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自然是兼任。從來只有捉權,豈有放權的?”
李隆基用人就是這樣,喜歡集權,往往讓信任的臣子一人身兼多職,如李林甫、王鉷皆身兼二十餘職。
楊釗也不差,一年內身兼數職,從青袍、綠袍換到溂t袍,如今還想換深紅袍了,這也與薛白助楊銛發跡有關。
有時薛白想想,除了得一點名望、人脈、聖眷以及貴妃義弟的身份之外,他至今只是一介白身,千辛萬苦,贏的還沒有楊釗多。
“雜胡太貪心了,喫着鍋裏的,還伸手到王鉷與阿兄的碗裏來?”
“不錯。”楊釗一拍膝蓋,怒道:“雜胡如此欺負你我兄弟,當給他點顏色瞧瞧!阿白,你消息廣,可知范陽勁卒殺人案詳由?”
“此事非同小可,莫牽扯進去爲宜。”
薛白依舊錶現得事不關己,往後仰了仰,心裏卻有些警惕。
張汀、楊洄、楊釗都相繼跑來問他,說明他在“置身事外”這方面做得很差,讓人看出來他與此事有關了。
一則確實太出風頭了,二則有心人本就懷疑他是薛鏽之子,背後藏着勢力。
果然,楊釗就認定了他知道些什麼,湊近了,低聲道:“你還信不過爲兄嗎?若知道什麼,出了你口,入了我耳,絕不教旁人聽到。”
“阿兄爲何認定我知道什麼?”
“若非如此,你昨夜爲何讓三娘阻止雜胡認親?”
“好吧。”薛白無奈,只好據實以告,“四月,我造巨石砲贈於四鎮節度使王忠嗣,我們曾談到雜胡,王忠嗣認爲雜胡‘形相已逆,肝膽多邪’,早晚必起大亂。”
“真的?”楊釗確實有去了解過安祿山,道:“張九齡也曾這般說。”
“不論如何,這兩位邊鎮大將之間並不和睦,想必雜胡對王將軍也是極爲忌憚。”
楊釗恍然大悟,道:“難怪,雜胡剛到長安,就斬殺東宮手下的回紇人,原來是爲了對付王忠嗣。”
“不錯,朔方離回紇最近,哥奴必利用此事栽贓王忠嗣。”
“阿白不愧是楊家智囊,我便知今日來不會有錯。”楊釗大笑,沉吟道:“王中丞有監察百官之責,雜胡包藏禍心,豈能不察?”
“此事與我們無關,且王鉷也是哥奴門下,豈會出手對付安祿山?”薛白搖頭道:“我們管不了,還是莫惹麻煩爲妥。”
楊釗一門心思只管升官,不在乎別的,眼珠轉動,打算讓王鉷告安祿山一狀。
且恰是同在右相門下,告狀纔有用,話術他都想好了,“豈能讓一無恥肥豬爬到王中丞頭上?”
***
送了客,薛白獨坐在堂上思忖了一會。
安祿山還要在朝中至少一兩個月,這段時間必與東宮相互攻訐,如今再加上王鉷、楊釗這兩個搗亂的,倒也算勢均力敵。
誰勝誰敗,他絲毫不在乎,唯獨想保一保裴寬、王忠嗣。
拋開私心不論,裴寬是如今河東大族中最有可能拜相之人,哪怕斷了前途,也不宜被過於逼迫,只因惡劣的朝堂氛圍而故意激化地方矛盾,着實毫無必要;王忠嗣正在攻打石堡城,牽扯到整個西北局勢,且還是如今最能鎮住安祿山之人,貿然除之,自毀長城,自斷臂膀,那就更不應該了。
他有時也不知李隆基是如何想的,若真忌憚,便不該將四鎮節度使之權繫於一人之身。結果賦了權,又放任李林甫、安祿山瘋狂對付王忠嗣。
說白了就是迷信集權,對待臣下如對待女人,喜歡時萬般寵愛,厭了就翻臉無情。踐踏制度,隨心所欲,萬事只憑一人之喜好。
薛白也沒辦法,他一介白身已盡了全力終究是隻能治標,治不了根。勾心鬥角之事他做得太多,也到了必須收斂之時。
倒不如趁着這段狗咬狗的時間,做些自己的事、有助於以後用來改變家國積弊之事。
……
“咦?堂兄竟還真是來見你的?”楊玉瑤轉到堂上,笑道:“莫非是因你又捅出了甚大事?”
