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7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是。”

  “爲何燒了?”

  “數年前便有好友提醒我,私撰國史或將落罪,我便燒了。”

  “這好友是誰?”

  鄭虔道:“恕難相告。”

  “你既燒了,爲何有兩份文稿落到刑部尚書的桌案上?”

  “不知。”鄭虔回憶着,緩緩道:“當年,有八十多篇文稿,我全部丟入火盆,本以爲全燒盡了。”

  “被人偷了?”

  “也許吧,已是許多年前的舊事。”

  鄭虔說罷,等了一會,對方竟是不再問了。

  ***

  “你怎麼不問了?”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有騙你嗎?”薛白淡淡道:“再知道更多,反而危險。”

  楊洄心中一凜,目光看去,只見薛白正在把他方纔寫下的問題一張張放在火燭上燒燬。

  他燒得很仔細,顯然不會像鄭虔那樣遺留下一張兩張被人偷走。

  “誰告的狀?”楊洄道:“是東宮吧?”

  薛白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右相府、東宮必因此事而互相攻擊。我們要做殃及的池魚,還是得利的漁翁?”

  “怎麼做?”

  “裴冕。他是東宮的人,這次就是他爲東宮劫走了鄭虔。”

  楊洄目光一動,猜想這是要栽贓東宮了。

  薛白燒完了自己的字跡,拍掉了衣襟上的灰燼,指了指那些從刑部拿來的證據。

  “右相藉着鄭虔案又一次打壓政敵,犯人都還沒審,已經列出了一堆罪人,包括剛剛爲聖人徵收鹽稅的鹽官;東宮也不老實,居然安插一個眼線到王鉷身邊,得知此事,想要滅口。”

  “如何揭發他們,且洗清我們的關係?”

  “因鄭虔一直與東宮親善,右相便告訴公主鄭虔訕謗武惠妃之事,慫恿公主入宮告狀東宮,每次都利用咸宜公主,駙馬察覺到不對了,到刑部問了蕭尚書,得到了這些證據,可沒想到,裴冕一轉眼就把犯人帶走了。”

  “如何證明裴冕是東宮的人?若用你給的證據,我們也會露餡。”

  “那證據是用來嚇唬他的。”薛白道:“今夜人犯就是以裴冕的名義帶走的,哥奴怎麼可能會懷疑你?自會猜到裴冕是替東宮做事,想必現在南衙已經開始搜人,只要搜了裴冕的家,總有線索。”

  “可行?”

  “可行。”

  “聖人不好欺瞞。”

  “放心,我們說的幾乎都是事實。”薛白從容笑道:“且我在宮中有些關係……”

  楊洄學會了。

  薛白每次就是這樣,把李林甫、李亨變成壞人,在聖人面前扮無辜。這次,是把機會讓給他們夫妻。

  咸宜公主就是太單純了,纔會每每被人利用。

  薛白看似雲淡風清,但事發突然,他原本還在歲考,此時只是用大概的計劃哄住楊洄,其實還沒想好細節。

  比如,如何隱掉他在此事中的所做所爲?以免有人指出是他在其中摻和。

  還有更多漏洞要補上。

  楊洄想了想,沉吟道:“可這一切,裴冕都知道。”

  薛白訝然道:“此事駙馬還要我教?”

  “哈。”楊洄咧嘴一笑,拿手刀割了割脖子,意味深長地道:“東宮還敢殺人滅口,真是心狠手辣。”

第131章 歲考

  “裴御史身邊人說,他要徹夜在大理寺公辦。”

  夜深,一隊右驍衛到了大理寺,聽得守門雜役如此說了,大步趕入衙署。

  身後還跟着幾個獄卒,賠笑道:“想必裴御史在親自審問人犯。”

  “不合章程。帶路,人犯在哪?!”

  “……”

  火把的光亮與腳步聲驚擾了公房中的清靜。

  裴冕站在窗邊,側耳傾聽,遠遠地正有人在喊話。

  他猜到是鄭虔沒有被移交入獄,怪不得自己一進大理寺就被看押起來。楊洄利用自己的名義把人劫走了,可見根本就不顧自己的死活。

  那兩巴掌白捱了。

  裴冕轉動眼珠,道:“南衙來人,若看到你們在此,必然會牽連駙馬。你們躲起來,我去應付。”

  扮作奴僕看押着裴冕的二人是楊洄手下心腹,聞言對視了一眼,猶在警惕。

  “你跟我們走。”

  裴冕訝異於他們竟有應對,楊洄那種高高在上的人絕無這般細心,背後必然又是薛白。

  彼此合作過一次,那次,看似人畜無害的少年一夜之間殺了三十餘人。

  這次,薛白勢必要殺他了,之所以暫時沒動手,該是還在僞造東宮殺人滅口的假象。

  好在這裏是大理寺,他遠比這兩個奴僕熟悉地形。

  “好。”裴冕當即老實帶路,“隨我來。”

  三人快步在衙署中穿梭,聽得喊殺聲越來越近。

  兩個奴僕漸漸不安,有心直接掐死裴冕,但此時在不熟悉的地方,他們也擔心沒了裴冕引路會被人捉到。

  “快了,這邊就能出去。”裴冕不停安撫着他們,突然拉開一個院門,前方火把閃爍,恰撞見那些兵丁。

  “裴御史,人犯在何處?”

