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一直都明白,若要阻止安史之亂,不是除掉安祿山就行的。但今日這場長談,讓他意識到若要解決根本問題,恐怕要有數十年之功。
平邊事、薄賦稅、興文教、促融合,都是要非常有耐心地、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慢慢做。
偏李隆基是這種驕固自滿的態度。
換言之,即使他能靠着一些權帧⒐葱聂Y角的技巧弄死了安祿山,也無太大作用,恐怕還要激化矛盾,而他還沒有準備好。
***
這日之後,薛白似乎真的遠離了朝堂的勾心鬥角,除了沉澱自己之外,常做的就是到造紙坊與姜澄一起研究竹紙的工藝。
在諸多嘗試都失敗之後,他依舊認定要造竹紙,並在漚煮竹料的過程中試着往裏加料,好把竹質漚軟,更有韌性。
鹽、糖、麪粉,甚至是尿都試過之後,姜澄往裏加了石灰,終於是使竹紙的質地有了顯著地提升。
這一小小的改變,讓薛白對未來感到心安了些。
哪怕只是安慰自己,他看到了往後能引導輿情、漢化胡人、改變寒門與平民子弟處境的一點希望。
他雖然還沒入仕,但其實要做有用的事,未必需要入仕。
“哇。”
當一張新的竹紙被攤開,青嵐讚歎了一聲,轉頭看着薛白的表情,不由問道:“郎君,你近來沉迷造紙呢。”
“有何不妥?”
“郎君好像沒以前上進了?”
“不。”薛白道:“我更上進了……”
第141章 世情如紙
九月初一,晨鼓才響過沒多久,斂屍房的門已被推開。
稀薄的晨光不足以驅散房中的黑暗與陰森,腐臭味在瀰漫。
火把湊近,只看到灰白的石灰上擺着的是一截殘肢,已開始發黑萎縮。
“傷口已辨認不出了,可由王中丞收殮。”
“多謝。”
王鉷臉色沉重,走到了一顆頭顱前,親自擦掉了裴冕臉上的石灰。
他轉向身後的幾名縫屍匠,道:“縫。”
“喏。”
有一部分殘肢沒能找回來,王鉷特意給裴冕用了名貴的木料爲骨、黏土爲肉,足足縫了三個時辰纔有了一具完整的屍體。
辦喪的隊伍抬來了棺材。
忽然,一隊北衙將士走了過來。
“王中丞竟親自給裴冕辦喪?”
“是。”王鉷道:“章甫與我相交多年,他死於非命,我該爲他收屍。”
“可我聽聞,裴冕是東宮安插在王中丞身邊的人?”
“爲朝廷效力,皆是聖人的臣子。”王鉷道:“章甫即使有錯,絕不該不經有司審訊而遭如此毒手。”
“王中丞所言極是。對了,我聽聞御史臺奏言,殺人者乃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爲何有此斷言?”
王鉷臉色冷峻,鄭重其事道:“我不會以章甫之死作文章,實言而已。”
“是。”
棺材被抬起,招魂鈴響起,送葬的隊伍緩緩走向城郊。
王鉷則決心走向御史大夫之位。
他今日一身素衣,來日必要身披紫袍。
……
“魂兮歸來,不可以久些。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
冥紙被高高拋灑,落了滿地。
這些都是泛黃而粗劣的竹紙,脆得一碰就碎,很快被人們踩爛。
有人目送着送喪的隊伍走遠,轉身回報了消息。
“王鉷親自爲裴冕收屍,葬在近郊,到處說人是范陽勁卒殺的,此事怕是沒完了。”
“等這老狗死了,看誰爲他收屍。”
***
右相府。
李林甫以一人兼任要職,理政的效率極高,幾乎不必到臺省視事,身處府邸而百官悉集。
這日下午,楊釗前來奏事。
他原本以唾壺侍李林甫,如今卻成了楊黨骨幹,確實讓人生氣。但他姿態放得低,反覆解釋是因親戚逼迫無可奈何,甚至說出“身在國舅府,而心在右相”這等無恥之言。
另外,楊釗官居度支郎中,兼任太府丞,管理內府儲藏出納,成了聖人的私房錢袋子。李林甫這才肯忍他。
尤其是公務得交接好,不能壞了聖人的事。
“見過右相,右相辛勞,我略帶薄禮……”
“說事。”
楊釗道:“楊慎矜任太府卿時虧空了庫藏,下官等人雖極力做事,太府底子卻薄。萬歲千秋節、中秋節的御宴都超了支……”
廢話一堆,李林甫不必聽完已知是聖人的內帑沒錢了,沉吟道:“胡兒進京,獻了許多珍玩。”
楊釗態度恭謹,道:“右相,聖人賜給胡兒的更豐厚啊!”