“竟連三姐也這般說。”薛白道:“他不過是要止伲蛭覇栍嫞吘刮胰缃袷菞罴抑悄摇!�
“三姐你個頭,此間又無外人。人家還想看看你的智囊裏裝了多少東西呢。”
說笑歸說笑,楊玉瑤也有正事要說,又道:“方纔玉環派人來了,特地誇了你。說是楊家男丁稀少,兄弟們又不成器,往後還須你多幫襯則個。”
“以楊家今日之榮寵,豈需幫襯?是我得了姐姐們太多庇護。”薛白道:“日後,若能爲楊家做些長遠打算,纔算我回報恩情之萬一。”
“倒是嘴甜。”楊玉瑤輕聲在他耳邊道:“你賣力待我好已是回報了。”
“有正事與三姐說,我們再做個產業如何?”
“還有好產業?不提榷鹽法,只說豐味樓一年的分潤便不得了,如今在長安城鬥富,少有人鬥得過我。”
楊玉瑤確是貪財,手裏不僅有產業、孝敬,還通過替皇子公主們做媒以勒索錢財;她還好色,纔會被薛白迷了心竅一般。
此時與這個替她賺錢的美少年說起這些事,她不由眼睛發亮,喜滋滋的。
“豐味樓的收益我還分了一成給玉環當脂粉錢,否則你以爲她認你這義弟這般輕巧?”
薛白道:“這次的產業賺的不是錢,是往後的安穩。”
“嗯?”
“簡單來說,我們可設一個書坊,造紙,刊印,先賣賣那猴子的故事,往後再賣些科舉書籍。”
“你想開書坊玩,有何打緊?開便是了。”楊玉瑤一聽便知不是太掙錢的產業,興趣缺缺,難得的是她知薛白說此事的用意,道:“若需本錢,你自找鄧管事要,依舊用虢國夫人府的名義辦,看誰敢找你麻煩。”
她不愧有“雄狐”之稱,頗豪氣乾脆地便答應下來,倒省了薛白許多口舌。
“那我就去辦了。”
“嗯?”楊玉瑤輕哼一聲,“不如,先辦些別的?”
“三姐,你我如今關係不同了,還是都自重些爲好。”
楊玉瑤見他這般正經模樣反覺有趣,探手過去,問道:“好個妖怪,這便是你的自重?”
“心裏自重。”
楊玉瑤更覺好笑,卻沒想到鬧了一會,薛白竟似把昨夜的結義當了真,她不由漸漸着急,擔心幫他一把反而虧了。
“你別鬧了。”
“該是三姐別鬧了,姐弟之間不可逾矩。”
“好吧。”楊玉瑤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脣,湊到薛白耳邊柔聲道:“真別鬧了好不好?好哥哥。”
“……”
中秋節過後,月亮似乎更圓了。
***
三兩日之後,薛白回到杜宅。
中秋御宴上發生之事已在官員中傳開,造成的具體影響雖不可知,卻能從一些小事上稍稍感受出來。
比如,盧豐娘做媒的熱情更高了。
“虧得是這孩子爭氣,我兄嫂特意來賠了罪,說之前誤信謠言,誤會了你。如今他們還是想將女兒嫁給你,總歸是看你的心意。”
“伯母一番好意,侄兒感激不盡。只是義姐們都說過,要替我安排婚事,怕是不好再擅自說親了。”
盧豐娘好生遺憾不能與薛白親上加親,事已至此,也只能罵兄嫂太不爭氣,痛失了這等好女婿。
另外,雖有心想問薛白與虢國夫人之間是否清白,這種事卻不好開口。更難開口的,則是兩個女兒依舊是喜歡跑到薛白屋裏。
……
“書坊?”
杜妗聽了薛白的打算,首先是微微蹙眉。
她忙不過來,豐味樓正在飛速擴張之時。
薛白卻早有考量,問道:“書坊之事交由媗娘來辦,如何?”
杜媗每次聽他這般稱呼都有些慌神,尤其是在妹妹面前。但就正事而言,她對書坊之事很感興趣。
“也好。”杜妗道:“豐味樓我倒也管得過來。書坊草創,還可讓達奚幫大姐。”
之後,薛白便說對此事的想法。
“此事我們不求賺錢,甚至虧錢也無妨。重要的是提升造紙、刊印工藝,降低讀書的成本,利益短期內或看不到,我的長遠目的在於漸漸能控制輿情。另外,會有更多的寒門學子因此而受益,讀書不再是世家的特權,長年累月,這些寒門士子能成爲一股新的勢力……”
杜妗隱隱察覺到了此事所圖不小,此時卻也沒多想,只覺他竟這般高尚。
杜媗則沒想這許多,仔細聽了薛白所言,問道:“我明日到東市打聽,直接買下幾間書鋪、造紙坊,如何?”
