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7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

  “聖人,胡兒到了。”

  高力士俯身,低聲提醒了一句。

  李隆基正在摸一張牌,目露思量,忽然眼神一動,看也不看將牌摁在桌上。

  “胡了。”

  高力士湊上前一看,喜笑顏開,讚道:“聖人這一手真是神了!”

  李娘瞪大了眼,先是震驚,之後哀嘆一聲,撇嘴撒嬌道:“女兒好不容易纔贏了一點。”

  “哈哈,胡兒一來,給朕帶了胡牌的好摺!崩盥』鶕犴毚笮Γ澳愕认认氯ァ!�

  “女兒也看看這胡兒又帶了什麼好禮物嘛。”

  李娘出生時武惠妃正受寵,她難得能從小就陪在聖人身邊,感情是有的。但她一心爲胞兄李琩謩潱执烙譄�

  今日她不提這事,李隆基纔看她順眼些。

  “想看就看吧,莫再多嘴。”

  說話間,李隆基目光一掃,看到了楊洄遞上來的那些文書,招宦官呈到他眼前。

  有些事實,只瞧一眼就能看清楚。

  鄭虔一落罪,刑部還沒來得及開審,連案犯的名單都擬好了;裴冕身兼御史、採訪使判官,皆是王鉷身邊的副職,竟是東宮的眼線,一出事便帶走鄭虔。

  兩邊皆是好算計,做得亦嫺熟。可惜,中間出了差池,醜態畢露了。

  唯獨對鄭虔的文稿還有疑慮,李隆基招過高力士道:“讓北衙問清楚。”

  “喏。”

  “召胡兒來!”

  “宣!范陽、平盧二鎮節度使安祿山覲見……”

  牌局方停,丹鳳宮已大開,獻寶的隊伍緩緩而入,宮城一片熱鬧喜慶。

  禁苑歡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大理寺。

  杜鴻漸猶在努力證實薛白歲考當日去了咸宜公主府。

  大理寺卿李道邃卻已以證據不明爲由暫不判決,怒叱了咆哮公堂者,將他們全都驅逐出去。

  禮部尚書崔翹一臉肅然,揚言要奏告聖人,生徒楊暄少年意氣,當堂毆打朝廷命官。

  都是身披紫袍的人精,看起來威嚴無比,其實,一點麻煩都不肯沾身。

  楊暄打了人又如何?

  貴妃的侄兒,不過得了個科舉資格,竟被帶到公堂上查。受了這般天大委屈,若不還手,豈不是失了少年人天真可愛?

  “哈哈哈,肚疼,不愧是你。”

  楊暄出了大理寺,用力拍着杜五郎的肩,得意大笑。

  “聽說春闈就是你帶頭鬧事,秋闈又是你,這方面很有辦法,往後你便是我的副渠!”

  “唉。”

  杜五郎心知與這種倖進佞臣的傻兒子走得太近了,往後名聲會臭掉的,哦,等不到往後就要被阿爺打死。

  他只好客氣地避過了,轉身去尋薛白。

  遠處,薛白竟是在與王鉷說話,兩人頗親近的模樣,看得杜五郎目瞪口呆。

  ……

  “你方纔與王剝皮說了什麼?”

  “他煩心得很,豈有心思管歲考之事?”

  杜五郎回頭看了一眼,問道:“他爲何煩心?”

  “手下出了事,自是煩的。”薛白隨口應道,“走吧,去國子監。”

  “好,薛榜首。”

  杜五郎樂呵呵地跟在薛白身後,絮絮叨叨道:“你知道嗎?今年秋闈被這一鬧,誰還管京兆府試啊,都看着國子監歲試呢。以後說起京兆府的解頭,只會知道是你薛榜首。”

  “解頭有甚意思,要當就要當狀元。”

  “你真是。”杜五郎搖頭不已,道:“人得知足,這次得了榜首,又有名氣,慢慢來嘛。”

  薛白卻不這麼覺得。

  通過歲考本在計劃之中。這次冒了諸多風險,接下來纔是收穫的時候。

  還未到國子監,薛白拐進僻靜的小巷。

  有兩道身影悄悄跟了過來。

  “郎君。”

  “沒人跟着吧?”

  “我們做事,郎君大可放心。”

  薛白點點頭,道:“裴冕已利用完,可以除了,他知道我們太多祕密。”

  老涼、姜亥皆是眼睛一亮,綻出大喜之色。

  “可惜,楊洄本事不濟,教裴冕逃了。”

  “正好給我們一個手刃此獠爲兄弟報仇的機會!”

  “你們找得到他嗎?”

  “請郎君示下。”

  薛白招了招手讓老涼上前,低聲說起來。

  “裴冕昨夜去找了東宮,右相府順着這條線索追查卻沒找到人,可見方向錯了。方纔我與王鉷談論,推測裴冕以京畿採訪使判官之名,調動了驛馬,迅速出了長安。”

  老涼道:“我們順着這條線索查?”

