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3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公孫大娘有禮了,杜甫年少時,曾有幸於郾城觀大娘子劍舞,至今記憶猶新。”

  “杜子美的詩,老身有幸讀過。”

  “真的?”杜甫大喜。

  忽有人問道:“杜子美也在?”

  說話間,三名美須的中年男子飄然而來,是“樂聖”李龜年與其兩個兄弟,皆風度翩翩。

  其後,神雞童賈昌到了,還帶了他那舞藝高超的妻子潘氏。

  “薛郎也在?又見面了。”

  “薛郎是如今風流人物,杜子美詩名遠播,又是新科進士。今日喜宴,增光添彩啊。”

  腥艘环眩Π着c他們一道入席,盤腿坐下,坐在除皇親之外最好的位置,相處得其樂融融。

  有時想想,若他肯老實一點,當個宮廷供奉,討聖人歡心,想必也會與他們一樣……在安史之亂裏遭逢劫難吧。

  ***

  “永王到。”

  “壽王到。”

  “咸宜公主與駙馬到……”

  李娘挽着楊洄才落座,還在低聲說笑,“終於讓李亨逮着機會宴請了,和離真好啊,你說是吧?”

  無意間,卻瞥見了一張俊臉,她遂凝神去看,才發現那是薛平昭。

  被掐死的人出現在眼前,再次讓李娘臉色發白,好在她已聽李林甫說了,這都是陰郑D念一想,只覺這是好事。

  李亨小心謹慎,沒有邀請重臣,但與李瑛餘黨勾結的祕密終是被她發現了。

  李娘遂附在楊洄耳邊,低聲道:“且看我明日到聖人面前施展手段。”

第105章 怪圈

  申時未到,張良娣已被送進青廬,沒有太多的禮儀,她終究還是妾。

  李亨的心思顯然更多地放在賓客上。

  他本可以不辦這個喜宴,但這個與朝臣聯絡的機會着實太難得。

  譬如,天寶五載的上元夜,他之所以去見韋堅,正因那是個難得的機會,可惜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餘光落處,薛白已起身了。

  過了一會兒,李亨放下酒杯,道:“我先去更衣。”

  “殿下請。”

  李亨轉到後院,李靜忠已候在一旁,低聲道:“殿下,已安排好了,有一柱香的時間。”

  “帶路。”

  他來過禮院幾次,有兩次是爲了操辦婚事,一次是他迎娶太子妃韋氏、一次是他長子李俶迎娶王妃。

  時隔經年,今日他忽然想起了韋氏,由此,忽後悔當時沒有聽李靜忠所言將杜氏也送到禁苑佛舍裏削髮爲尼,遺留了許多麻煩。

  在一間廡房前深吸兩口氣,整理了心情,李亨推門而入,同時,臉上浮起了溫和的笑容。

  “薛白,今日才終於找到機會與你當面解釋。”

  薛白轉頭看去,見到李亨那張論吹哪橗嫞X中回想起的卻是昨日與杜妗的對話。

  ……

  “你不該去這場婚宴,哥奴一定會再次指你爲太子同黨。”

  “其實一點都不危險,凡事不過三。”

  “伱坦然與我談這些,不介意我曾是太子良娣……其實是沒那麼在意我吧?”

  “因爲都過去了。”

  “你不問我的想法?”

  “你是何想法?”

  “我想讓你知道,我腦子裏只有薛白,恨不能與你融在一起。你呢?哪怕是假裝,偶爾也因我喫醋,顯得更在意我一點可好?”

  “好,往後我殺了李亨。”

  “那我就當你是爲了我。”

  ……

  薛白回過神來,笑了笑,問道:“不知殿下想解釋什麼?”

  “李靜忠擅自使人活埋你之事,我是後來才聽說的。”李亨很諔溃骸翱上е罆r已晚了。”

  “好,有殿下這一句話足矣。”薛白道:“我會記在心裏。”

  “我很慶幸你無事,否則便是一樁大罪孽。”李亨道:“我該如何補償你?哦,我深知再多的補償也不能彌補,只能聊表歉意。”

  “什麼都可以嗎?”薛白問道。

  李亨一愣,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薛白道:“有殿下這個表態也就足夠。我不用殿下補償,我要的,自己能爭。”

  “我真的很欣賞你。”李亨道,“尤其是兩稅法,與我不侄稀!�

  薛白不語,靜待下文。

  他知道李亨時間不多,願意聽李亨談談對兩稅法的看法……如果說得完的話。

  “自戰國以來,國家賦稅,皆以人丁爲主。唯獨這兩稅法改主田畝與家資,可緩貧民之困,而增國家之利。”李亨道:“未曾想,你小小年歲,已有這般見地了。”

  “殿下過譽,終究是實施好了纔是良法。實施不好,便是禍國殃民的劣法。”

  李亨眉頭微蹙,顯出些踟躕之態來。

  他沒有時間與薛白繞彎子,道:“你背後可還有高人?”

  “不記得了。”

  李亨負手踱了兩步,忽道:“我可爲薛鏽平反。”

  薛白依舊沒有太多反應,像是沒聽太懂的樣子。

  李亨道:“我已知你是薛鏽的兒子,當年三庶人案,我亦痛心疾首。我與二兄年紀相仿,感情深厚,因此與你阿爺亦交情甚深。不久前得知故人之子還活着,我既欣喜,又不敢聲張。唯恐保護不了你,反而害了你……”

  他表現得非常諔f到後來,還將雙手放在了薛白肩上。

  “你雖是外室子,但你阿兄體弱多病。往後,河東郡公的爵位只怕還要落到你肩上,能擔得住嗎?”

