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7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楊暄正領着一羣生徒在看熱鬧,一拍杜五郎的後腦勺,道:“笨。他們休想查到我舞弊,是來捉鄭博士的。”

  “鄭博士不是已經被捉走了嗎?”

  “越獄了,再捉一遍。”

  杜五郎愣了愣,拍了拍自己的臉,以清醒一點。

  他比這些生徒們多了些牢獄經驗,知道越獄是很難的,卻沒想到那文質彬彬的鄭博士竟然能越獄。

  此時,一名綠袍官員過來,四下看了一眼,徑直招手喚過蘇源明。

  “蘇司業,薛白住哪個號舍?”

  “敢問長吏何人?爲何獨問薛白?”

  “大理寺司直杜鴻漸,督辦此案。本官聽聞薛白與鄭虔交好,他住在何處?”

  蘇源明道:“我亦與鄭太學交好,杜司直是否先搜查我的號舍?”

  “帶我去見薛白。”

  “他只是一介生徒……”

  “莫多言,帶我去。”

  杜鴻漸之所以來查,就是知道薛白的名氣。

  他承認這個少年已有足夠資格扛一些尋常人扛不起的大罪,又豈止是一介生徒。

  蘇源明無奈,惟在前方引路。

  杜鴻漸隨他快步而行,走到廊下,回頭一看,見一醜胖少年一路跟着,不由叱道:“閒雜人等讓開。”

  “我住這裏。”杜五郎應道。

  “你與薛白同住?”杜鴻漸擺出威嚴,喝道:“可知他昨夜犯事了?!”

  “啊?”

  杜五郎一臉茫然,訝道:“那我也犯事了?”

  “何意?”

  “我整夜都與薛白在一起。他若犯事,我當然也犯了。”

  “你們做了什麼?”

  “談論歲考。”

  杜鴻漸眯起眼,再次打量了眼前的醜胖少年一眼,問道:“你便是杜謄?”

  “原來長吏也聽過我的名字?我們都姓杜,也許還是親戚呢。”

  “我是濮州杜氏,宰相之後,與你無親。”

  蘇源明連忙執禮,道:“失禮了。”

  杜鴻漸看出來他們是故意拖延,微微冷笑,忽伸出手,推門直接搶進號舍,掃視了一眼。

  “薛白果然不在,歲考之後已是宵禁,他還能回家不成?”

  “嗯?”

  帷幕裏有人哼了一聲。

  杜五郎跟進來,掀開帷幕,道:“你還不起?沒聽到吵嗎?聽說鄭博士越獄回國子監了,真奇聞怪談也。”

  薛白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看向杜鴻漸。彼此眼神對視,有些事心知肚明。

  “昨日你一直都在國子監?”

  “是,歲考。”

  “你考了?”

  “考了。”

  杜鴻漸冷笑,轉身向外走去,推開礙手礙腳的杜五郎,招過手下一名心腹,低聲吩咐道:“他沒在歲考,必然有人留意到,找出人證來。”

  “喏。”

  “帶我去見韋祭酒。”

  ***

  學館中,一袊颖O、禮部官員正在忙碌。

  杜鴻漸等了一會兒,終於見韋述緩步而出。

  “見過韋公。”杜鴻漸執子侄之禮,開門見山,低聲懇求道:“請韋公出手,相救東宮。”

  韋述捻着長鬚,抬眼看天,喃喃道:“東宮又有難?”

  “是,韋公門下生徒勾結奸徒,栽贓陷害。”

  “栽贓陷害?可是能動搖儲位的大罪?”韋述低聲問道:“譬如,私索盔甲、披甲入宮?”

  杜鴻漸臉色驟變,不知韋述何意,慌連拱手道:“韋公了解殿下,他一向恭孝,自不可能如此。”

  “那又何必老夫相救東宮?反而是國子監有一博士,無辜落難。之巽,你在大理寺任職,可否出手救一救他?便當我這世伯求你。”

  “小侄……位卑言輕。”

  杜鴻漸說着,不甘心就此作罷,道:“國子監生徒薛白,獻骨牌以使聖人耽於享樂,或受指使,昨夜城中有大案或與他相關,可否調其試卷爲證據?”

  “唉。”韋述長嘆,點了點頭,轉身步入學館。

  館中正在閱卷。

  很快,薛白的卷子被調了出來。

  杜鴻漸目光看去,見到的是一手還過得去的書法,帖經對了十之七八,頗不錯的成績。

  他知道薛白沒考完就去聯絡了楊洄,遂再看詩賦、策問,卷子一翻,他卻是愣住了。

  只見詩賦的考題是《樂德教胄子賦》,以“育才訓人之本”爲韻,且用韻要求依順序,對於國子監的生徒而言,這是相當難的題目。

  但薛白答了,且行文很規範。

  “王子垂訓導於門子,戒驕盈於代祿。厲師嚴以成教誨,敷樂德而宣化育……”

  這賦不算非常出彩,但挑不出毛病。

  杜鴻漸不可置信,再翻了翻後面的策問,仔細辨別了字跡。

  “敢問韋公,這可是薛白今日清晨才答的試卷?”

