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看錯了。”蘇源明只應了簡簡單單四個字。
杜鴻漸聽了微微冷笑,再讓另幾個生徒作證,皆表示只看到薛白離開,沒看到薛白歸來。
“一人看錯,還能人人都看錯嗎?事實俱在,人證齊全,薛白,你還有何話說?”
“你沒有證物;我卻有試卷爲證。”薛白道:“你挑選了十名證人以證實我不在考場;我可挑出在考場見到我的五十人來,不知可否將他們放入大理寺?”
“你所謂的五十人都是被你收買的同窗。”
“這十名人證就不能被杜司直收買?”
“詭辯。”杜鴻漸道:“我爲何收買人證?”
“是啊,爲何呢?”薛白思量着,答不出來。
杜鴻漸則向大理寺卿李道邃行了一禮,道:“廷尉,我有物證,且有更多人證,在歲考當日於別處見過薛白。”
薛白知道,如杜媗所言,咸宜公主府的下人管理不當,已有人被收買了。
杜鴻漸要證明真相併不難。
韋述不等更多證人上堂,已嘆息着起身,道:“若薛白舞弊,無非是老夫提前泄題。此案若要查,當查老夫。”
“韋公此言,是承認了?還是倚仗名望威逼下官?國家取士,乃社稷大事,此案自是該好好查下去!來人,上物證!”
***
大理寺外,聞訊趕來的杜五郎一臉焦急。
他拽着袍襟奔跑着,不時招呼身後的數十名國子監同袍。
“快!”
他必須得早一些救出薛白,否則這次薛白就會獨自落入大理寺獄了。
終於,他氣喘吁吁登上臺階,前方卻有一隊守衛執戟而攔。
“爾等欲造反不成?!”有官員大步而出,喝道:“敢在大理寺門前鬧事?還不退下!”
“我們是人證。”杜五郎喊道:“我們來爲薛白作證!”
“荒唐,人證由大理寺召喚,豈有擅自闖入之理?”
話音未落,卻有一人從杜五郎身後竄出,指着那官員的鼻子罵道:“你知我阿爺是誰?!”
“我管你阿爺是誰……”
“好大的口氣,我就是他阿爺!”
忽然,一聲喝罵響起。
杜五郎回頭看去,只見是楊釗大步趕來,一身溂t色官袍披在身上,竟是穿出了紫袍大員的氣派。
今日,杜五郎就是在楊宅作客,正在賀喜楊暄通過歲試往後必“鵬程萬里”,忽得報朝廷要查歲考舞弊大案。
當時杜五郎與楊暄就趕到國子監召集同窗,而楊釗此時過來,竟是帶了好幾名紅袍官員。
***
堂上,杜鴻漸已使人呈上更多的證據。
“諸公請看,這份帖經卷子,與詩賦、策問卷子,所用的墨不同。薛白所用的是松煙墨,有淡淡的香味;而這後兩份卷子用的則是鎮庫墨,乃國子監供墨。故而我推測這兩份卷子是國子監官吏代寫的。諸公別急,我還有更多證據,我查了薛白在旬考時的卷子……”
“哪個小人?!”
忽聽一聲喝罵傳來,堂外一片嘈雜。
杜鴻漸轉過頭看去,只見幾個紅袍官員搶過吏員手中的廷杖,直往這邊撲來。
“韋公素有清名,豈容你等鑽營小人構陷?!”
“國子監乃天子庠序,如何有舞弊之事?!”
“……”
喝罵聲中,杜鴻漸眯眼看去,只見到一個高大英俊但一身呆氣的生徒猛地向這邊撲過來。
他認得他,是度支郎中楊釗的傻兒子楊暄,大字不識幾個,也通過了國子監歲考……當然,國子監一直就是這樣。
“尻!我舞弊?!”
“攔住他!”
“住手,公堂之上,不可放肆……”
“嘭!”
來不及了,猝不及防之下,楊暄竟是直接撲到杜鴻漸面前,揮起拳頭,一拳擊在其肚子上。
“我好不容易考過的!”
楊暄不愧是長安混混的渠帥之一,一拳擊出,完全顯出無賴子的氣勢來,瞪向那十名作證的同窗。
“你們想覆試重考?!”
諸人俱感喫驚,場面混亂。
杜鴻漸捂着肚子,敏銳意識到楊暄被人慫恿了,從“覆試”二字可知,必是薛白使人危言聳聽。
“楊大郎息怒,還沒人說你舞弊。”
杜五郎眼看着杜鴻漸想要戳破自己聚恤[事的陰郑B忙叫嚷起來。
先是胡亂煽動,之後,他忽然在那十名人證之中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杜訾?你明明要考明經,如何會知薛白在不在?哦,我知道了,你是杜鴻漸的子侄?他讓你造僞證的對嗎?!”
“肚子?”楊暄先是聽得一愣,之後吼道:“你都通過歲考了,還想覆試?!”
“我,我是真看到他不在……”
“還說?”楊暄揮拳威脅,“屁股往哪坐不懂嗎?”
杜訾害怕,只好道:“我,我沒看到。”
“胡鬧,你等敢大鬧公堂?!”
杜鴻漸大怒不已,轉頭一看,見諸公還端坐在那,看熱鬧一般,只好招呼吏役鎮住局面。
“帶人證來,歲考之際,薛白正在咸宜公主府!肅靜!”
