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什麼佳話?貴妃認子,老了三姨。”楊玉瑤偏要阻攔。
說話間,她向薛白看去。
楊玉環順着她的目光一看,不由笑了笑,之後也是靈機一動,道:“倒顯得與我認親是個彩頭一般,既然如此,你們比試一番如何?”
安祿山一愣,傻呼呼問道:“和誰比試?”
楊玉環道:“聖人說呢?有比試纔有趣,臣妾的義子義弟豈是輕易能當的?”
她眼中又有了那種小女孩般的頑皮感,偏是美豔不可方物。
李隆基當即笑着點了點頭,朗聲道了一句。
“既然太真與三姨都這般說了,薛白,你還不上前來?”
第138章 水調曲
勤政務本樓的御宴正熱鬧之際,三個隆鼻碧眼的胡人抱着落敗的西域雄雞離開了興慶宮。
等在宮門外的幾個范陽士卒迎上前,嘻嘻哈哈地打了招呼。
“贏了嗎?”
“沒,都是沒用的廢物雞。”
“咯咯咯咯!”
說話間,西域雄雞預感到不好,慘叫起來,但胡人還是利索地擰斷了它們的脖子。
“走吧,拿回去燉雞喫,大府要到下半夜纔出來。”
“哈哈。”
他們住的道政坊離興慶宮並不遠,穿過長街就是坊門。
然而覈驗牌符時卻是遇到了麻煩,守坊門的金吾衛不肯讓他們通過。恰好有雞坊小兒過來,指着他們嘲笑起來。
“雜胡也會鬥雞?廢物。”
“你說什麼?”
“我說,你們的雞好軟哦……”
從這一句話開始,雙方的對罵逐漸激烈起來。
有鬥雞小兒眼中精光閃爍,手握着一把匕首,盯住了那抱着西域雄雞的胡人。
***
勤政務本樓,張汀獨自坐在案邊,轉頭看向身後,她的長姐張泗抬起頭與她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張汀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分別又觀察了幾個人。
李亨還垂手站在那,只留下一個彎着腰的背影,扮演着一個不受聖人喜愛、被奸相打壓的隱忍形象;李泌端正坐在後排,未碰酒菜,那格高意遠的清高姿態,與整個宴席都格格不入。
張汀已聽李靜忠說了,李泌給了殿下兩個樸實無華的建議。
她絲毫沒有從這兩個建議中看到所謂“神童”的智慧,說什麼上善若水,其實是稀鬆平常。
今夜,她要讓殿下看看誰纔是東宮智囊。
目光再一轉,落在了薛白身上。
他正從座位上離開,走到殿中,站在安祿山旁邊,兩人一俊一醜,倒也相映成趣。
張汀不由在想,薛白果然是大膽,分明許多人都知道他是薛鏽之子,北衙只要一查就知。他竟還不隱姓埋名,反而到處出風頭。
“薛白,還成國子監榜首了。”李隆基的語氣中帶着些取笑之意,“楊三姨所言之人,可是你啊?”
薛白道:“聖人英明,一猜就中。”
“爲何想認三姨爲姐啊?”
“我與虢國夫人有些合夥的產業,平時往來,多有流言蜚語,不如認個親,以示清白。”
李娘聽着薛白這些話,當即冷笑。
旁人能被這些鬼話騙了,她卻知他完全是個不要臉的,今日與楊三姨結爲姐弟,往後兩人交情起來只怕更刺激。
“該怎麼揭穿了他們纔好。”李娘低聲向楊洄耳語道。
楊洄想到了自己在佈政坊中的外室,應道:“不要多管這種無聊的閒事爲好。”
“他又要自己在聖人面前表現,本該讓他扶持我胞弟的。”
“無妨,讓他現眼,總有栽跟頭的時候。”
……
李隆基打量了薛白與安祿山一眼,雖偏心胡兒,但天子的氣度還是有的。
“說吧,伱們想如何比試?”
薛白略作沉吟,道:“安大帥跳了舞,我便唱個歌吧,只比誰更讓貴妃滿意。”
楊玉環忍不住又笑了出來,莞爾道:“這比試好,既想與我認親,當是由我滿意。”
李隆基放聲嘲笑道:“薛唱歌啊薛唱歌,你這大白嗓,怕是想與胡兒比誰更可笑。”
聖人又風趣了,滿殿腥诉B忙跟着大笑。
安祿山原本還想說話,此時也只好捧着大肚子傻樂。
腥诵^,李隆基揮揮手,道:“唱吧。”
“遵旨。”
薛白長揖一禮,朗聲道:“我自幼飄零,舉目無親。幸得聖人眷顧,上元、中秋兩次御宴,使我不再孤活於世。值此中秋良辰,以此懷親之作,略報君恩之萬一。”
一番話,李隆基滿意地點了點頭,包括他身後的高力士、楊玉環亦覺沒有白白照拂他。
薛白走到殿中,與李龜年低聲交談了幾句。
“先生可否幫忙彈水調曲?”