  “不。”

  薛白道:“我猜裴冕一定還沒走,他耍了兩手虛招,在等旁人以爲他逃遠了再祕密出長安。你們只管盯着李靜忠,不論多久,等到此事告落,李靜忠必去找裴冕。”

  “明白了,我們對東宮這一套最熟悉不過,旁人找不到的,我們能找到。”

  “好,近來日子可有困難?你侄兒入私塾可還順利?”

  “郎君放心,順利得很。”

  “去吧。”

  ***

  北衙。

  陳玄禮皺着眉,看了眼案上那兩份文稿。

  當年,他曾親眼見證了三庶人案,並不希望有人舊事重提。

  今日這案子,寫文稿的鄭虔雖然是不知好歹,那匿名檢舉之人卻也不安好心。

  正想到此處,有人通稟道:“大將軍,金吾衛巡街使郭千里稱有線索來報。”

  “郭千里?”

  陳玄禮心想那蠢人如今都被貶成巡街使了。還是那般不知規矩,有事不到南衙去報,跑到北衙來。

  “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郭千里大步往這邊而來,一邊走,一邊不時撓撓額頭,不時摳摳鼻子。

  陳玄禮看得搖了搖頭,罵道:“你那點出息。”

  “大將軍,我查到了一件事,不懂該說,還是不該說。”

  “進來。”

  郭千里四下看着,喃喃道:“龍武軍衙就是氣派,唉,金吾衛是什麼樣子。”

  北衙六軍守宮城,南衙十六衛守長安,自是有區別的。

  “說。”

  “右相府不是讓我們追查那個誰嗎,裴冕,反正又是交構東宮,我查到和被大將軍捉到北衙獄那個倒黴蛋有關。這事我本不想管,免得又被貶職了,哎呀,不過大將軍也知道,倒黴蛋關在北衙獄,和我那時候的處境一模一樣。”

  “別廢話,說。”

  “倒黴蛋叫什麼來着?我一下忘了。”

  “鄭虔,鄭三絕。”

  郭千里道:“對,鄭虔,在落獄的前一天,他見了一個人,叫房琯。”

  陳玄禮拿過宗卷看了一眼,道:“太子左庶子,廣平王之師,給事中,居門下省之要職,主持華清宮修繕之事。”

  “鄭虔在申時二刻,到了房琯宅中。大將軍你猜,在這之前,房琯還見了誰?”

  “我猜?”

  陳玄禮淡淡掃了郭千里一眼,有些冷峻,但還真猜了。

  “裴冕?”

  “大將軍這都能猜中?”

  “金吾衛不就是追着裴冕才查到此事?”

  “哦,對。”郭千里道:“我就奇怪,這麼巧。他們見了面,接着鄭虔就被拿了,接着裴冕把人帶出刑部,接着逃走了。”

  “你怎麼看?”

  “我都說鄭虔是個倒黴蛋了,和我當年一樣。”

  郭千里不是個藏着掖着的人,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事情遂有了一個新的猜想。

  裴冕是東宮暗棋,房琯負責聯絡,當日這兩人聯絡,燒了一封密信。之後,房琯又見了鄭虔,要求不讓薛白過歲考,鄭虔拒絕,離開前踩到了沒燒乾淨的紙頭。

  也許是房琯宅中有人向右相府揭發了此事,房琯與鄭虔是好友,文稿有可能便是從房琯手上來的,刑部遂拿下鄭虔審問,既是對付東宮,也是爲查裴冕因何見房琯。

  裴冕得知,慌忙帶走鄭虔,恰好被楊洄盯上,他自認暴露了,拋掉鄭虔,連夜出逃。其手下不知所措,問話確定鄭虔不知東宮之事,遂將其丟回家中。

  如此一來,此案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須知,聖人並非想懲罰詩、書、畫三絕的鄭虔,而是不許人再提三庶人案內情。若真治了鄭虔的罪,反而會把事情鬧大,不如全算在裴冕身上。

  證據完整,符合事實,解釋得通……

  陳玄禮踱了幾步,忽然看向了郭千里,問道:“想回北衙嗎?”

  “想。”

  郭千里眼睛一瞪,毫不猶豫地點頭。

  “大將軍,我可太想了!”

  ***

  右相府,李林甫陰沉着臉,滿是不悅。

  他才知曉,裴冕竟是東宮的人,許多事登時想明白了,無怪乎近年來對付政敵常常不順。

  幸而此時揪出來了,追查下去,正可重挫東宮。

  可惜楊洄太不懂事了,也不先來右相府商議,竟直接把證據遞到御前。那份罪犯名單如遮羞布一般被扯開,露出了右相府的醜態。

  不過,這個駙馬一向就是這麼不受控制,自大的蠢貨一個。

  “右相,杜位求見。”

  “他來做甚?”

  李林甫沉吟着,忽想到一個可能,吩咐將人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