  此言一出,周圍一些官員當即不高興。

  “這位寺棘,此言何意?我等昨夜便閱了薛白之試卷,心款ヮィ闶侵肝业任璞撞怀桑浚 �

  “不敢,我是說,有人看到薛白昨日不在考場……”

  “杜司直乃斷國子監歲考舞弊了?”韋述道:“老夫身爲主考官,大理寺不妨拿老夫問罪罷了。”

  杜鴻漸頓覺壓力,礙於韋述的資歷,不敢應答。

  ***

  “韋公豈能如此?!”

  傍晚,房琯聽聞消息,驚詫不已。

  今日出了大事,南衙正在搜捕鄭虔、裴冕,風雨欲來,像是韋堅案之初。而他得到消息,確認是薛白慫勇楊洄嫁禍東宮。

  眼下須儘快拿到證據。

  “薛白有答卷?不論是如何舞弊,必然是韋公幫他了,爲何要幫他?”

  杜鴻漸道:“如此一來,若要咬定薛白涉案,就必須證明國子監歲考有舞弊。”

  “只能如此了。”

  “可……得罪了韋公。”

  “事到如今,豈顧如此小節?”

  房琯皺了皺眉,憂心忡忡。

  其實他清楚,國子監歲考本就年年舞弊,高官子侄多在其中廝混,科舉及第的生徒一年比一年少。

  揭國子監舞弊案,倒顯得多管閒事。

  下一刻,有小吏匆匆趕來,稟道:“房公,鄭虔找到了!”

  “在何處?”房琯當即問道:“能確認此事與楊洄有關?”

  “還不能,鄭虔是在家中被找到的,初時是京兆府找到,現在人已被北衙帶走。小人仔細打探,得知了一些線索。”

  “說。”

  “鄭虔自稱不知被何人帶走審問,全程矇眼。可有人在搜查時發現,他鞋底踩到了一片沒燒乾淨的紙片,雖只有數字,依稀能看出是一封接頭信,其中,有小半個東宮屬官印章。”

  “栽贓?!”

  杜鴻漸上前一些,附耳對房琯悄聲道:“是裴冕那個印,只怕已在其家中被搜到了。”

  房琯一驚,再問道:“這東西在京兆府手中?”

  “不是,有不良人親眼看着北衙的曹官從鄭虔鞋底刮下來的,在北衙手裏。”

  房琯聽得頭皮發麻,扶住桌案站定。

  開春之時,薛白曾讓顏真卿轉告他“哥奴報的華清宮造價太高了”,他得此內幕消息,謩澰S久,終得以主持修繕華清宮。

  這是個非常重要的權職。

  但正因此權職重要,房琯很清楚,自己必在哥奴的政敵名單上。

  此次,東宮若被拿到把柄,下一次要貶放的就是他。

  再想到薛白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讓人感到“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房琯不由扶住杜鴻漸。

  “不要顧忌,務必查出真相,證明東宮清白。”

  “房公放心,此事有許多人證,國子監歲考確實是舞弊了……”

  ***

  國子監。

  學館的高牆上,幾張長長的名單被掛了上去。

  杜五郎先找薛白的名字。

  他自己是無所謂的,不必急着年紀輕輕就入仕做事。薛白一心上進,卻很在乎此事。

  猶豫了一下,他選擇從最後一排開始找,更符合薛白的水平,一個個名字仔細看過去,這一看就是許久。

  “那是你的名字嗎?”

  楊暄忽然一把拍在杜五郎肩上,扯過他,指着考明經科的名單讓他看。

  “看,那個是你嗎?”

  “那是杜訾,他是濮陽杜,我是京兆杜。”

  “杜子?那竟是個‘子’字?”楊暄頗爲訝異,問道:“對了,你名叫什麼?”

  “我的名字,咦,我竟中榜了,我名字就在你名字的……下面?”

  “哈哈哈,我果然比你高几名。”楊暄毫不詫異,拍着杜五郎的肩放聲大笑,“但你這般說,我還是不知道你叫什麼啊。”

  杜五郎心情鬱悶,懶得理他,看回方纔的榜單,卻找不到看到哪了。

  他乾脆直接抬起頭往榜首看去,目光一滯。

  “嚯……”

第132章 不打自招

  號舍的門被推開,杜五郎人還未進去,已興奮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