“都住口!吵死了!”
“……”
薛白站在一旁,避開了楊暄的口水沫子,事不關己的態度。
他知道杜鴻漸急着證明他勾結楊洄栽贓東宮,但應該可以不用急了,想必楊洄此時已在聖人面前交代了。
***
大明宮,紫宸內殿院。
一張骨牌才被推出來,李隆基當即喫牌。
楊洄見自己放了牌,有些懊惱,繼續聊着天,道:“聖人若能允小婿說句實話,十八娘是有些呆笨。”
“你才呆笨!”李娘聞言很不高興。
她今日與張汀較上勁了,兩人都贏了頗多籌碼。
“還不呆?”楊洄脫口而出,“聽得幾句話就入宮,你身爲公主,本就不宜摻和國事。”
張汀看似專注於骨牌,卻耳聽着這對夫妻一唱一和,偶爾目光一瞥,見有內侍捧着托盤,盤上有幾封文書被鎮紙壓着。
今日聖人本召了張汀、張泗、賈昌打牌,李娘跑來狀告鄭虔訕謗她母親,聖人聽了並不高興。但楊洄說已意識到太容易被人利用,這次學了先查證,遂遞上了文書,又表示下次不再多事。
此舉,竟贏得了一個打骨牌的機會。
張汀手上不敢耽誤打牌,心中權衡,決定冒着被聖人不喜的風險也得給楊洄上眼藥,遂笑道:“駙馬說着‘不宜摻和國事’,實則卻遞了東西呢?”
“我錯了。”楊洄當即認錯,“此事與我無關,我爲了不讓十八娘瞎摻和,跑了一趟刑部,反成了我瞎摻和。入宮前甚至都聽人說,是我與薛白勾結。”
李娘訝道:“裴冕放人時你在場,說你可疑就罷了。此事與薛打牌又有何干?”
楊洄自覺好笑,道:“他與鄭虔是忘年交,在鄭虔被捉時放了狠話。所以有人說他放棄歲考,跑來慫恿我救出鄭虔。”
“啊?”李娘更訝異。
楊洄啐道:“讓他名氣大,讓他狂。”
李隆基打着牌,忽然譏笑一聲。
其餘三人頓時惶惶,不敢再開腔。
“放棄歲考?他們也想得出來?薛打牌那種汲汲營營之人。”
“聖人英明。”
在事情被詳細奏稟聖人之前,三言兩語給個先入爲主的印象,這就夠了。楊洄笑了笑,只管專心喂牌。
張汀一愣,一雙美目瞪着自己眼前的骨牌。
她沒想到,東宮的一手牌還沒出完,牌路已被這輕描淡寫幾句話毀了?
第133章 分利
大明宮,丹鳳門。
獻寶的隊伍已排得很長。
“李豬兒,大府招你過去。”
“喏。”
李豬兒是個契丹少年,幼年時被唐軍俘虜,因長得十分清秀又會諸部語言,被安祿山留在身邊服侍。他已有十四歲,頭上的髮髻卻還紮成總角,看着如稚童一般。
此時得了吩咐,李豬兒連忙從一列列親兵間跑過,到了安祿山馬前。
安祿山生得極爲肥胖,下馬時需要有四個人扶。
李豬兒自覺在馬凳邊站定,躬下身,不一會兒,一團軟綿綿壓在了他頭上。很重,是安祿山那巨大的肚子。
他的職責之一,就是用頭抵安祿山的肚子,算是撐住大肚的第三條腿。
侍從們好不容易把安祿山扶下馬,李豬兒把頭從肚子下拿出來,退到一邊。
前方,有紅袍宦官過來。
癡肥的安祿山竟是靈活地迎了上去,身子左右擺動,肥肉往兩邊甩開,像是一個將要旋轉的陀螺。
“安大府這般快就到了。”
“哎喲,段翁,你得叫我胡兒,不要見外,胡兒可想死你了。來的是快了些,爲了早些見到聖人,胡兒一路緊趕慢趕,瘦了許多。”
“哈哈哈,胡兒一來,長安都顯得熱鬧了。”
宦官段俊恆被逗得哈哈大笑,很是開心。
這般一稱呼,安祿山身上那節使度的威儀淡了,顯得更滑稽,更人畜無害。
李豬兒看準時機,接過一個匣子,上前遞了禮單。
安祿山嘿嘿笑道:“一點禮物,胡兒讓人給段翁送到宅裏。”
“費心了。”段俊恆笑着收了,提醒道:“聖人方纔在打骨牌,須晚些才能召見伱。”
“骨牌?”
安祿山那圓滾滾的眼珠子一瞪,滿是好奇。
段俊恆道:“是件有趣的玩物,聖人近來甚喜。”
“嘿嘿,胡兒來了,纔是聖人最有趣的玩物。”安祿山扭動着身上的肥肉道。
段俊恆又是大笑,讓人先將那些飛禽走獸,奇珍異寶送進禁苑。
這宦官離開後,採訪使張利貞趨步趕來。
“大府。”
安祿山雖還有笑意,卻是問道:“今日這場骨牌是怎回事?”
他往年進京,聖人可都是迫不及待地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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