她看着溫溫柔柔,其實一直管着豐味樓的賬目,手底下過的都是大錢,真做起事來,氣魄倒也不俗。
薛白這才刮目相看,道:“好,工藝之事,我略有心得。接下來我會指出工藝提升的路子……”
先是商定了這計劃的大概,杜家姐妹便回了房,是夜,她們卻沒有再過來。
但只在次日中午,杜媗竟已對書坊之事有了頭緒。
“我使人在東市打聽過,能開書鋪的往往頗有背景,卻正好有一戶商賈打算將鋪子盤賣。一道去看看可好?”
“這般快便打聽到了?”
“二孃昨日傍晚便送了食盒讓達奚派人打聽。”
杜媗領着薛白上了馬車,一路細心說着。
“這商賈名爲姜澄,乃川蜀人士,以製紙起家,在東市開了鋪面,後院有間作坊。他原本供應朝廷的公文所需的白藤紙,近年朝廷數次減少紙張用度,他生意一落千丈,遂決定變賣長安產業……”
說着這些,馬車顛簸了一下,兩人坐得本就近,杜媗倒在薛白懷裏,他便順勢抱住了她。
她今日穿着一身男裝,卻只是爲了方便出行,能很明顯看出是個溫柔美麗的女子,身上還帶着淡淡的香氣,因不習慣在白日裏這般親近,她低下頭。
“昨夜怎沒過來?”
“別說這個。”杜媗一慌,本想躲開,猶豫了一下,卻是倚在薛白懷中,輕聲道:“我又不是隻貪歡娛纔來找你,是因爲……心裏有你。”
相識以來,她只有過這一句情話,心意卻表達得很明白,總之不願讓他太累,希望能多幫他一些忙。
之後,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握住薛白的手,繼續說起來。
“朝廷之所以年年減少紙張用度,因公文、詔書只用白藤紙,紙坊砍伐古藤,原料愈稀,價格愈漲,故而紙荒。如今則多用嬰州、杭州等地進貢之白編絞、排絞、藤紙,價格依舊高昂。而民間則多用黃麻紙、葛紙、竹紙。”
“已有竹紙了嗎?”薛白疑道,“我卻不常看到。”
“有的,只是竹紙粗劣,難登大雅之堂。要刊印書籍,還是得選昂貴的白藤紙爲佳……”
兩人說着話,馬車駛入東市、拐向賣書籍的曲巷。
薛白掀簾看去,凡是來買書的幾乎都是攜婢帶僕的高門子弟。這年頭寒門都讀不起書,更何況平民。
也該開始一點點地改變了,過程會很慢,和風細雨,但天下事本就需要極大的耐心。
第140章 改變
東市曹門以西的小曲間有一排書鋪,其中一間名爲“澄心書鋪”,賣的除了書籍,還有紙。
馬車在鋪門前停下,薛白與杜媗走進書鋪。
卷軸裝的書籍擺在擱子中,另一側的櫃中擺着各式紙張,越往裏紙質越好,越白。
鋪中已無夥計,唯有一名老者正伏案寫着什麼,眉宇間有些愁態,聽得動靜抬起頭來,道:“客官可要買書?”
他的川蜀口音很重,說話時雙手辉谛渲校@得有些拘謹。
薛白問道:“敢問東家可在?”
“鄙人姜澄,正是此間東家。”
“可有竹紙?”
姜澄一愣,暗道他們氣度華貴竟只買竹紙,引着他們到貨櫃前,道:“有,客官請看。”
薛白拾起一張竹紙摸了摸,確實是不如他平時所用的白藤紙,紙面滭S,柔韌性差,紙質脆弱易碎。
“可有更適宜書寫的竹紙?”
姜澄搖了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鄙人是川蜀夾江人,說句誇口的話,長安城中就沒有比我更會造竹紙者,鄙店的竹紙尚能用來書寫,字不能密集,別處的竹紙卻是隻能用作紙錢。”
薛白問道:“可方便領我們看看你的作坊?”
姜澄這便明白過來,他們是打算來盤下他的鋪面。他卻是嘆息一聲,抬手,請他們往後院走去。
繞過照壁,中堂上擺着幾張桌案,上面都放着筆墨紙硯,該是用來抄書之地……薛白見了,心想此間沒有用雕版印刷術。
他知道如今有這個工藝,只是還不流行。
後院的製紙作坊遠比想像當中大,廡廊中擺着大量的原料,桑麻、褚皮,也有竹子。
薛白只對竹紙感興趣,但看了各種造紙材料卻發現自己根本就是個門外漢,與杜媗所說的“指出工藝進步的道路”確實是太誇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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