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有節度使回京述職了?”
“什麼?”
薛白駐馬相看,喃喃道:“隴右將領?”
“哎,你可少管閒事。”杜五郎忙拉過他的繮繩,“都囑咐你了,莫再惹麻煩,讓我們安心備考,明年當進士。”
薛白已然看懂了是何人回京,隨他拉着馬,轉回長壽坊。
柳湘君正帶着幾個女兒坐在前院繡花,抬頭見他們回來,連忙關切地迎上去。薛白依舊是含笑應對,禮貌中帶着些生疏,反而是杜五郎很熱情,扶着她坐下,與她聊起天來。
“伯母安心便是,我與薛白如今都是入了聖人的眼的,輕易誰能動我們啊?”
“如此便好,每次聽你們入了獄,老身這心裏總是忐忑。”
杜五郎耐心寬慰着。
偶然間目光落處,薛三娘坐在一旁嫺靜地繡花,繡的是幅逗貓圖,他便猜是否因他帶她到杜宅看貓了。
這種彼此間小小的心思撓得他總是牽掛……達奚盈盈對他而言,卻實在有些太過刺激了。
“今日,我便與薛白去見了裴公。”杜五郎吞吞吐吐道,“哦。還有一件事,裴家小娘子沒看上我。”
“那太可惜了。”
“不可惜,我好不容易纔沒讓她看上。”
說到這裏,果然把薛三娘逗笑了。
杜五郎正想再說些什麼,柳湘君已抬頭向門口看去,他一轉頭,卻是嚇了一跳。
“煞……女郎怎麼來了?”
***
薛宅西后院獨門獨戶,頗爲清靜。
青嵐很會持家,不僅將院落拾掇得很清爽,每次薛白來,都會很勤快地給他更衣。
“郎君好像又長高了些。”
少女踮腳比了比,正好對視到薛白的眼睛,登時害羞。
其後又覺得有何好羞人的?都一起在缸裏待過。
“杜伯父要復官了,到時會擺個家宴。我們一道赴宴,在杜宅待一晚,次日去踏青。”
“真的?”青嵐眼睛一亮,“那我準備禮物?”
“好。”
薛白的花銷都是她在管,既可說是大婢的職責,也可說是主母的管家權,她一向很盡心。
“我想了個方法,或可以讓你立大功,脫賤入良,需要你配合。”
“什麼?”青嵐愣了一下。
十多年了,她已很久沒有想過脫賤入良之事,反而有些慌張起來。
“可,可如今許多人都逃戶賣身呢,奴婢不用入良也可以的。”
“那是丁男逃稅,你不同。哪有人喜歡當賤籍,往後連子孫都是賤籍。”
“可我怕,我牽扯到大案,身份若傳出去,會給郎君惹麻煩。”
“不怕,總要面對的。”
青嵐臉一紅,越來越紅,低下眼簾,小聲道:“郎君,想要青嵐當侍妾嗎?”
“等你入良了,你便可有自己……”
“郎君。”青嵐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你可不可以,親……”
“嘭!”
有人一腳將門踹開,兩人轉頭看去,只見是皎奴站在門邊,後面則是薛家人追了過來。
“好僮樱兹斩阍谖葑友Y玩婢。”
“與你有何干系?”青嵐在薛白麪前羞澀,反而不怕皎奴,叉着腰道:“我是郎君的婢女,你又是誰?憑何跑到我們家中多管閒事?”
皎奴目光一掃,見這青嵐臉上紅通通的,白嫩了許多,身上穿得織澹盅Y戴了個銀鐲……不由惱怒。
她在道觀裏過清淡如水的日子,反倒是小門小戶的女婢活成了小娘子?
“野婢,再囂張,撕爛你的嘴。”皎奴清叱一聲,道:“還有你,十七娘讓我告訴你一聲,啓玄真人云游回來了。”
青嵐當即住口,躲到薛白身後,不與皎奴一般見識。
薛白道:“不知啓玄真人……”
“不知道。”
皎奴十分倨傲,雙手抱臂,仰了仰頭,轉頭就走。
走開兩步,她猶氣不過,回身一指,罵道:“僮樱澥吣锾匾馀芑丶姨婺闱笄椋苋宿陕洌愕购茫鰜韼兹樟艘宦曋x也沒有,躲在家中玩婢。”
……
杜五郎在一旁看着,頗爲震驚,其後若有所悟。
“難怪薛白說男兒當自重,否則便要招惹這樣那樣的麻煩了。”
***
次日。
輔興坊西南隅的巷曲中,少年牽馬而行,看向前方的玉真觀,恰見側門被打開。
一名丰神俊逸、氣質清朗的中年男子牽馬而出。
“摩詰先生?”
“薛白?”
巧遇的兩人對視了一眼,王維抬手,問道:“共飲?”