  下一刻,裴冕迅速竄入黑暗中的小徑。

  “跑什麼?!”

  一片驚喝中,兩個奴僕也慌了,心知一定不能被捉到,否則會連累駙馬,連忙往外跑,好不容易纔跑出大理寺。

  皇城中一片黑暗,他們不敢亂走以免留下犯禁的記錄,乾脆躲起來,直到動靜漸息,楊洄又派人來找他們。

  “裴冕呢?駙馬吩咐,佈置好了,可除掉他。”

  ***

  李靜忠在睡夢中被推醒,迷迷糊糊聽得義子說了句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什麼?!他怎敢找來?!”

  “說有要命之事。”

  顧不得旁的,李靜忠匆匆披衣趕出。

  穿過一塵不染的長廊,竟真見到裴冕跪在沙礫地裏。

  “伱想害死殿下?”李靜忠咬牙切齒,拎起裴冕的衣領,恨不得咬死他。

  “出事了!我死不足惜,但得把消息告知殿下。”

  裴冕語速很快,擔心萬一說得慢了被李靜忠除掉。

  他心知自己要成爲棄子了,只有極冷靜纔可有一絲保命的機會。

  “無論如何,你不能夜裏過來。”李靜忠心焦不已,“留下了多少痕跡?!”

  “薛白與楊洄聯手了。”裴冕且不說自己的身份暴露,只說道:“他們要對殿下不利。”

  即使如此,李靜忠依舊殺心不減。

  他知裴冕此來,實則是爲自保,否則就該先撇清干係纔對……可惜那些死士被索鬥雞發現,已送出長安。

  事已至此,他瞬間冷汗直流。

  “出了何事?”

  終於,李亨披衣而來,頗有風度地道:“章甫既來,必是出了大事,到堂上談。”

  裴冕當即跪倒在地,跪行了幾步,道:“臣身份已被揭破,索鬥雞必殺臣,懇求殿下遣臣往朔方,改名換姓,繼續爲殿下效力。”

  李靜忠冷眼看着裴冕這拼命求活的姿態,又氣又無他法。

  “裴卿言重了。”李亨上前親手扶起裴冕,勉勵道:“孤絕不棄裴卿於不顧。”

  “請殿下成全。”

  李靜忠好急,裴冕此來,留了一堆罪證。竟不先稟報要事,只顧要挾殿下庇護?該掐死了纔好。

  “到底出了何事?”

  “薛白揭破了我的身份。”裴冕還在要挾,面上惶恐,說的話卻似有深意,“我爲殿下做的許多事只怕要被查出來。”

  他早有準備,他若死,東宮也不好過。

  李亨目光閃動,態度親熱地拍了拍他,道:“好,你持我信物去朔方,保命安身,以圖將來。”

  “謝殿下!”裴冕連忙道:“我會以王鉷屬下的名義離開長安,殿下勿慮。”

  李亨朗笑,眼神中隱含的陰翳這才稍緩了些。

  裴冕遂說起今日之事。

  “依臣所見,他們必要嫁禍東宮,殿下只須點出楊洄與薛白勾結之事即可脫身……”

  ***

  天色將亮,楊洄得了消息,看向薛白。

  “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聽哪個?”

  薛白看了一會楊洄的表情,問道:“讓裴冕逃了?他去了東宮?”

  “哈。”

  楊洄點點頭,稍有些尷尬。

  “我畢竟是駙馬,宵禁中做事不方便。但這次,更坐實了東宮的罪責。”

  薛白斜了楊洄一眼,俱在不言中。

  他沉吟着,道:“駙馬去右相府盯着,一旦拿到裴冕,務必在他開口之前殺掉。絕不能讓哥奴知曉我們在此事中的所爲,如此,哥奴才會咬着李亨不放。”

  楊洄懊惱道:“但李亨已經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薛白道:“他纔是第一可疑之人,攀咬旁人有用?”

  遠遠的,傳來了晨鼓之聲。

  薛白側耳聽着,交代道:“把鄭虔送回他家中,此次切莫再出差錯了。”

  “送回家中?”

  “不錯,鄭虔不知是誰劫了他,到時實話實說,誰會想到是我們藏起他?”

  楊洄不是容易被使喚的,問道:“冒險將人帶出,再還回去,我們不是瞎忙?”

  “駙馬遞了證據,這般大事,北衙自會接手。”

  薛白耐着性子作了解釋,匆匆離開這別宅,匯入清晨熙熙攘攘的人羣。

  ***

  清晨,國子監裏就一片吵吵鬧鬧。

  杜五郎出了號舍,揉着眼走出院落,只見前方有官吏正帶人在挨個號舍搜查。

  “怎麼了?有人舞弊被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