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2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168章 定角

  銅鏡裏映出豔若桃李的容顏。

  李季蘭稍稍抹了點口脂,想了想卻又擦掉,改了個素淨的妝容,板起臉,讓自己顯得嚴肅一些。

  她今日要去安排一辛嫒伺艖颍面偟米雒胬u行。

  “季蘭子,你好了嗎?”李騰空在門外問道,因等得太久而煩躁,已做不到道法自然。

  “來了。”李季蘭開了門,自然而然地牽起李騰空的手,一道往外趕。

  走出後院,她纔想起自己是女冠,不能這樣走路。

  “呀,拂塵忘拿了。”

  “來不及了,走吧。”

  今日是要到薛白的新宅去,此事莫名地讓人有些雀躍。

  這感覺怎麼說呢?就好像要往名山深處探訪神仙居所……遊仙窟?

  李季蘭連忙搖頭,把這種無端的聯想揮散。

  薛白的新宅院在宣陽坊西面,與虢國夫人府只隔着一條街,面積足有虢國夫人府的四分之一,屬實稱得上豪奢廣闊。

  “最近一直是我幫忙盯着修繕,帶你們參觀吧。”

  杜五郎帶着薛家腥俗哌^一重重院門,邊走邊指點着。

  “這宅院比杜宅都大上很多,院子最好起些名字……咦?”

  許久,他一回頭,發現身後只剩下一個薛三娘。

  她近年來營養好了,漸漸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杜五郎每次看她,都有點不好意思。

  “薛白他們呢?”

  “六哥方纔已經拐到那邊大院子去看唱曲了。”

  “那他也不跟我說一聲。”杜五郎頗不自然地回過頭。

  “六哥不忍打斷五郎吧。”

  這一路上大家看什麼都新鮮,沒人聽杜五郎說,紛紛掉隊。薛三娘都替他覺得尷尬,但不想落了他的面子,只好默默跟着。

  杜五郎倒不覺得丟臉,有些赧然道:“那邊水池上好像有鴛鴦,你想去看看嗎?”

  “五郎不去看唱曲嗎?有好多美人啊。”

  “啊,我,我看膩了美人,就喜歡看看花鳥魚蟲這些。”

  “如果冬天有鴛鴦的話。”薛三娘低下頭,小聲道:“那,看看也可以。”

  “啊,好啊,好啊。”

  杜五郎趁薛三娘不注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心中暗罵自己爲什麼要說“看膩了美人”這種沒用的大蠢話。

  “往日都是先生到玉真觀作客,今日難得來先生家裏呢,勞先生相迎了。”

  李季蘭到了薛宅,一掀車簾,見薛白來迎,心中好生歡喜,登時笑語嫣然。

  李騰空就不像她這麼沒出息,端着高人的架子又帶着取笑之意,道:“來爲他排戲,他纔會這般殷勤。”

  “騰空子懂我。”薛白隨意接了話,道:“我也是剛到,還未完整逛過這裏。”

  他引着她們往裏走。

  李騰空其實很有品位,四下一看,讚道:“你這宅院真是格局有致、佈置典雅。”

  薛白道:“是右相安排的,勞他費心了。”

  這話李騰空反倒不知如何接了,小聲嘟囔道:“那你們近來關係倒是不錯。”

  三人迷了路,直走到後苑的小池邊,撞見正在看雪景的杜五郎與薛三娘,問了路,才繞到試戲的院子。

  遠遠便聽到曲樂動聽,聞得香風陣陣,待穿過一道院門,只見美人如雲,有人在清嗓,有人扭動着腰肢,讓人眼花繚亂。

  玉真觀美人兒也多,但多是裝扮素淨,遠沒有此間的豔麗紛呈之感。

  李季蘭看得乍舌不已,不由小聲道:“滿院美人,這就是男兒所願吧?”

