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她家中擺着一張地圖,乃是她根據此前的消息親手所繪,用於分析石堡城一戰之局勢。
王忠嗣已圍攻石堡城四月有餘,哥舒翰擊敗吐蕃騎兵之後支援,若強攻,當早該攻下石堡城了纔是。
“阿爺你爲何還不勝啊?”
***
一張簡易的地圖擺在小案上,薛白正與李泌對坐而談。
“王將軍之所以還未攻破石堡城,想必是還在等。”
“等?”
薛白道:“等天氣轉冷,方好用積薪燒巖之法,砲擊石脂火球,燒裂城牆……”
小爐上的火騰騰燒着,架在火上的茶壺咕咕作響。
李泌聽完這個辦法,臉上浮出慈悲之色,道:“王將軍若肯強攻,想必早些時日便能破城,此舉是爲了減少傷亡。”
“那便不知了。”
“聖人對小勃律一戰很滿意,今日又傳旨安西嘉獎。並問,高仙芝滅一國,王忠嗣猶不能破一城?”
薛白道:“李先生消息好靈通?”
李泌擺擺手,道:“待詔翰林,一點職務之便。”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莫開玩笑了。”李泌正色道:“你可知右相打算讓何人接替王將軍之職?”
“若拿下石堡城,王將軍該有大功,如何已想好了要使人接替他?”
“節度使用胡人,豈只是說給你我聽的?”李泌道:“乃說給王將軍麾下,哥舒翰、安思順等胡將聽的。據聞,已擬哥舒翰爲隴右節度使;安思順爲河西、朔方節度使;安祿山兼河東節度使。”
這是瓜分王忠嗣手上四大邊鎮之意,乃預料之中。
李泌接着道:“你可知安思順爲何人?其叔父,正是安祿山之繼父,二人算是堂兄弟。”
“如此,天下五大節度使都是安家兄弟的?”薛白神色平淡,卻是隨口說了一句極爲大逆不道的話,“聖人不如直接把安祿山立爲太子好了。”
李泌原本想嚇唬薛白。
但縱使他修練得心境恬淡,還是反過來被薛白的狂言嚇唬到了,乍聽之下,臉色一白。
“不至於。”李泌反而還得安慰兩句,道:“一則,是否如此安排還未確定。”
薛白懂,無非就是討價還價。
李林甫口號先喊出來,爲這些胡人爭取,到時能定下幾個,還是看李隆基的心意。
“二則,安家兄弟的忠心猶可信,尤其是安思順,肝膽忠铡�
“說這些?”薛白懶得聽甚肝膽忠眨溃骸敖袢占仁悄阄宜较孪嗾劊医o你展示些神仙術。”
“好。”
“我觀安祿山形相已逆,肝膽多邪,早晚必反。”薛白道:“到時安思順再忠沼秩绾危考扔杵浯髾啵瑲⒒虿粴ⅲ坑萌酥溃斠怨絿乐斨贫龋耐丁倚摹还赡X放權,說得再頭頭是道,猶自以爲盡在掌握,不可救藥。”
“安祿山是否要反,你我說了無用。”李泌道:“他如今滯留京中,等的便是這場變動。”
“哦。”
李泌問道:“你如何看待?”
“李翰林抬舉我了。”薛白道:“我連官身都無,還能如何看待?不過是當時聞來聽聽,打發時間。”
“你亦與王將軍有交情,可否請虢國夫人出面勸說?”
“不可能。”薛白果斷搖頭,“平時一些打打鬧鬧的小事無妨,這次是軍國大事,讓她開口評論幾句,像話嗎?”
李泌默然了一會,又問道:“我聽聞,楊國舅身邊鹽鐵判官元載乃王將軍之婿,楊國舅或可出面?”
薛白把茶壺從火上拿開,也不加鹽,舀了茶湯,漫不經心道:“我與王忠嗣沒交情,數面之緣,他又不是我義兄。你也知道,我爲人功利,之所以造巨石砲,因我知道這物件,且想讓身邊的小丫頭立個功。”
李泌沉吟道:“當此時節,哪怕只保留一個河東節度使?”
“先生問我?何不問太子?”
“太子病了。”
薛白反應平淡,真就事不關己的樣子,道:“喝茶吧。太子都病了,你我兩個小人物,不談國事爲妥。”
***
陽光從格子窗灑到小通屋裏,青嵐醒來,揉了揉眼。
薛宅原本是有養雞的,但她知道薛白常常起得晚,因此讓廚房把公雞都燉掉了。因此,薛家的清晨十分清靜。
稍稍梳洗了一下,青嵐繞到主屋。
主屋的朝向不太好,是向西的,因此早晨的陽光照不進來,還有些昏暗,薛白睡得正香。
“郎君,該起了。”
喚了一聲,見薛白沒有反應,青嵐便道:“你若不起,我可就撓你癢癢了。”
這是最近他們相處的大進展,因她與薛白鬧着玩時,撓着他結果撓到了他榻上,漸漸也就習慣了。
“真撓你了……”
薛白迷迷糊糊中感到有雙小手伸到自己懷裏,翻了個身,一個柔軟的身體便擠進被窩裏。他只好摟住她,不讓她鬧。
“再睡一會。”
“哦。”
青嵐一被抱住,也就不鬧了。
過了會兒,薛白道:“王將軍快打下石堡城了。”
“什麼?”
“到時請功,給你除了這逆罪賤籍,你若想嫁誰當個正妻也可以的。”
青嵐聽了反而不高興,覺得他還是不在乎自己,可又想到他費力爲自己脫籍,心思難免有些亂。
她低聲問道:“郎君,我可以當你的妾嗎?”
