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0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五郎被嗆了一口,轉頭看去,薛白動作瀟灑,神色磊落,彷彿酒場豪客,其實手裏的杯子裏還滿滿一杯。

  “諸君,我們都中了子美的計了。”元結朗笑道:“他說的是李太白,卻是不知不覺勸了一杯酒。”

  氣氛當即熱絡起來。

  杜甫亦喜歡那首《古草原送別》,似乎還看出了薛白酒沒喝完,直接又與他提了一杯,由衷歡喜道:“李太白之外又有薛白,大唐詩壇如此,盛哉!”

  元結莞爾道:“長安生徒也是臥虎藏龍啊,好在薛小郎沒有今朝應試。”

  杜甫舉杯一飲而盡,傲放之態盡顯,醉醺醺道:“這一科便是再臥虎藏龍,狀頭也當在你我之間。”

  周圍鄉貢舉子紛紛看來。

  薛白一直在看着杜甫,先是驚訝於他的狂,卻忽然瞭然。

  是啊,也就是這樣的杜甫,才能放出那種狂言。

  “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翰願卜鄰。”

  連名重天下的北海太守李邕聽說杜甫遊齊魯,都特意趕去設宴款待。

  如此才華,立志要取一個狀頭又算什麼?

  “子美醉了。”蘇源明擺手向周圍坐人擺手而笑,“諸君不必介懷。”

  “哈哈哈,以杜子美之才,只要個狀頭,誰不服氣?!”

  有人這般喊了一句,大堂中腥舜笮娂娕e杯,果然無一人敢不服氣。

  熱絡的氣氛遂更上一層。

  杜甫不知何時拾起了那根禿筆,又提了一首詩。

  ……

  杜五郎飲了幾杯酒下肚,連自己國子監學生的身份都忘了。唯遺憾杜甫只給薛白贈了詩,反而忽略了他這個杜家子孫。

  醉眼朦朧中看去,牆上那詩卻是一首舊詩。

  “會當凌絕頂,一覽猩叫 !�

第85章 飲中八仙歌

  酒樓大堂,觥籌交錯。

  鄉貢舉子們初入長安,個個都是意氣風發,高聲議論着國事。

  不少人甚至毫不忌諱地談論着天寶五載的韋堅案、柳勣案、楊慎衿案,痛罵李林甫。

  其中一桌正在說李林甫在任官的各個時期認錯字的故事,高喊着“杖杜宰相”舉杯敬酒,哈哈大笑。

  忽然,有人高聲喊了一句。

  “石堡城根本不該打!其城險固,吐蕃舉國而守,事若不捷,退則狼狽!”

  薛白聞言,轉頭看去,只見是坐在隔壁桌的三個書生正在爭執,喊話者年逾四旬,也不知是因爲酒還是因爲爭執,面紅耳赤。

  他不由疑惑,原來鄉貢舉子對家國大事也這般清楚。

  “不錯。”元結對這話題很感興趣,當即站了起來,開口道:“石堡城三面險絕,唯一徑可上,倘若強攻,必死者數萬,得不償失,與其強攻,不如靜待時機。”

  這個話題對於一信e子而言有些陌生,大部分人都轉過身去,繼續飲酒。

  唯有方纔在爭執的三個書生端了酒杯過來,想與他們這桌議論。

  “諸君春安,在下嚴莊,這兩位是張通儒、平洌,我等皆是河北鄉貢……”

  嚴莊三十餘歲,思維敏捷,談吐犀利,顯得頗爲幹練;

  張通儒便是方纔高喊之人,年紀最大,科舉十年未能中第,看着十分落魄;

  平洌是個有些靦腆的年輕人,拿出行卷給腥丝戳耍瑢懙靡皇趾梦恼隆�

  “方纔便是我與張兄爭論。”嚴莊道:“我認爲一兩年內西北便有戰事。”

  “我依舊認爲石堡城不值得發兵攻打。”

  嚴莊道:“問題不在於是否值得,須知自開元二十九年石堡陷城以來,大唐已休兵秣馬六年,將士們已等得夠久,如今該考慮的是如何打。”

  元結正要開口,聞言卻是沉默一下。

  這是大唐邊事最重要的時政之一,他一直都在關注,知道天寶三載聖人就已命皇甫惟明奪回石堡城,但以失敗告終,如今正好又是三年,只怕聖意已決。

  末了,元結點點頭道:“我依舊認爲得不償失,但看年初的募兵令,確有可能。”

  嚴莊道:“元兄是極聰明之人,以爲該如何打?”

  鄭虔撫須打斷了這場談話,問道:“你等可是在押策論題?”

  “回鄭太學,是。”

  鄭虔搖了搖頭。

  薛白瞥見這一幕,明白了鄭虔的意思,春闈的策論肯定不會出這種題目。朝廷就不太可能拿這種軍國重事考一羣舉子。

  但大唐文人尚武之風也可見一斑。

  此時大家正是酒酣耳熱,雖押不到策論題,議論時政卻不亦樂乎。

  薛白不喜歡在這種場合發表看法,只偶爾應上幾句無關痛癢,又不是全無作用的話。

  “連我們這些生員都在議論,想必吐蕃也早有防備了。”

  “薛小郎所言在理……”

