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十年時過境遷,往後你須安份守己,靜待太子爲薛家翻案之日即可……”
***
日暮,昇平坊杜宅。
杜妗正坐在屋中親手製繪着一張長安輿圖。
她參照着幾張原本很簡潔的坊圖,一筆一劃地用小楷在她的圖紙上寫下各個望火樓、官員宅邸。
忽然,遊廊上響起腳步聲,曲水道:“二孃,薛郎君回來了。”
杜妗眼眸一亮,站起身來,卻是先將輿圖藏進暗格裏,換了衣裙,到梳妝檯前對着銅鏡抿了口胭脂,方纔出了屋門,初時有些趕,到後來換成不緊不慢的腳步。
偏廳裏,氣氛因薛白回來了而有些歡快。
“國子監當然乏悶,但與先生們喝酒議論卻很有趣。”杜五郎道:“連鄭太學、蘇司業都稱我們爲忘年交呢……”
用過晚膳,腥擞至牧撕靡粫股盍耍偶医愕茉俅瘟粼谘Π孜葜姓f話。
杜五郎如今也漸漸能參與討論一些祕密。
“鄭虔的意思很明瞭,東宮讓他來試探我,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簡單來說,他會保護你,不向東宮揭穿你,但也希望你支持東宮。”
“這很正常,他們當年支持李瑛,如今肯定會支持李亨。我們太弱小了,能找到這種情感上的關照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不錯,人脈該慢慢鋪開。”
“你回來得正好,我們正好想與你談分店的事。”
“……”
談到夜深,杜家姐弟散去。
杜妗走到閨閣前,停下腳步,低聲道:“我想起有件關於東宮的事還未與他說。”
“嗯。”杜媗愣了愣,道:“我困了,睡了。”
杜妗於是吹熄了燈唬匦罗D回薛白屋中。
他果然還未入睡,正站在窗前賞月,她栓上屋門,已與他擁在一起。
“唔。”
“我必須得與你說……我們絕不能支持東宮。”
“我知道。”
“你被他活埋過,他永遠不會信任你。還有,吉溫能猜到,那別人一定早就懷疑我們的關係了,只是不說而已。記住,不論是李亨還是他那些兒子,一旦坐穩龍椅,勢必殺我們。我不要像韋氏一樣被關在深宮裏,但我這麼久不出家,他們會殺了我的。不管他們說得再好聽,你也千萬不要信,你只要信我,我把一切都押在你身上了……”
“放心,不論東宮給多少好處,我絕不會有一絲一毫動搖。”
“嗯,讓我能信你,來。”
“……”
話到這裏,已經足夠了。
今夜,杜妗比平時還要熱烈一些,她彷彿是想要以此讓薛白永遠堅定地與她站在同一個立場上。
她要他完完全全地、毫不保留地、拼盡全力地與她合作。
如此,她纔有安全感。
***
帷幕沒有拉起。
都賭上了性命的兩個人似乎在生死相搏。
一支釵子落在地上,青絲如瀑灑下……
***
夜裏隱隱有吱吱呀呀的聲響。
杜五郎從睡夢中醒來,心道薛白回杜宅睡又把窗戶打開了。
他乾脆抱着被褥穿過院子,在西廂的屋子裏隨意鋪了一下躺倒,如此便安靜多了。
夜風一吹,清醒了許多,他思考了一下薛白與姐姐們議論的那些事,心裏卻沒有太大的波瀾。
這些事他們說起來彷彿是很大的麻煩,在他看來卻很簡單,薛白的身世無非與青嵐差不多,只不過薛白更上進一些……
想到上進,睏意當即上來,杜五郎翻了個身,不一會兒又睡着了。
夢裏,杜甫拍着他的肩膀道“不愧是杜家子弟,果然有作詩的天賦”,正打算開口吟一首,卻被噰喳喳的喜鵲吵醒了。
……
“你們兩個記得,寒食那日早些回來,約了盧家、裴家的子弟們一道出城祭掃。咦,我看你們又長高了些,得趕緊再裁兩件新衣,得裁,到時人家看着才舒心……”
一大早,盧豐娘就在絮叨着這事,反覆地交代。
杜五郎與薛白出了院子,嘀咕道:“唉,裴家高門大戶的,我要是被他家小娘子看上,得多受欺負啊。”
“嗯,你得謹慎些。”
杜五郎抬頭看向屋檐下的鳥窩,愣了愣,竟真覺有詩意湧上來。
“二月春猶早,喜鵲已築巢。”
可惜又是隻有殘句,杜五郎沉吟片刻,不由嘆息自語道:“我乾脆叫殘句詩人罷了。”
薛白見喜鵲有兩隻,隨口補了一句。
“檐下雙飛過,微風春獨好。”
***
這日到了國子監,薛白與鄭虔再未提及身世,只談學業。
但彼此之間已經更多了一份師徒之間的默契。
有了這層關係,往後或許可與元結、杜甫結爲朋黨。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人脈從來都一點點鋪開的。
***
傍晚,薛白終於回到長壽坊的家中。
他連着兩日不歸家,青嵐難免小小地發泄了一下不滿。
“郎君說是到國子監去讀書,卻是玩得歡脫了,累得主母好生擔心……”
“過來。”
青嵐說到一半,上前一看,只見薛白掏出一袋青棗來。
“昨夜到杜宅拿的,嚐嚐看。”
抱怨聲當即停了,青嵐拈起一枚棗,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齒頰留香。
“真好喫,郎君也嚐嚐。”
她再捏了一枚餵給薛白,感覺指頭碰到了他的嘴脣,她慌了一下,連忙接過布袋,低聲道:“我去洗了。”
轉身之際,她偷眼瞥了瞥他,只覺手指頭還有些溫熱,仔細想來又覺得羞人。
待洗了青棗回來,探頭一看,薛白已經躺好睡下了,她不由暗道,郎君大概也是害羞了。
“天色還早呢,郎君是要起早去國子監嗎?”