他既在太府任官,豈可能說出安祿山充實了太府庫藏這種話來?反正也不可能真去核實聖人與胡兒誰的禮更厚。
李林甫先是看過太府的公文、賬目,目光抬起,落在桌案上的兩排印章上,選了兩枚用印。
從戶部調了一批庫藏到天子私帑,且尚書省直接批文,免得楊釗再得跑一趟,耽誤了聖人用錢。
他卻沒把這公文直接遞出去,而是敲打了楊釗幾句。
“本相聽聞,是你慫恿王鉷,狀告胡兒?”
“右相誤會了,此事,下官是黃泥掉進褲襠,說不清啊。”楊釗忙道,“是王中丞想升御史大夫,與胡兒起了爭執……”
“還敢狡辯!”李林甫怒叱道:“當本相不知你在其中煽風點火?”
楊釗俯地認罪,語態滿是惶恐與不安,道:“是薛白,中秋一過,他便讓虢國夫人邀我過去,讓我轉呈狀書給王中丞,可我連看都沒看啊。”
“目光短湹膹U物,只顧盯着一點官位,鬥自己人?待東宮得勢,你可得全屍?”
“下官太蠢了!”
楊釗說着,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聲極是響亮。
他臉皮厚到如此地步,李林甫教訓起來索然無味,丟過公文,讓他滾蛋。
……
不多時,安祿山進了議事堂,同時還有兩個侍女捧着他的大肚,以免它掉在右相府的地上。
“胡兒給右相行禮。”
“免了,不必費事。”李林甫揮退侍女,“坐。”
安祿山道:“右相,胡兒進來時看到唾壺了。”
“嗯。”
“胡兒沒得罪他,他卻處處與我爲難,到底是何居心?王中丞也是,若想要御史大夫之職,胡兒讓給他好了,怎可壞了右相大事?”
“讓?”李林甫叱道:“本相沒給,他也敢伸手搶,往後是否連這相位也想要?!”
安祿山聽得眼珠子骨碌直轉,撓頭不已。
“本相再問伱最後一次,裴冕不是你派人殺的?”
“右相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肯定看得明白,胡兒不會做這等事。”安祿山大搖其頭,“有人陷害胡兒。”
“只本相明白有何用?關鍵在於聖人可信你?”
“其實聖人信胡兒。”安祿山道:“可也經不住王中丞、楊釗一直詆譭,這是三人成虎啊,還請右相出手。”
李林甫皺眉思忖,原本確鑿無疑之事,如何成了眼前這一團亂麻?
搖搖欲墜的東宮不墜,裴寬因鹽稅而升遷,王忠嗣只怕離攻下石堡城更近一步了。
感覺就像揮出必中的一刀,卻被人握住,轉而捅在了安祿山身上……也就是安祿山肥厚,捱得住。
“錯了!”李林甫忽道:“你被人耍了。”
安祿山瞪大了眼,一臉無辜。
李林甫沉聲道:“與王鉷、楊釗爭辯無用,既證明不了你的清白,反而將水愈攪愈渾,給了東宮喘息之機。”
“原來如此。”安祿山拍掌大笑,“右相真是神仙,這一點撥就明朗了。”
“你被這些人攪亂了線索,此事之關鍵在找出真兇。”
“是誰?”安祿山從頭到尾就一副豬樣,只懂發問,“到底是誰?”