  薛白若沒想將這些美人據爲己有,只是談論藝術,那這裏確實是遠遠不及梨園。

  薛白擺了擺手,淡然道:“遠不及梨園。”

  這句話隱隱似有些大逆不道,但也看如何理解。

  李騰空知道他的秉性,不由讚許地點了點頭。

  她有道心,不因這些美人而生攀比之心,而是留意了幾個正在練習演奏的樂師。

  “技巧都好高超。”她感慨道:“這般一比,我們這點能耐,竟還敢指點她們?”

  薛白道:“沒事,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嘛。”

  他這話頗爲新鮮,逗得二女既覺好笑又有些嗔怪,這種自然而然流露的少女意態,卻比旁的美人故意賣弄風情還要動人。

  三人走進堂中,終於談及戲劇正事。

  “崔夫人的人選,我定了龐三娘。”

  薛白道:“她年紀相貌相符,且在表演上有追求,既演得了外甥女又演得了阿姨,待會兒你們見見便知;至於崔鶯鶯與紅娘的人選……有個叫念奴的歌姬應是最出挑的,我覺得不錯,但是否定她由你們看,畢竟唱功上的高低差別我聽不出來;另外是張生的人選,我明日再去教坊挑。”

  由此便可看出,念奴的相貌歌技雖好,反而比不上龐三孃的上進心更打動薛白,進而使他直接確定下來。

  李騰空道:“張生的人選,我們有個想法正要與你說……和政縣主,你覺得如何?”

  “她?”薛白一聽,下意識想要拒絕,道:“她一女子如何扮張生?”

  “她扮男裝可好,既有英氣,又不失柔和,正符合我們印象裏張生的模樣,先生一見便知。”李季蘭道。

  “可會唱?這戲不好唱。”

  “聖人的孫女,豈有不會歌的?”

  薛白依舊有些不願,心想着若是李月菟不肯好好表現,故意輸了要嫁自己便很麻煩。

  李騰空知他想法,道:“她說,必定盡力助薛郎贏了賭局,她的人品當是可信的。”

  “待我們初選一批人來,再作比較吧。”

  “好。”

  薛白沒有馬上答應,但心裏已想到若真讓李月菟唱反倒能讓李隆基輸得體面。

  “那便辛苦你們了。”薛白道:“我去迎顏家兩位兄長。”

  “可帶了顏三小娘子過來?”

  “沒有,怕此間太吵,惹她心焦,等往後理順了再帶她過來玩。”

  “也好,難爲你考慮得周到。”

  論文辭,李季蘭勝李騰空一籌;但論音律,李騰空則稍勝一籌。

  故而這次的選角、排曲、探索唱法等等,都是由李騰空爲主,李季蘭輔之。

  她聽所有伶人唱了一遍,沒有猶豫,直接便定下了由念奴來唱崔鶯鶯。至於紅娘的人選,她卻有些猶豫。

  “範女如何?”

  “有些太媚了。”

  李季蘭點點頭,對範女感到有些警惕,她方纔看到薛白出去時範女湊上去套近乎,有意無意地把那豐滿傲人之處往他手臂上貼。

  此時故意問了一句,見李騰空無意用範女,她安心下來,也就不多嘴了。

  “兩位真人在嗎?我煮了些薑湯,驅驅寒。”

  李騰空轉頭看了片刻才認出來,來的是範女,只是已洗掉了所有妝扮,換了個雙環髻。這是沒等結果出來就知無望扮崔鶯鶯,轉而想扮紅娘了……好上進啊。

  端了薑湯請二李飲了,範女問道:“敢問兩位真人覺得奴家唱功如何?”

  “好,極好,身段也好。”李騰空迅速瞥了一眼她的身段,倒也沒有很羨慕。

  範女眼睛一亮,問道:“不知奴家可否扮紅娘?”

  李騰空道:“結果我會當行麃选A硗猓疫�會再選兩批人,共排演一主二副三個班子,以備不時之需,你不必急。”

  範女收着碗,小意地問道:“還請真人指教,奴家可有何處不足?”

