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2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入太學館以來,學業他雖還沒顧得上精進,書生們拉幫結派、抨擊時政的能耐卻已學了七八成。

  提着袍衫邁過門檻,跑下臺階,他舉起手在空中揮了揮,意氣風發。

  ……

  小閣上,達奚盈盈正在向施仲吩咐曲江賭場之事,轉頭恰見了這一幕,不由疑惑。

  施仲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搖了搖頭。

  “真是越看越呆,娘子總是高看他了,還以爲他內秀,其實內也不秀。”

  既然施仲都這般說了,達奚盈盈點點頭,也不再說什麼。

  ***

  才進了務本坊,遠遠已能聽到國子監傳來歡呼聲。

  “春闈不公,覆試何錯之有?我等既未做錯,哥奴也只能放人!”

  “讓一讓,春闈五子來了。”

  “那是誰?”

  “杜謄,已兩次受哥奴迫害入獄。”

  “真義士也……”

  杜五郎擠過人羣,走進論堂,一把便被元結拉到了一猩健⑧l貢的最前方。

  目光看去,麻衣如雪,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們,他不由嚥了咽口水,學着元結的模樣,將手背在身後,強自鎮定。

  “諸君!且聽我一言。”

  元結昂然而立,高聲致詞。

  “天寶丁亥春闈,哥奴以‘野無遺賢’把持科場,布衣無一人及第。再以韋堅案構陷敢言者,薛白、杜甫、皇甫冉、杜謄、元結囹圄於大理寺獄。”

  “今我等猶能立於青天之下,乃聖人得知而御口親赦。元子曾以詩文諷諫,幸而君王以囊括青冥之胸懷,不忤一蜉蝣之微言,天佑大唐出千古明君,安能遭奸相矇蔽?!”

  “是非自有公論,公道自在人心。諸君之賢愚,豈由一場爲奸臣操縱之科舉定論?大唐盛世,野無遺賢或朝野皆賢,豈由一倖進之‘弄獐宰相’所能裁定?我輩寒窗苦讀,欲爲天子門生,文章僅過王鉷之眼而不得聖人指點乎?覆試!我輩文才,唯願奉於聖人!”

  “覆試!覆試!”

  原本已平息下去的聲勢,在五人落獄又被釋放之後,再次高漲起來。

  雖然已少了一部分人,但這次他們更加冷靜,更有組織。

  “覆試!覆試!”

  “諸君,連大理寺都放人了,京兆府卻還無故扣押鄉貢,我們去討個說法。”

  “走,去光德坊京兆府……”

  杜五郎已經想好了,覆試之後,得要想辦法讓郝昌元在心款ヮブ袑⒛茄獱畛熟堵}人。

  但當他們抵達京兆府,得到的說法卻是,天一亮那些鄉貢們就已經離開了。

  這兩日離開的鄉貢確實有一部分,腥艘娋┱赘_實沒有關押舉子,只好作罷。

  杜五郎還在疑惑郝昌元怎麼會這樣就離開,有個豐味樓的夥計拉了拉他的衣襟。

  “五郎。”

  “你見到郝昌元了嗎?”

  “這邊說。小人昨日就在聽着了,捉了的有數十人,放了的只有十數人。但今日晨鼓才響,有幾輛馬車從京兆府出城了……”

  杜五郎聽了這消息,恍惚了很久。

  此時他才意識到,杜家上下能在柳勣案裏活下來到底有多幸摺�

  ***

  與此同時,皇甫冉正在見鄭虔。

  “不如讓左相自請外放,儘快了結此案……”

  “豈可如此?”鄭虔兩日都在爲這案子奔走,滿臉疲備,正色道:“今左相蒙冤,自請外放,與認罪有何區別?”