薛白還未完全醒過來,下意識地應道:“那你賺了。”
青嵐一愣,也不知這是什麼個說法。
待到薛白神志清醒,應該是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坐在那嘟囔了一句“我有些太狂了”。
總之,他是答應要納她爲妾了,對此青嵐心中十分期待,連對石堡城的戰報都關心起來。
終於,在小雪後的第六天,她正在院子裏晾衣服,忽然見薛白回來。
“皇甫萼,石堡城攻下了。”
青嵐抬起頭看着薛白,傻愣着發呆,因許久沒有聽到有人喚她這個名字了。
“郎君?”
“戰報才送來了,報功的奏章還未送來。”薛白道:“但王忠嗣答應過會把你的名字記上,此事他若忘了……”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笑了一下。
也許石堡城有提前被打下來,並且死傷更少的人吧?
此事他也不知道,一切還得等到具體消息出來,只希望因爲自己的插手,而讓這一戰的情報有一點好的改變。
***
與此同時,長安西邊的官道上,有驛馬正在疾馳。
自西向東的騎士身上帶着的是石堡城一戰的報功奏摺,奏摺上是一個個名字,有殺得五千吐蕃騎兵匹馬不歸的哥舒翰,有夜襲殺入石堡城的將領,高秀巖、田神功、田神玉……還記載了許多有功工匠,包括薛白、安帛伯、皇甫萼。
除了這些,還有一封名單,那是戰死者的名字,很長。
“籲!”
官道上,又有一隊騎士正自東向西狂奔,身上帶着的是聖旨,召王忠嗣回朝的聖旨。
第155章 君自抉擇
十月下旬,長安小雪,草木積霜。
延壽坊,王忠嗣宅。
業已出嫁的王韞秀今日回來,安排僕役灑掃院落,以備過些時日王忠嗣回京述功。
她近來之所以心焦,因楊銛故意讓元載嚇唬她,“裴冕案或將牽連王將軍,趕緊投奔楊黨保命”。
攻下石堡城的消息讓她稍微鬆了一口氣,希望事情真如李靜忠所言,邊鎮用胡人之策只是爲了激勵胡將,督促戰事。
既然戰事順利,想必一切會好的。
忽然,有馬蹄聲響起。
王韞秀聽得出那有數十騎,且在小巷中騎馬穿行的速度很快,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久未開過的沉重大門被緩緩推開,揚起灰塵。
馬嘶聲與腳步聲傳來,王韞秀回過頭,看到那風塵僕僕的身影,驚訝得喊話都帶了哭腔。
“阿爺!”
她迅速跑到王忠嗣面前,抱拳,行了個軍禮,壓抑了哭腔,道:“阿爺怎回來了?”
不愧是將門之女,動作利落,毫無小女兒之態。
“聖人急召,故而連夜趕回。”
王忠嗣臉色沉毅,眼眶發黑,身上猶披着甲冑,甲上的血污與路上的灰塵黏在一起,已完全乾了。可以想見,他得到聖旨時應該還在石堡城,來不及換甲就從隴西趕回。
大部分人都不知他要回京。
長安城還在爲下個月高仙芝、封常清等安西將軍述功獻俘一事做準備。到時,小勃律王與吐蕃公主將被扣押着獻於闕下,那是何等的國威?
相比而言,原本被寄予厚望的攻破石堡城一戰,因拖拖拉拉而失去了期待,沒掀起太大的波瀾。
“阿爺已去面聖了?”王韞秀問道。
“沒有。”王忠嗣大步入院,親自安頓着他的戰馬,“聖人體恤我趕路遙遠,容我歇息兩日。”
王韞秀聽得再次不安,幾次張開口,欲言又止。
隨同歸京的將士開始搬東西,也沒別的行李,馬匹的草料,更詳細的戰功冊,以及一個個京兆府籍士卒的骨灰。
若不將這些戰死者的身後事辦妥,往後朝廷還要向他們的家屬收租庸調,故而王忠嗣很重視此事,親自再數了一遍,沒有骨灰也有遺物。
“明日去辦,務必親眼看着府吏銷籍……盔甲卸了送還兵部,你等先還家吧,也久未見妻兒了。”
“喏!”
田神玉脫掉身上盔甲,發現傷口又破開了,血與裏衣黏在一起,扯開時一陣生疼。
“還呲牙,現在怕疼了?”田神功上前,輕輕扇了弟弟一掌,幫忙將他的盔甲卸下。
“這才幾個人,還得把盔甲寄到兵部?”
“聽說前陣子有邊軍老卒殺人了,天子腳下出了這等事,防範嚴些,應當的。”
田神玉不屑道:“雜胡麾下,軍紀自是不如我們嚴。”
“閉嘴,禍從口出。”田神功似乎知道更多內情,眼中泛着些思忖之色。
兄弟倆一瘸一拐相互攙着出了王宅,田神玉抬頭看着天色,小聲道:“阿兄,宵禁前還來得及,去拜訪郎君,讓他知道我們回來了?”
“用你去說?”田神功叱道,轉頭往後看了一眼,“回去看你婆娘,該知道自會讓伱知道。”
***
王韞秀扶着王忠嗣在大堂坐下,目光看去,她這個高大威猛的阿爺臉上又多了許多皺紋,刀刻的一般,鬍子也花白了。
“阿爺可知長安出事了?”
王忠嗣道:“天寶六載,事算少的。”
想來,皇甫惟明是在五載年初就落罪了,他則從年初撐到了年尾,以儘量少的傷亡攻下了石堡城,已無憾了……本以爲會無憾了。
“元載打聽到了一些消息,恐哥奴要對阿爺不利。”王韞秀低聲說了起來。
上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
下一篇:儒道成圣,但是理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