  “你才貌雙全,唯氣質不像紅娘。”

  “是。”範女低下頭應了,正要轉身卻是多嘴道:“奴家見騰空子與薛郎好般配,冒昧一問,不知……”

  “你莫胡說。”李騰空連忙打斷,心裏卻沒有很生氣。

  然而,她再一看,忽然覺得範女的氣質還真是像極了她心裏的紅娘。

  “恁時節風流嘉華,前程似澹罎M恩情日暮,宣陽坊的薛宅中有歌聲響起,帶着些戲腔,悠揚婉轉,頗有新意。”

  由此開始,這裏日日笙歌,像是成了一座小梨園。

  那些盯着薛白的人,看到伶人在薛宅進進出出,不免都在心中評說幾句。

  “果然是聖人寵信的佞臣,與聖人一模一樣。”

  薛白卻依舊住在長壽坊薛宅,更多時候都是在習文練武,隨着顏家兄弟學君子六藝。

  他覺得顏泉明似有些好色,顏泉明總問他爲何不去宣陽坊看美人。

  “美人往後總是不缺的,兩位兄長卻是快要回河北了。”

  “是啊。”

  顏泉明道,“這趟歸京述職有夠久的……”

  在這種安寧的氣氛中,薛白其實在悄悄關注着朝廷的局勢。他沒有再去找王忠嗣玩,而是在元載遷新居之後,到元宅去了一趟。

  元載很熱情,拉着薛白在後堂坐下,讚不絕口。

  “薛郎大恩,丈人之處境看似壞了許多。”

  “元兄莫非是在罵我?”

  “恨不能給薛郎磕三個頭。”

  近朱者赤,元載如今已多了幾分楊釗的油滑,好在他早年的貧苦經歷使他頗深沉,遮住了這種油滑。

  “整頓教坊,不可能沒有代價,如今朝中羣情洶湧,彈劾丈人的奏書如雪,包括原本與他交好、親近東宮之人皆表露了不滿,聖人顯然打算讓丈人擔着這後果。”

  元載說着,臉上滿是笑意,既是爲王忠嗣高興,也是爲楊黨能拉攏王忠嗣高興。

  他起身,親手爲薛白斟了一杯果露,又道:“如薛郎所願,丈人已有成爲孤臣的跡象啊…另外,我聽聞哥舒翰、安思順等人要回朝了。”

  薛白過來就是聽他說這些消息的,道:“王將軍與這些將領關係如何?”

  “他們私下關係或許不好,但都非常敬佩丈人。”元載道:“哪怕是安西的高仙芝、封常清,誰不崇拜丈人的戰功?”

  “別等他們回朝,夜長夢多。”薛白道:“火上澆油吧。”

  “放心,懂的。”

  兩人說着話,王韞秀安排了十餘名女婢端着菜餚進來……這排場,足見元載如今富貴了。

  “來,嚐嚐你嫂子的手藝,這是你最愛喫的紅燒羊肉。”元載愈發殷勤,且還真的特意打聽過薛白的口味,“還有這湯,溫火燉了兩個時辰。”

  “辛苦嫂子了。”

  “畢竟是薛郎來嘛。”王韞秀笑得不似平時豪爽,有些不自然。

  但薛白一看就知她沒這等廚藝,必是從酒樓買回來的菜,元載其實也不必這般故作親近。

  當然,如今他官位低,若慢慢與楊釗學,想必往後在奉迎之事上不會再讓人看出破綻。

  幾道素菜擺在桌上,侍女先上前嘗過了,李林甫方纔持箸。

  正此時,蒼璧匆匆趕來,稟道:“阿郎,御史臺送來口信,王忠嗣非但不請罪,還上了摺子……反指旁人有罪。”

  “這是火上添油。”李林甫想了想,自語道:“以往是對着聖人又臭又硬,不肯攻石堡城,如今卻與百官不對付了。”

  他放下筷子,吩咐道,“老夫再入宮一趟。”

  “阿郎,你還未用膳,如何能每日食少而事多……”

  “天色來不及了,備駕靜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