  一旦出事,所有人都以“左相”呼李適之,彷彿沒有一個人還記得聖人去年就點了一個新的左相,名叫陳希烈。

  “左相?怪不得說聖人對一切心知肚明。”皇甫冉道:“太學公難道還不明白嗎?就是因爲我們還指望着‘左相’,哥奴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鄭虔張了張嘴,神色黯淡下來。

  他才望高卓,入仕以來任的都是清貴官職,協律郎、著作郎、博士,此時被提醒了,才意識到這些權術之道。

  原本以爲聖人還被矇在鼓裏,只要告知聖人真相就好。

  “唉。”

  “聖人放任哥奴敲打我們這些舉子,因爲我們錯了,我們錯在滿腹牢騷!那就改給聖人看,我們不管什麼‘交構東宮’,只問今科春闈,這纔是順聖意……”

  “啪!”

  鄭虔抬手就給了皇甫冉一巴掌。

  “張曲江就是這般教導你的?!”

  “太學公?”

  “伱們看似還在爭,實則已志移。”鄭虔痛心疾首,道:“你可知張曲江公與李哥奴之區別在何處?”

  “老師他……”

  “張曲江是相,拘束天子而治理萬民;李哥奴是佞,剝削萬民而奉呈天子。”

  皇甫冉十歲就在張九齡身邊,感情至深,此時聽得這一句評語,當即眼睛一酸,熱淚盈眶。

  鄭虔指着他的鼻子,道:“爾輩尚未入仕,爲了覆試,不問是非公道,棄左相以求與東宮劃清,迎合聖意,來日便是拜相,焉知不會是下一個哥奴?世風壞矣,世風大壞矣。”

  皇甫冉先是慚愧地低下頭,像是無話可說,但過了一會,他還是說出了心裏話。

  “是非公道,只在左相與東宮嗎?難道無辜而受牽連的不是我們嗎?即使我不無辜,花費家財、千辛萬苦纔來長安的鄉貢卻是無辜的,東宮出手保過他們嗎?左相出盡了風頭,不能爲了他們避一避嗎?”

  鄭虔無言。

  “寒窗苦讀的心血被踩踏、糟踐,甚至無端捲入大案被冤枉、迫害。我們不過想求一個公平,錯的又是我們嗎?”

  皇甫冉最後這一句問,聽得鄭虔悵然不已。

  “這些話都是薛白與你說的?”

  “太學公,這不是……”

  “不用替他掩飾。”鄭虔嘆息道:“十年來,也不知是誰教給了他這些……”

  ***

  傍晚。

  顏真卿牽着馬匹風塵僕僕地進了長壽坊,眼底泛着憂慮之色。

  前方的十字街口正有一行人簇擁着一輛奢豪的鈿車,騎高頭大馬的護衛,穿謇C彩裙的美婢,看着便過於張揚,在貴胄中亦屬於風氣不好的人家。

  一個少年郎下了馬車,恰與顏真卿四目相對。

  “老師。”

  “你成何體統。”

  顏真卿下意識便板着臉叱責了一句,牽馬便走。

  他本以爲薛白落了大理寺獄,受了許多苦頭,心裏還在擔心。不想今日見着,這小子神采奕奕,彷彿剛沐浴過、換了新衣。

  相比起來,忙碌了一天的他更像是從牢裏出來的。

  一路進了顏宅,回頭看去,卻見薛白一路跟着,老老實實的樣子。

  顏真卿嘆息了一聲,道:“先回去報個平安再來,老夫有話問你。”

  “學生已使人回家說過了,老師但問無妨。”

  原本有許多話要問,真見到了這個惹事生非的小子,顏真卿一時卻不知從何問起。

  “先談你那首詩吧,詩很好,詩名很糟糕,你本可加上‘天寶丁亥春闈後’幾字。”

  薛白稍稍一愣,只覺這主意蔫壞蔫壞的。

  若加上這幾個字,往後但凡提到這首詩,不可避免地就得提到李林甫的“野無遺賢”,必成爲千古流傳之詩,威懾力就要大得多。

  顏真卿書法造詣太高,致使給人的印象往往是古板嚴肅的學究,可事實上,他一點也不迂腐,表面正兒八經,實則智計百出。

  “……”

  “你千方百計終於如願陪聖人打骨牌,那也是故意與元結等人一同入獄?”

