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若沒有他這樣的能臣,大唐該怎麼辦?
……
一塊紫藤香被點燃,沁人心鼻。
雪白的藤紙公文被裁成兩半,以示右相帶頭節省。一張一張,省出輝煌的天寶盛世。
***
一張竹簾在紙漿池中輕輕一晃,迅速被抄起,濾下許多水滴,只剩一層薄薄的紙漿膜。
在陽光的照耀下看去,只見紙漿膜十分均勻,再也看不到竹筋。
“不夠。”
薛白依舊不滿意,道:“昨日曬幹竹紙我已用過,寫字雖可,尚不耐久,需繼續提升,至少質地不能輸於藤紙纔行。”
姜澄顯得有些疲憊,卻不像原本那麼拘謹畏縮,應道:“是,小人想過了,或可試着蒸煮更久的時間,使竹質更爲綿軟?”
“可。”
薛白不懂具體工藝,覺得煮紙漿就像煮飯,無非是怎麼煮爛、煮黏,不夠爛就多煮,不夠黏就加料。
“有想法皆可嘗試,只需能造出成本低廉的好紙。”
“喏。”
杜媗擔心薛白鬍亂許諾重賞,打亂了她的規劃,笑着把薛白拉到後堂,說起對紙坊、書鋪的規劃之事。
杜五郎今日也隨薛白一道來了,被獨自留在院中,遂好奇地四下參觀。
“姜老先生,我聽說還試過用尿?”
“不錯。”姜澄仔細觀察着兩份紙漿的區別,隨口應道:“鄙人隱約覺得,尿是有一點作用的?”
“這樣?那童子尿會不會更好些,我有。”
“五郎風趣。”
杜五郎是個能聊的,好奇地又談到夾江的風物,問姜澄爲何自願賣身。
“經營數十載傾家蕩財,年過五旬,還得拿着賣鋪面的錢財,穿過秦嶺返回夾江,唉,只想着心已怯嘍,家鄉又無田畝,租庸調亦不知如何交。”
“都不容易啊,老先生是如何傾家蕩財的?”
姜澄嘆氣未語,前院傳來了動靜。
他們遂連忙趕到鋪面,只見一個身穿深青色官袍,相貌英俊,脣上留着短鬚的年輕人帶着隨從正在櫃檯翻找,神色傲慢。
“元戶曹,今日又有何貴幹?”
“姜澄,你租庸調還未交呢。”
“鄙人八月初已交過了……”
“你要抵力役,給的絲絹不足,且有雜色,另雜徭、色役你還未補。”元捴隨口笑道:“還有關市稅你也沒補。”
姜澄小心賠禮道:“關市稅年初便給東市署了。”
元捴上前兩步,附在姜澄耳邊小聲笑道:“你數十年供應公文用紙,有多少身家我豈能不知?看看東市做這行當的,哪家身後沒站着人,莫不識好歹。”
姜澄滿臉苦色,應道:“元戶曹豈能不知採訪賬冊都是虛的,鄙人真是燒成灰也給不起……”
“夠了,沒工夫聽你裝模作樣了。”
“那就,”姜澄無奈,腰彎得更低,小心翼翼道:“那就好教元戶曹知曉,鄙人已自賣爲奴,租庸調與關市稅,我家郎君自有處置。”
“哈?”
元捴只覺可笑,立即抬手便給了姜澄一巴掌,打得這小老兒摔在地上。
“不開眼的東西,寧與旁人,不與我是吧?”
“住手!”
忽有一人大喊着上前扶住姜澄。
元捴轉頭看去,見是一個穿着襴袍的少年,胖臉小眼,看着沒什麼精神。
“就是你敢買他是吧?包庇逃戶,你小子落到我手上了。”
“啊?”
杜五郎一愣,應道:“你要這麼說也行,想怎樣?”
元捴怒道:“你可知我要這作坊有大用,你也敢搶。”
杜五郎才扶起姜澄,還沒進入與人爭吵的狀態,語氣顯得有些無力,態度卻很直接。
“你要這作坊有大用?關我們屁事啊。”
第142章 見字如晤
“郎君,出事了!”
姜澄慌慌張張從鋪面跑過後院,直奔後堂。
“外面,外面打起來了,五郎與京兆府八品倉曹打起來了……”
堂中兩人正坐在一起談刊印書籍之事,薛白聞言問道:“既打起來了,五郎可有喫虧?”
“這……”
姜澄不知如何回答,與官員廝打,這是大罪,而不是喫虧與否的問題。
薛白見他不答,起身道:“我過去看看吧。”
才走到鋪面後門,轉過照壁,能看到杜五郎站在櫃檯上亂跳亂叫。
“都看到了,元捴先動手的,到了京兆府都給我作證……還手啊,揍他!”
“放心揍他,出了事我來擔着,京兆府獄我坐過兩回了……”
達奚盈盈今日本過來談事,剛到大門外,直接吩咐隨從給杜五郎助陣。
既如此,薛白遂不打算出面,免得惹了麻煩,老師又不高興了。
“無妨,都繼續做事吧,姜先生臉上該敷些藥?”