  薛白道:“我沒聽懂殿下在說什麼。”

  “你懂。”李亨道:“楊銛、裴寬等人如今聯手爭權,背後便是你們在謩潱綮渡琊⒂欣覙芬娖涑桑欢鴷r機不對只會害了你們,此事當徐徐圖之,否則一旦觸怒父皇,悔之晚矣。讓韓先生來見我,我會爲你們做最好的安排,行良法,任賢材。”

  “我聽不懂殿下在說什麼。”薛白道。

  李亨微微嘆息,卻也頗有風度,沒再說別的什麼,笑道:“那或是我想岔了,總之能將過去的誤會解釋清楚就好……”

  薛白若真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少年,也許就被李亨說服了;或者等觸怒了李隆基還不知是爲何。

  李隆基若怒,必只因他交構東宮,所以李亨就是故意來交構薛白,觸怒聖人,阻止楊銛爭權。否則一旦楊銛拜相,勢會繼續廢太子,到時還會與楊貴妃、李瑛餘黨等人合作,扶持慶王。

  這麼做,看起來李亨也會很危險。可事實上,韋堅案、柳勣案、李適之案他都安然無恙。

  因爲不論儲君是誰,都有臣子投機,只除這些臣子,李隆基既不用面對廢太子的麻煩,也不必擔憂東宮的威脅。哪怕心知李亨不老實,換別的皇子就能好嗎?重要的是保持東宮弱勢的局面,讓他安心享樂。

  李亨就是喫準了李隆基這種心思,纔敢一次一次地試探。

  親近提出榷鹽法的薛白,讓有心人認爲東宮在爲國质拢壤盥』l怒,李亨撇清干係並不難,推到李瑛餘黨與慶王李琮身上即可。

  “看,貌似老實的李琮更壞。”

  這樣一次一次,李亨看似一直在折損實力,自會有更多人認爲聖人錯了,轉而期待東宮。

  若說,李林甫只用一招,以‘交構東宮’之罪排除異己;李亨也只用一招,交構官員而累積實力。

  一直以來,他們總是不能徹底擊敗對方。他交構一個,他除一個,於是再交構,再除。他們不停地找出那些不老實的官員,始終保持着一種奇怪的平衡。

  唯有聖人,始終高高在上。

  卻沒有人想過,中樞就在這種平衡中越來越弱,直到這個平衡被打破。

  ***

  從禮院出來,元結拉過薛白,低聲道:“我今日見到廣平王了。”

  “他不是被禁足了?”

  “今日聖人允他到禮院。”

  說到這裏,元結沉吟着,道:“廣平王仁孝溫恭,文雅守禮,宇量弘深,可值得投效?”

  薛白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沒答,反而道:“子美兄如何看?”

  杜甫醉醺醺地撫着肚皮,道:“只顧着喫喝,沒聽到廣平王說話。”

  皇甫冉遂笑了笑,已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薛白此時才道:“次山兄聰明絕頂,道理豈能不知?眼下是摻和儲位的時候?這些年被哥奴迫害的都是哪些人?你說廣平王‘仁孝溫恭’,他爲何這般害你?”

  元結苦笑,問道:“我是聽有人嘀咕,你與太子同時消失了一柱香時間。”

  “有人嘀咕?”

  薛白點了點頭,卻沒甚反應。

  他該做的佈局都已做了,想必李林甫、李亨的應對也都完成了,剩下的無非就是等着。

  夜裏已經宵禁了,但既是東宮喜宴,自有金吾衛持文牒送他們回家。

  薛白回到長壽坊家中,卻見客房的窗中亮着燭火。

  他推門進去,果然是杜五郎,正坐在榻邊唉聲嘆氣。

  “怎麼了?”

  “不知如何說。”杜五郎顯得十分苦惱,撓了撓頭,最後道:“我又被達奚娘子抱了……這次,我沒能自重。”

  “你碰她了?”

  “沒有。但就是,她碰我了,我一個激靈……我……”

  “成長了?”

  杜五郎一愣,反問道:“我成長了?”

  “嗯,這些經歷都會幫助你成長。”

  薛白隨口胡說着,主要是沒嘲笑杜五郎,讓他敢於面對這些。

  “可是我……”

  “正常,你一個少年人面對達奚盈盈那種,已經很了不起了。”

  “真的嗎?你爲何懂這麼多?”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薛白沉吟道:“我就是懂得很多,《馬說》並非韓愈先生寫的,是忽然冒進我腦中的,請老師用左手寫的。”

  “啊?”杜五郎沒反應過來。

  薛白又道:“榷鹽法也不是韓愈先生想的,世上還沒有韓愈。”

  “我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

  “反正若有人問,你就實話實說,你就從未見過韓愈。”

  ***

  次日醒來,薛白依舊與平時一樣,四平八穩地在檐下打了八段澹隽艘簧砗梗c青嵐一起洗漱。

  到顏府遞了文帖,得了指點,回來便提筆在院中練習文章書法。

  他最近每天寫一卷軸猴子的故事,先把由顏嫣指正過的那捲重新謄寫一遍,準備回頭給楊玉瑤。之後,鋪新卷軸寫後面的。

  今日寫到猴子與如來佛祖打賭,能否逃出佛祖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