  “老師這般說的,顯得學生心機也太深了,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

  顏真卿心知薛白獻炒菜、骨牌,必是謩澚嗽S久的弄臣之路,學的是神雞童賈昌,難處在於想出那許多讓虢國夫人、聖人感興趣的東西。

  值眠@聖眷,最初肯定不是爲了救旁人,該是打算用來稚恚傧氲巾f芸詳述的他在顏嫣病危時的作爲……與其說是心機深,不如說是捨得拿花費心機準備的門路救人。

  “恰逢其會?那老夫還得贊你一聲古道熱腸不成?”

  “謝老師誇獎。”

  顏真卿見他如此坦然受了,似笑非笑搖了搖頭,板起臉說起正事來。

  “禮部侍郎李巖,本是不參與權爭的公允之士,此番還是被收買了,泄題給楊護等生徒。若要奏請覆試,此爲最直接的理由,箇中詳情老夫已遞呈上去了。”

  話到這裏,顏真卿其實已經知道朝中沒人能出頭了,卻還是繼續道:“自會有重臣出面,往後你莫要再鬧事了。”

  “不知老師說的重臣是誰?”薛白問道:“據學生所知,右相獨掌朝政,左相吱唔不言。其他能出面的重臣,似乎全被貶走了。”

  說來旁人不信,但天寶年間的朝堂上就是沒有任何人能制衡李林甫,除了東宮。

  眼見顏真卿不答,薛白道:“那看來,東宮不打算出面了?學生以爲如此更好,舉子們大可自救。”

  “若無人庇護,一羣生徒鄉貢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學生來庇護。”

  “豎子欲死。”顏真卿叱道:“一點骨牌小技護得了你一次,能護你一世?你只看賈昌這等狎臣風光,可知他們從不曾干涉國事?以娛遊倖進猶敢妄言時政,初次開口聖人僥倖相饒,再有下次,看聖人殺不殺你!”

  話到最後,聲色俱厲。

  薛白知道顏真卿說的是真的。

  昨夜李隆基心情一直很好,那是因爲在那句“朕不想聽這些”之後他就沒再進言了。但若沒分寸,真是死都不知如何死的。

  往簡單點說,次次帶着目的去打牌,誰能高興?須知連李林甫都戰戰兢兢,深怕惹聖人心情不好。

  “老師的教導,學生聽進去了。”薛白道:“但這次學生敢爲舉子們爭取覆試,恰是因學生無一官半職,無權無勢,以直諫言,說的全是公道……”

  “滿朝諸公,需你一個半大的孩子說公道嗎?!”

  “需,我也敢主持這公道。道之所存,無貴無賤,無長無少。”

  顏真卿忽然回想到今日見房琯,聽到的那句“老夫盡力了,但東宮真的無可奈何”,再看眼前的少年,又是別樣的感覺。

  “你們打算如何做?”

  “簡單。只要保證哥奴不能以亂刑迫害舉子,元次山等人堂堂正正製造聲勢,證明今科不公,就能爭得覆試。”

  “老夫有一份證據。”顏真卿壓低了些聲音,道:“貢院死了一名舉子紀儇,老夫在他的住處找到一篇《罔兩賦》初稿,卷稿上寫題目的字跡,出自李巖之手。”

  “足夠定案了,紀儇已死,春闈當日又未寫賦。那這篇出自他手的賦只能是開考前寫的……”

  問題只剩下如何遞交上去了。

  顏真卿已無門路,長安縣衙、京兆府,甚至東宮都不敢受;薛白則有很多門路,但若以狎臣的手段遞進宮去,反而要適得其反。

  倒不如直接讓舉子們呈到禮部去,只出堂堂正正的明招。

  “老師,能否再畫一幅畫?”薛白沉吟道:“我或可把與李林甫的私怨鬧到人盡皆知……”

  “這師徒二人還在談呢?”韋芸進了堂,笑道:“便是有再多東西要教授,也該先用膳。”

  薛白連忙起身喚了“師孃”。

  顏嫣也跟在韋芸身後,脆生生地萬福道:“見過阿兄。”

  唯有顏真卿,分明從未答應過收這個徒弟,偏得坐聽着他們這些稱呼。

  韋芸邀薛白留下用膳,薛白則是婉拒了,還是打算趁宵禁之前回家去。

  師徒二人最後又聊了幾句,關於那幅畫該如何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