自方纔見了楊釗,李林甫就始終在想一個問題——唾壺最近升得太快了。
柳勣案,楊釗受利,遷任御史;楊慎矜案,楊釗入太府,初步打理聖人內帑;鹽稅法試行,楊釗隨楊黨發跡,連遷數職……這些事的背後,都有一個人的身影。
“薛白?”
李林甫其實早就想到薛白了,從鄭虔案關聯的國子監舞弊一事,再到中秋御宴薛白阻撓安祿山前程,那小子顯眼得很。
可一個少年不該有指使邊軍勁卒在京師殺人的實力,除非……王忠嗣?
“薛白。”
“是小舅舅?”安祿山大喫一驚,呼道:“他看起來單純善良,這般心壞?”
“四月,王忠嗣還朝,薛白造巨石砲助他攻石堡城。”李林甫道:“必是王忠嗣留下老卒,由薛白驅使,斬殺裴冕。”
“可是,死的還有東宮手下的回紇人,這是害東宮,也害了王忠嗣自己啊?”
“故而可斷定是薛白驅使,一手害東宮,一手栽贓你,以爲楊黨爭利。”
“這般狡猾?”安祿山愈發驚訝,問道:“右相,該如何揭穿他?”
“收買雞坊小兒、金吾衛,激范陽勁卒動手殺人,此事是東宮與楊黨聯手所爲,必留下痕跡。本相會命令三司官員追查,你麾下配合行事即可……”
“還好有右相爲胡兒出頭。”安祿山大喜,撐起肥重的身軀起身行禮,討好道:“胡兒今日來,給右相帶了一點禮物。”
李林甫不缺錢,但安祿山每次來訪都帶禮物的心意卻很難得。
不一會兒,十餘美婢各捧着木匣進來,她們皆有異域風情,各有特點,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帛,登時春色滿堂。
“這是紫藤香。”安祿山指着木匣道:“我也不知好壞,只知很貴,是最貴的薰香,這才襯得上右相。”
李林甫道:“紫藤香貴在稀有,須南海之藤木受了傷,自泌膠液修補,歷經千年,膠液凝得赤心如鐵,色澤紫潤,故名‘紫藤香’,香氣可透骨髓,使人彷彿融入天地,渾似飛仙,乃仙家學道之寶物。難爲胡兒能蒐羅到這般多。”
“右相真是仙人哩,似胡兒這般俗物,聞了這香也無用。”安祿山笑道:“這幾個粗鄙的俘虜也一併送給右相。”
“胡兒有心了……”
等安祿山離去,美婢被帶入後院,堂中還殘留着淡淡的香氣。
勾心鬥角之事聊完,李林甫重新投心實務,看着戶部的賬目發愁。
朝廷的用度又不足了,又需要他這位實幹之才、天下無雙的宰相來開源節流。
目光落在案上那雪白的藤紙上,他凝神一想,有了辦法。
此前,他曾讓朝廷每年的常規公文重複使用,節省了一大筆的用紙費用。而藤紙日貴,連朝廷用紙都需要地方進貢。
他忽然想到,他女婿元捴此前得知內幕消失,借京兆府公帑搶先收購了關中藤料,大賺一筆,最近又一直在說若派人到江南割盡剡溪數百里的藤木,必能鉅富。
李林甫一片公心,不打算牟這種私利,只願爲朝廷節流。那麼,若能像和糴法一般,由朝廷盡購藤料,又可省下一小筆。
節流不怕節得少,聚水成湖,聚沙成塔。稅賦一點點增加,用度一點點減少,財政就能順利咿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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