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司空
飽讀史書的秦本初,自然明白,五百兩的門包銀,就等於是把絕大部分想攀附的官員,拒之於門外了。
說白了,收如此昂貴的門包銀,擺明了是想讓人家知難而退。
但是,確有急事的人登門,把事情說清楚之後,門包銀是可以全額退還的。
兴苤驙懓缪荨安苜”的緣故,玉柱的名聲在漢人士大夫之中,確實是臭不可聞。
但是,哪怕對玉柱恨之入骨的讀書人,也必須承認,刮地三尺的惡名,完全套不到玉柱的腦袋上。
秦本初若是晚生幾十年,他肯定會大長一番見識。
乾隆的發小,首席軍機大臣訥親,爲了標榜他自己的清廉,居然在府門前,擺了兩條真敢咬人的猛犬。
訥親這麼幹的目的,其實和玉柱的心思,大致相仿。
但是,就實際效果而言,訥親的搞法就要遜色許多倍了。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清廉的訥親,最終被乾隆找了個不入流的藉口,砍下了腦袋。
所以說啊,人在廟堂,所謂的清廉,並不能保證不被皇帝清算。
從秦本初派人塞了門包銀,到中門大開,玉柱快步迎了出來,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秦本初不約而至,肯定沒好事兒。
“學生玉柱,拜見恩師老大人。”玉柱索性擺出極爲尊師的姿勢,居然當邢鹿颍B磕了三個響頭。
天地君親師,除了虛無縹緲的天地之外,分別對應的是:忠君、孝親和尊師。
玉柱明知道秦本初來者不善,卻故意把秦本初捧起老高,其中的奧妙就在於:伸手不打笑面人。
以玉柱的身份,連親王級別的皇子們都是平輩行禮,卻當泄蛞娗乇境酰锨剡�有什麼不滿足的?
秦本初暗罵玉柱狡猾之極,卻又無可奈何。
只因,玉柱出了大門後,隔着一丈遠,就令人始料未及的跪下了。
秦本初就算是想扶,也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幹看着玉柱把他架到了火上烤。
這年頭,找人扯皮也好,鬧事也罷,都講究個師出有名。
這年頭,懂得尊師之人,就算是再壞,又能壞到哪裏去呢?
見秦本初有些發懵,玉柱趕緊起身上前,連袍擺上的灰塵都沒拍打,就主動架住秦本初的胳膊,把他拽進了佟府大門。
“吱吱吱,咣……”大門關閉時的巨大動靜,讓秦本初如夢初醒,他當即停下腳步,怒瞪着玉柱,厲聲喝道:“汝待江南儒林的手段,簡直令人髮指,究竟意欲何爲?”
心款ヮブ拢乇境跸媵[事,玉柱還真的是異常棘手了。
正所謂,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
如今,進了佟府之後,大門一關,立時隔絕了坊間的物議。
嘿嘿,小範圍的黑箱作業,纔是商量正事的王道嘛!
見玉柱暗中打出了手勢,吳江趕緊領着下人們,如同潮水一般的全都退下了。
“十餘年未睹秦師的慈顏,實在是想煞學生了!”玉柱嘴上這麼說,卻眨了眨眼,刻意壓低聲音說,“秦師飽讀典籍,當知西漢之蕭豐邑,何以善終?”
秦本初微微一楞,隨即反應了過來,滿是狐疑的瞪着玉柱。
豐邑,一是周朝國都,一是沛郡之豐邑縣。
西漢高祖劉邦,西漢首位丞相蕭何,都是沛郡豐邑人氏。
所以,蕭豐邑指的就是蕭何。
蕭何能夠善終,老死於牀第之間,自污性質的大肆貪污受賄,起到了不可估量的巨大作用。
“哦,照伱的意思,你故意折騰江南儒林士大夫,圖的是自保善終?”秦本初只聽蕭豐邑三個字,其實已經信了玉柱,但是嘴上卻絲毫不肯放鬆。
“不瞞秦師您說,高處不勝寒,伴君如伴虎啊!”玉柱索性大吐苦水。
秦本初,書畫雙絕,真名士自風流,又是進士出身,自然不是傻子。
但是,秦本初一直在九華書院教書育人,沒有做過官,難免有些書呆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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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潑天盛寵
玉柱異常恭敬的把秦本初,請進了內書房,安排在了上座。
丫頭奉了茶之後,秦本初見玉柱兀自站在一旁,不由暗暗一嘆,大奸若忠,大巧似拙,玉柱只怕是都佔全了啊!
再怎麼說,玉柱擺正了姿態,以跪見大禮相見,秦本初豈能不感動?