“固所願也。”
穿過巷子,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在酒樓雅間坐下,王維方纔道:“近來,聽說了你許多事。”
“讓摩詰先生見笑了。”
“武康成死了。”
薛白沉默。
他答應過武康成,會救其出獄……當時定計陷害吉溫,薛白與李林甫說收買武康成,用其爲眼線。但沒想到的是,反而是東宮去滅了口。
隴右死士,四鎮節度使,這纔是東宮最在意的事。
“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王維喃喃道:“都護早不在了,候騎也沒了。”
“這其中詳由……”
“我並非怪你。”王維擺了擺手,“有你無你,朝局傾軋總會死人。今日共飲,我依舊是想勸你。”
“洗耳恭聽。”
王維正要開口,卻又想到自己這番模樣、豈好勸旁人別攀附權勢。
目光相對,薛白已明白王維的意思。
他端起酒杯,敬了王維一杯。
“摩詰先生之意,我明白。可我們不同,先生出身於太原王氏,門第顯赫,天賦高卓,才華無雙。令尊官居四品,先生若欲立事業,門蔭、舉薦、科舉皆可選擇,之所以爭狀元,因爲這一身才華就該是狀元。你從一開始,就已達到天下無數人汲汲一生都無法達到的高度。”
王維苦笑,飲盡了杯中酒。
薛白道:“我不同,我幾番從死地裏僥倖逃出一條命來,攀附權貴、在泥潭裏打滾,做的都是讓先生看不入眼的髒事,爲的不過是能得到你生來就有的機會。”
“受教了。”王維道,“我素來知曉自己這輩子過得太順了。”
他知道薛白並非在辯解,反而是在激勵他,不由再次苦笑搖頭,飲酒。
兩人頗有默契,不再談這些。
反正他們今日都是來找女冠的。
“先生官任庫部。”薛白問道:“可是兵部庫部司?管理武庫?”
“寄祿官,無實權。你不必計算到我頭上。”
“先生不欲上進?”
王維聞言訝然,其後神色愈顯寧靜淡泊,連方纔的悵惘也消散了,反問道:“你可知旁人如何稱呼我?”
薛白微微一滯,應道:“詩佛?”
他方知今日荒唐了,平時帶着旁人求上進也就罷了,竟是遊說到詩佛面前來……
第110章 師門
既遇到王維,薛白猜想是玉真公主回長安城了,她在洛陽、王屋山等地都有宮觀。
想必啓玄真人也是與她一起雲遊歸來。
離開酒肆,再行到玉真觀前,景象果然與平時不同,門前的車馬、護衛多了許多。
薛白依舊到側門叩門,來知客的是個從未見過的女冠。
“見過真人,我拜會騰空子。”
“好你個小郎子,敢到玉真觀來勾搭。”
“真人誤會了,我與騰空子是好友。”
女冠招手讓他進來,親自領他往客院,莞爾笑道:“欺我不懂,哪個不是‘好友’?還當騰空子是個專心修道的,卻有你這般好友?”
一路說話,她語態自然親切,微有取笑之意,到了客院,飄然而去。
薛白等了一會,李騰空來了。
多日未見,她清減了些,顯得有些消瘦。
“你來尋師父爲顏小娘子圆“桑繋煾竵K不居於此,才歸長安,昨日又去終南山了。留了一個補心室氣血的方子可先服用,伱隨我來。”
說罷,李騰空轉身,帶薛白往練丹房去,有些公事公辦的態度。
“我可否到終南山拜會啓玄真人?”
“你要去嗎?”李騰空抬眸間似有些驚喜,須臾淡淡道:“若要去,尋個時日,我帶你前往。”
“如此,多謝了。”
“聽聞你又入獄了一遭?”
薛白道:“今日來,也是想向你道謝,多謝你爲……”
“沒有。”
李騰空有些慌亂,暗惱皎奴又亂說話。
她背過身,推開練丹房的門,道:“我不過是因有些家事回去,得知你的事,遂問了兩句,一點忙也沒能幫上。”
說話間,她走到藥爐前,連忙換了話題。
“這次的方子可製成藥丸,我已快制好了,你等一會吧?”
“好。”薛白道:“不論是否幫上忙,你替我求人,反遭奚落,我總該謝你。”
“你還說。”
李騰空終究是少女心事,近來先是天天被十一娘數落,又羨慕十四娘,回了道觀還被人取笑與男子交往……總之就是亂了道心。
這些全是因爲薛白,她不免有些惱他,此時終於是嗔了一句。不是怪罪他,反而顯得像是男女間打情罵俏。
可反應過來之後,覺得不妥的還是她,連忙穩固道心。
“咳咳,我是修行之人,不因閒言而擾。”
薛白笑了笑。
李騰空偷眼一瞥,沒忍住,問道:“你聽說了嗎?我十四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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