“小老兒不打緊,可是這……元捴可是右相府的女婿。”
“知道。”
杜媗聽得好笑,瞥了薛白一眼,心道右相府也曾想讓他當女婿,他卻不願當呢。
她還忙,自從後門離開,去別處再買工坊。
姜澄雖知薛白不是一般人,對這位主家的背景卻無具體瞭解,此時難免惴惴不安,問道:“郎君,是否讓人收手了?”
“不急。”
過了一會,護院隨從已把元捴幾人打倒在地,更遠處,東市署的人正在趕來。
薛白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改變了主意,大步上前。
姜澄連忙跟上,心說郎君可算出面平息事態了。
元捴摔在地上時並未受傷,那些下人都有分寸,將他絆倒摁住了而已,再一抬頭,他喫了一驚。
“薛白?”
元捴認得薛白,上元節在右相府以連襟的身份見了面的。
那麼,方纔的小胖子就是長安略有名氣的杜五郎了。
“哈,薛白,若早說此處是你的產業,我大可不碰的。”元捴喊道:“此事到此爲止了,罷了。”
姜澄見主家果然身份不凡,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下一刻,他卻是瞪大了眼。
只見薛白走到元捴面前,抬腳就踹。
“啊!你……”
薛白踹得很狠,幾腳踹過去,元捴痛叫不已。
“住手!在做什麼?敢毆打朝廷命官?全都拿下,帶走!”
東市署的官吏趕來,連忙喝止。
姜澄剛放下的一顆心又吊了起來,惶惶不安地被押到東市署。
他是第一個被審問的。
……
“自賣爲僕?老薑頭,你在東市的時間比我阿爺都久了,老實與我說,伱自賣給了哪路神仙,連右相府的女婿都敢打?”
姜澄雙手又辉谛渥友Y,頭埋得很低,道:“署丞,鄙人過賤立契時,主家的名字不是薛郎君。具體是誰,鄙人其實也不清楚。”
“不清楚?老糊塗了是吧?嫌活得太久了是吧?!”
姜澄不敢答,抬頭看去,恰見一名小吏繞到東市丞身邊。
“署丞,查清楚了,老薑頭是自賣到了虢國夫人府,書鋪如今也是虢國夫人的產業。”
“啊這!”
姜澄眼看東市丞倏地站起來,嚇得身子一縮,下一刻雙手卻是被對方熱情地拉了過去。
“姜老啊,我家與你三十餘年的交情了,你怎麼能拋這樣的難題給我呢?不如一起喝一杯?與我說說此事我該如何處置纔好……”
***
杜五郎打量了身處的班房,這裏只是臨時看管他們的地方。
他探頭往後方看了一眼,訝道:“裏面還有個牢獄?”
“東市獄,歸京兆府管轄。”
杜五郎在這方面頗有談資,道:“我之前卻不知這裏,以爲長安只有四所牢獄。”
“誰說的?長安城大大小小的官獄有二十六所。”
“二十六所?竟有這麼多?”
達奚盈盈還是第一次到班房,頗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待衙役與杜五郎聊完走了出去,她不由向薛白問道:“不知郎君爲何非要踹右相府的女婿?”
她這一問就問到了薛白不想回答的問題,他遂閉目養神,並不理會。
達奚盈盈只好看向杜五郎。
杜五郎倒是知道,卻不能說,臉紅了一下,不知所措。
他心想,薛白還能有何原因?無非又要多犯些小事,好顯得他不像是犯大事的人。
坐在東市署的班房的,與被關在北衙獄的,看起來就不像同一種人。
***
北衙獄。
一個身披青色官袍的年輕人遞過他的文書,道:“京兆府法曹盧杞,奉命查長安城郊驛館殺人案,想詢問被關押的雞坊小兒幾句話。”
“退!此處乃北衙獄,非尋常官署。”
盧杞笑着,悄悄遞了一顆小銀鋌過去,道:“將軍請看,我有臺省的文書,確是要緊公務。”
“此處人證事涉道政坊殺人案,與城郊驛館殺人案何干?”
“我查到兩樁案子有所關聯,想確認一番。”盧杞道:“對了,家祖乃開元初年的宰相、漁陽縣伯,家父官任兵部郎中,諱名一個奕字。”
“好吧,盧法曹請。”
盧杞叉手再行一禮,方踱步入了北衙獄,直到關押雞坊小兒的牢房。
那夜的六個雞坊小兒已死了四人,只有兩人被關在此處,也是半死不活的樣子。
盧杞招手喚他們到柵欄邊,道:“我負責此案,能救你們的性命,只要你們與我實話實說。你們可是被人收買?”
“收買?”
盧杞見他們一臉迷茫,道:“你們那個刺死西域胡人的同伴叫劉邔Π桑乙巡榈剿斠沟昧艘淮蠊P錢財,藏在雞坊,你們還不說他有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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