  這般插上一句之後,薛白便觀察着他們,看誰適合往後當朋黨。

  今夜卻只能觀察到一些表層的東西。

  杜甫才華絕世,且有憂國憂民之心,但沒有城府,在官場會很喫虧;元結文武全才,通實務、有致裕愿褚彩窍喈斢矚狻�

  嚴莊也是才華不凡,相比起來卻很有功利心,某方面可以說與薛白相像;張通儒已被磨了銳氣,時不時撓着稀疏的頭髮嘆氣。

  平洌倒有些讓人意外,初看時只是個靦腆少年,喝醉了以後言語卻十分鋒利。

  “我是隨家鄉的稅賦一起發解到長安的,過潼關的時候我就在想,在想……聖人若是肯辛苦一點,河東的百姓能過得好很多。”

  杜五郎聽得打了個嗝。

  平洌卻又直接拿起酒壺灌,愈醉愈敢說,李林甫不該把持相位十餘年,聖人久未巡幸洛陽、關東士民翹首以盼……連聖人不該擴建華清池他都敢說。

  杜甫聽了,收起臉上的狂意,眼神漸漸深邃,顯出沉鬱之色。

  蘇源明想阻止這些狂言,纔要開口,元結已大笑着擺了擺手。

  “弱夫兄,莫怕人說真話,我輩要科舉入仕,就是因爲如今朝堂上敢說真話的人太少了。”

  元結端着酒杯站起身來,與平洌碰了一杯,道:“哥奴爲固寵而蔽欺天子,放言‘明主在上,羣臣將順不暇,亦何所論?’他要讓百官像儀仗隊所用的馬一樣終日無聲,言路斷絕,以便他長長久久把持國事……當今天下,百官已不敢言,若我等舉子亦不敢言,那又何必登科及第?爲了當仗馬不成?!”

  “說的好!”杜甫醉態更濃,“入仕則志在致君堯舜,一掃不正之風,何懼之有?!”

  當即又有舉子過來敬酒,氣氛更爲熱烈。

  元結確實是太剛強了一點,但算不上不成熟。如今要在讀書人當中有名氣,就得罵李林甫,舉子中更放肆的大有人在。

  依薛白不聲不響趾锰幍男宰樱綍r多不願沾這些事,但他此時已喝了一整杯,有些許醉意,竟也舉杯與他們又共飲了一杯。

  畢竟他可以當惡人,可人間若沒有正氣,那就連傳承都要垮了。

  得敬他們未入仕之前的意氣風發。

  ***

  夜深,宵禁。

  務本坊的各個旅舍酒樓裏還有喧囂聲,長街上卻已十分靜謐。

  完全緊閉的酒樓大門被打開,杜五郎探出腦袋,左瞧瞧,右瞧瞧,沒看到坊中巡衛,遂往後伸手,招了招。

  “走。”

  很快,幾個醉熏熏的身影迅速跑過長街,老老少少都有,躲進國子監高牆邊的黑暗中。

  哪怕是太學博士、國子監司業也不得宵禁行走,好在他們提前打點了門房,旁門還未鎖,讓他們能閃進國子監。

  “呼。”

  杜五郎驚魂未定,喃喃道:“我帶太學博士犯禁啊?”

  轉頭一看,鄭虔、蘇源明已腳步踉蹌地往學館的方向去了。

  元結正從門房處搬起行李,杜甫捻着長鬚看着月亮,彷彿又有詩要溢出來。

  “你們也住國子監?”

  “長安城沒旅舍了。”

  薛白道:“我們的號舍空着。”

  “走吧。”杜甫袖子一拂,搖頭晃腦道:“帶路。”

  杜五郎想到竟帶着叔公輩的大詩家住號舍,只覺這一夜是如此奇妙。

  他與薛白剛補入國子監,只有一間很破的號舍。平時他們也不住,都是各自回家,好在被褥是有的。

  四人輕手輕腳地進去關上門,氣氛安靜,沒了方纔酒宴時的熱鬧。

  元結一進門便放行李,他從洛陽來,行李不算多;杜甫行李更少,只有一個書簍,裏面全是行卷,全是詩文。

  酒後都沒心情拾綴,他們連燭臺都不點,各自躺下。

  再談起薛白的詩,杜甫卻不認爲他背後有人代筆。

  “有時便是這般,腦中自有佳句冒出來,旁人不知這等情由,故則疑你。”

  薛白問道:“但不知該如何雕琢好詩,可否請杜公指點一二?”

  “伱可通音律?”

  “不通。”

  “作詩便如音律,深諳其道之後,信口便能吟出來……”

  杜五郎聽着這些對話,只覺得杜甫這般教導了,與沒教導也殊無差別。

  他酒勁上來,莫名其妙地嘟囔道:“好詩。”

  這是他一整夜說的最多的詞。

  眼皮越來越沉,耳邊薛白與杜甫對話越來越遠。

  “杜公到長安,可打算去投行卷?”

  “明日便要去拜會左相。”

  “不知是當朝左相陳公,還是李公?”

  “……”

  ***

  清晨。

  國子監號舍裏,杜五郎一醒來就在小榻上哼哼噰,因昨夜喝了太多冷酒而肚疼。

  轉頭看去,此時已是日上三竿,號舍裏另外三人已不在了。

  有敲門聲一直在響,他就是因此被吵醒的。開門一看,卻是薛嶄正站在那裏。

  “嗯?薛七郎如何來了?”

  “阿孃問六哥昨夜沒回家,可是住在號舍了?青嵐姐也很擔心,但讓我別說。另外,顏縣尉讓人到家裏,也想找六哥……”

  “昨夜有場很厲害的文會,酒喝得晚了。”

  “多厲害?”

  “如何說呢,杜甫你知道吧?你不知道,那我就無法與你說了。”

  杜五郎又倒回小榻上。

  薛嶄便上前問道:“那我六哥呢?”

  杜五郎回想了一下,道:“昨夜隱隱好像聽他們說,要去拜訪誰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