“好。”
不一會兒,悠揚的琴音響起。
薛白卻並未馬上開始唱,而是環顧了殿中這些國戚高官們一眼,緩緩說了一句。
“丁亥中秋,勤政樓御宴,感懷身世,作此篇,兼寄故人。”
此時此刻,還沒人理解他說這句話的意思,腥酥划斪魇且痪淦胀ǖ男蜓浴�
但有一種可能,也許這個序言會隨着他接下來唱的這首詞傳遍大江南北,直到有朝一日,有人猛然驚覺並聯想出其中隱藏的祕密。
爲何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年要在勤政樓御宴上感懷身世?
到時,他們或可以好好揣摩這詞中之意。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歌聲響起。
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李隆基忽然轉過了頭,眯起眼,盯着薛白,震驚於這少年如何能作出這般詞作,又琢磨出這般唱腔。
若說安祿山是他音律上的知己,薛白卻不同,像是上天將其降臨到這大唐盛世,給他這個獨步天下的聖人再看一些新的東西。
李龜年撥着琴,動作難得出現了一些慌亂,因薛白唱的並不是他以爲的水調曲。
楊玉環已站起身來,一雙美目凝視着薛白,心中震驚。
此前她知他善於作詞,曲調上偶有靈光,此時她卻驚訝地發現,他或許是詞曲上的天才,或許他水平比她還要高,高到讓她需要仰視、崇拜的地步……
***
夜色正濃,一輪滿月高掛在天際。
月光下,有人正在殺人,像極了十年前宮變的那一夜。
披着盔甲的士卒驚慌地跑出了門樓,身後卻有人追了上來,雙手持着長柄陌刀,砍下。
“噗。”
血濺起,一條臂膀落在地上,傷口整齊流暢。
“殺了他們!”
持刀的勁卒一見血更加發狂,陌刀再次劈落,力貫始終。
“噗。”
望火樓上火光閃動,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趕來。
砍人的勁卒這才清醒過來,四下一看,目露驚恐,喊道:“我沒想殺人!”
“拿下!”
“不是我挑起的!他們先動的手……”
已無人再聽這種辯解,數不清的巡衛撲上,迅速卸了鬧事者的盔甲武器,將他們押入北面的宮闕。
他們並不知道,那片燈火通明的瓊樓玉宇之中,隱藏着怎樣的陰帧�
***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歌聲停下,琴聲也停下。
整個勤政務本樓都安靜了下來。
楊玉環許久才回過神來,抬手擦拭着臉頰上的淚痕。
她說不出自己爲何哭了,但肯定不是因爲那少年郎的大白嗓。也許是因那詞句吧,一句句都暗合她不爲人知的心事,感觸萬千;也許是因那空靈婉轉的曲調吧,她太愛音律了,不免有所感悟;也許,只是感激他唱這首歌的心意……
高力士看向薛白,恍惚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需要怎樣的經歷才能讓一個小小年紀的少年作出這樣的孤獨清冷、而又寄望美好的詩詞來。
就像這大唐社稷,雖有悲歡離合、陰晴圓缺,但願人長久吧。
“哈。”
李隆基清笑一聲,從李龜年手中接過琴,抱着琴到欄杆邊,抬頭看着圓月。
風吹動他的灰白的長髮,衣袍作響,如欲乘風歸去。
他撥動琴絃,重新唱起方纔聽到的歌,像是要洗掉薛白那大白嗓對這詞曲的侮辱。
但很奇怪的是,哪怕他唱得極好,琴技與歌喉都到了獨步天下的地步,卻似乎並沒有給人以方纔那種乍聞其歌的震撼。
隱隱有一絲……不夠哀,不夠盼。
李隆基自己卻不覺得,反認爲自己唱得更有仙氣。
一曲罷,他長嘯一聲,得意大笑。
“盛哉!”
李隆基大步走回御案,朗聲道:“如此詞曲,盛哉大唐文壇!”
宴上腥思娂姵志疲R道:“盛哉大唐!”
李隆基回身,一指薛白,笑道:“薛唱歌,你給朕送了中秋好禮,想要何賞賜?”
“小子斗膽,盼能與貴妃結拜,彌補幼年失親之痛。”
“哈哈哈,玩笑之言你竟也當了真?”
李隆基年過六旬,只覺讓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與自己的妃子結拜有些荒唐。
但方纔胡兒要認母,他就不覺得荒唐。此事卻也奇怪,想來是因胡兒年長,是自降輩分,薛白卻有些高攀之感。
見此情形,楊玉環不由瞥了楊玉瑤一眼,心想爲了三姐,還是應下這個義弟爲妥。
她遂道:“玩笑歸玩笑,我可是願賭服輸的。”
“也好。”李隆基雖覺荒唐,亦願賭服輸,“薛白甚有才華,配得上當太真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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