,道:“你我妯娌選夫婿的眼光不俗,挑女婿的眼光又豈能差了?既看中,務必果斷。”
“反而是怕太好,過滿則虧。”韋芸低聲道,“那孩子聲名鵲起,聖人、右相皆矚意,顏家如何敢爭搶?”
“顏家怎麼了?儒學世家,世代清譽,比五姓七望尚淵遠流長,你我世家女都心甘情願地嫁進來,顏家女兒還能連公主都比不上?只論教養已是雲泥之別。”
“話雖如此,那賭約完成前談論婚嫁,卻是太拂逆聖人顏面了。”韋芸低聲道:“嫂子也知薛白如今排戲之事……”
崔氏雖瞧不起皇家女,倒不至於敢忤逆聖人。聖人興致勃勃地打賭,說贏了要賜婚,她這邊先把賭注毀了,不合適。
青嵐那種傻乎乎的婢女才願意爲了保護郎君而獻身,名門世家卻要顧慮各方面的影響。
“真是煩。”
崔氏眼看不能在臨走前將養女婚事定下,只能千叮萬囑。
“這場打賭務必是要贏的,到時他討個大官當了再迎娶三娘,方爲圓滿。此事你家老十三大概不會上心,你親自盯着。倘若誤了三娘終身,雖千里之遙老身也要來將她接走,往後便只是我的女兒,你們休想再養。”
“可薛白雖好,未必沒有更……”
“笨。”崔氏教訓道:“若只看才貌人品,自還有別的人選。可你當我爲何矚意他?虧你還是個爲孃的,終究是沒養過女兒。”
兩日後,敦化坊顏家本宅。
薛白、杜五郎昨夜與顏家兄弟躲在屋中飲了一點酒,宿醉起來,顏家兄弟便要離開長安了。
“十二郎留下如何?”薛白再次問道,“以你的才華,參加科舉,兩年必進士高中,官途更順。”
“可我有門蔭。”
“大丈夫當自食其力,豈靠父輩庇佑。”
“阿爺在河北營田,亦須我幫襯出力。”顏季明檢查着行李,不爲所動。
杜五郎湊過去看了一眼,很是驚訝,問道:“你如何有這般多的彩箋?”
“一些小娘子送的。”
“顏十二郎也會騙人。”杜五郎不信,“矜持的小娘子怎麼可能寫這種東西。”
顏季明看了薛白一眼,撓了撓頭,自將行囊紮好。
“走吧。”
幾個年輕人匯入隊伍,從敦化坊向長安城東而行,一路上,薛白與顏季明並薅校恢痹谛÷曊f話,交代事情。
“薛郎不必擔心我,反倒是你,身處朝堂漩渦之中,不會次次皆順。若春闈高中,也該試着跳脫出來,在地方上磨礪、養望,待茁壯了再返長安。”
“十二郎這是千金之言啊。”
“千金之言?”顏季明也見過楊釗兩次,不由道:“京中風氣真是太浮誇了。”
“畢竟是盛世。”
“不說這些了,你湊過來,我有些私事與你說……”
在他們身後,則是乘着馬車的顏家家眷。
顏嫣今日也來相送,掀開車簾看去,正見到薛白在馬背上傾過身聽顏季明說悄悄話的場面,覺得這動作有些危險,男兒真是太不懂事了。
下一刻,薛白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嗯?”
顏嫣當即瞪他一眼,示意他好好騎馬。
小人兒的這一眼分明沒什麼氣勢,薛白卻是被她瞪得回過頭去,不聲不響地騎馬。
顏嫣得意,揮了揮拳頭。
韋芸將這一幕看在眼裏,腦中回想着崔氏的話。
終究是送到了灞橋。
路邊的酒肆,有胡姬賣酒,有歌女唱歌,唱的是李白的歌。
“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無花之古樹,下有傷心之春草。”
杜五郎翻身下馬,折了幾根柳枝,與薛白一起贈與顏家兄弟。
顏季明頗爽朗,哈哈大笑道:“若捨不得,薛郎贈我一首詩吧。”
“沒有那許多詩,不如下次好好再聚。”
“看。”杜五郎道:“他只爲上進作詩。”
顏季明道:“可這一別不知何年再見了。”
薛白卻很篤定,連送別的感傷都沒有,道:“一定會再見的。”
冬風吹動着灞陵的柳樹,它們已見過太多送行。
北歸的車馬離去,吵吵鬧鬧之後,天地山川復歸於平靜,積雪一點點蓋住地上的腳印,有人驅馬緩緩從東面而來。
此人四十餘歲,身材魁梧壯闊,衣着儉樸,面有嚴正之氣,眉宇間卻有落落寡歡之態。
獨自走過官道,從春明門進了長安城,眼前是一派繁華景象,他囊中羞澀,並不轉頭去看那些胡姬,酒菜的香味入鼻,他遂從行囊中掏出一個胡餅啃着。
一路行到崇業坊,他尋人問了路,摸索着尋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前,叩了門,開門的卻是一個不認識的人。
“敢問,董庭蘭先生可是居於此?”
“他不在,我們一個月前才置了這宅院,不知兄臺找誰。”
“那……”
院門已被重新關上,風塵僕僕的中年男子一愣,抬眼對着這長安街巷微微嘆息,掏出袖子裏的銅錢數了數,牽馬往崇仁坊方向走去。
待路過十字街口的一座酒樓,隱隱有曲樂聲傳來,他耳朵一動,忙繫馬往酒樓中一看,果見一名五旬老者正在吹篳,他不由展顏而笑,因這老者正是他的好友董庭蘭。
待到一曲罷,喝彩聲中,董庭蘭走下臺,徑直走向這中年男子。
“哈哈哈,高三十五,多年未見,我正打算到宋中,你竟到長安來了!”
“董先生曲藝更高了。”
酒樓中有一個華服青年聽到兩人的對話,上前執禮問道:“與董先生交好的高三十五?敢問可是作《燕歌行》的高適高三十五郎當面?”
“正是,渤海高適,見過兄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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