“得起早去看望老師,他派人來找我了?”
“嗯,顏縣尉像是有急事找郎君,昨夜也派人來了。”
“老師不急的,否則就讓人到國子監了。”
薛白心想,最近拜的兩個老師,鄭公官位雖高,卻離東宮太近,終究是顏公更純粹些……
第87章 厚顏薄禮
天矇矇亮,薛白帶着青嵐,提着一籃青棗,先是到了長安縣衙一趟,見顏真卿還沒來視事,他們便轉到顏宅。
反正路途不遠,權當散步了。
顏宅的僕役起得很早,正在門外打掃。由門房引着進入前院,環目看去,顏宅雖不算大,佈置得卻很淡雅樸素,有山東園林明淨大方的特點。
顏真卿正在一庭院當中吐納養氣,睜眼看薛白來了,微微一嘆。
“學生請老師春安。”
“你爲何又喚我老師?”
薛白恭謹答道:“所謂‘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學生得顏公之傳道,視顏公爲師,對待鄭博士、蘇司業亦是如此。”
顏真卿再次吐納,道:“何處得來的歪……何處得來的道理?”
“忽回憶起一篇少時背誦過的古文,想敬呈給老師。”
青嵐乖巧地把一籃青棗遞了過去,道:“一點春令果子,也敬呈給顏縣尉。”
顏真卿一揮手,讓青嵐送到後院,自由他妻子應付。
他則招過薛白,道:“隨老夫來。”
兩人走進大堂。
“聽聞杜子美來了,《飲中八仙歌》一日傳唱於長安城……你入了國子監,卻還不肯閒着。”
“學生確實在場,有幸見杜公揮毫落筆。”
顏真卿似乎還想教訓薛白幾句,話到嘴邊,卻道:“我並非你的老師,此事伱須與人解釋清楚。”
“是,學生慚愧。”
下一刻,一份字帖遞到了薛白麪前。
顏真卿長出一口氣,無奈道:“你的字,過於醜了。”
“多謝老師。”薛白鄭重接過字帖,放進揹簍,拿出一個卷軸來,“學生入太學以來,每日臨摹兩百字,自覺略有進益,請老師過目。”
顏真卿接過,見是一個精美的長卷軸,心道這些醜字鋪滿這價格不菲的良紙,實在太過浪費了。
再看那第一句話。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
“人非生而知之者……”
堂外,院牆下的花木在春光中舒展,遠處隱隱傳來女子的說話聲,很好聽,爲這春日添了幾分明媚。
顏真卿手持卷軸,反覆咀嚼了很久,喃喃道:“你何處得來的文章?此非駢體文風。”
這種文章與詩詞又不一樣,薛白顯然寫不出來,直言道:“學生失了憶,只記得是一位名爲韓愈的先生所寫。”
“文風質樸雄健,有秦漢古風,一氣讀來,意味深遠。來日你若想起了,務必爲我引見韓公。”
“是。”薛白應道:“我隱約還記得,韓公不講究聲律、辭藻,不喜排偶之駢文,認爲文章不宜太過浮華……學生在想,若能簡化駢文,每年能爲朝廷省下許多紙錢,一定比右相省得多。”
這是他入學以來非常有感悟的一件事。
時人哪怕是寫公文也要用駢體,常常是花團宕氐呐排季鋵懥苏麖堥L卷,真正有用的話只有最後一句。
這是他的弱項,他可以改,但想試着讓整個時代也改一改。
“心機太深。”
顏真卿先是輕叱了一句,質問道:“這便是你那策論文體寫得不堪入目的理由?”
“學生慚愧。”
“你是該慚愧。”顏真卿搖了搖頭,覺得薛白實在是各方面都太差勁了,有種千頭萬緒、無處下手之感,最後道:“先說書法。”
“是。”
“坐下,握筆給老夫看看。”
薛白才提筆,顏真卿已微微蹙眉。
“錯了。八分楷書講求圓潤流暢,不可用中鋒。側臥筆尖,以轉動手腕爲準,寫個‘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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