畢竟,玉柱可不是一般的官員學生,而是整個大清朝最頂端的少數幾人之一。
秦本初雖然沒有做官,卻是探花出身,他有資格看朝廷的邸報。
方今天下,別看嵩祝是名義上的滿洲首席大學士,他掌握的實權卻比玉柱小得多。
“玔卿,何苦演戲呢?你我師徒二人,多年未見,且坐下敘話吧。”秦本初很頭疼,也很無奈。
玉柱的姿態擺越低,執禮越恭順,秦本初就越不好翻臉。
見秦本初消了來時的盛氣,玉柱放心了,拱手一禮,打橫坐在了側面。
“恩師老大人不遠千里進京,必有因由。只是,在恩師發問之前,請聽學生一言,可好?”玉柱站起身子,長揖到地。
“唉,說吧。”秦本初也沒了主見,只得點頭應允了。
玉柱朗聲道:“不瞞恩師您說,學生以而立之年,傲立於朝堂之上,多少人眼紅?多少人嫉恨?多少人想拉學生下地獄?江南士林確實被折騰得不輕,然而,大多數人家僅僅損失了一些錢財而已。只有極少數人,幫着成就了學生的惡名罷了。”
“今上廣修宮室,大興土木,西北又用兵甚急,處處皆需銀子。學生枉讀聖賢書,卻也知道,國家興衰,百姓皆苦之理也。”玉柱故意停頓了一下,讓秦本初有時間消化他的觀點。
見秦本初微微點頭,玉柱接着又說:“江南士林的近千家縉紳,僅僅拿出一點點家產而已,就鬧得天翻地覆,沸沸揚揚。請問,全天下億兆黎庶,即使是豐年也只是勉強餬口,又當如何?苦千家,和苦千萬家,孰輕孰重?”
面對玉柱的靈魂之問,秦本初啞口無言。
儒學這玩意,骨子裏,就是教會大家,說一套做一套,既當且立的虛僞把戲!
“話雖如此,你做得還是太過了,豈有強搶宦妻之理?”秦本初故意避開了鄉紳們的原罪,盯着玉柱的醜事開炮。
玉柱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解釋說:“不瞞秦師您說,學生所搶之女,皆因其夫家作惡多端,一貫的欺男霸女,肆無忌憚的兼併鄉里良田……”詳細羅列了大把的罪惡,皆有據可查。
秦本初被懟得臉色很難看,他雖然知道一些鄉紳做惡的劣跡,卻做夢都沒有料到,做惡也分等級,沒有最惡,只有更惡。
玉柱敢把事情攤開來說,就不怕秦本初回去調查。
實際上,哪怕沒有實地去看,秦本初也已經信了九成。
因爲,以玉柱的權勢熏天,完全沒必要欺騙秦本初。
“秦師,學生故意搶他們家的女人,也是爲了他們好。逼着他們平日裏言行多多檢點一些,家卟拍荛L久。”玉柱此話一出口,立時把秦本初逗笑了。
“好一個爲了他們好,簡直是恬不知恥!”秦本初被氣笑了。
秦家也是大地主之家,秦本初心裏有數,玉柱的話很糙,但理不糙。
歷朝歷代的末年,主昏於上,官貪於中,吏惡於下,再加上鄉紳的貪慾不受抑制,迫使草民們失去了活路,只能揭竿而起。
玉柱的搞法呢,乍眼一看,其臭無比。
但是,就實際效果而言,卻明顯抑制了大部分江南士大夫無底線的做惡。
肆無忌憚的做惡,還有本事不受懲罰,和有底線的做惡相比,有着本質性區別。
原本,秦本初是來興師問罪的。
不料,師徒二人談了一個多時辰之後,秦本初的堅定立場,卻明顯鬆動了。
晚膳之前,玉柱把兒子們都叫了過來,當蟹愿浪麄兇蠖Y拜見師祖。
這且罷了,用晚膳的時候,玉柱命人撤了屏風,由秀雲親自執壺,替秦本初斟酒。
全套禮遇下來,面子給足了,任爾百鍊精鋼也要熔化。
秦本初被徹底的軟化了,喃喃道:“我完全不適合做官。”
玉柱聽出了秦本初的歸意,趕緊勸道:“恩師大人,做髒官大可不必了,做學官倒是大有可爲。”
以玉柱的盛寵和廟堂地位,推薦秦本初做個翰林學官,可謂是易如反掌也。
秦本初完全有理由相信,玉柱沒說大話。
只是,朝廷名器,終究需要時間去操作的。總不至於,今天說完了,明天就可以去上任了吧?
秦本初只打算在京城裏盤桓幾日,便回江南了,倒也不必在此時明說,免得壞了師徒久別重逢的和睦氣氛。
然而,出乎秦本初意料之外的是,第二日,他剛剛用罷早膳,張鴻緒就帶着旨意來了。
“傳萬歲爺口諭,著康熙三十年辛未科殿試一甲第三名秦本初,速來暢春園見駕,欽此。”
好傢伙,這也太過牛叉了吧?
玉柱的滔天盛寵,讓秦本初驚的目瞪口呆,七魂出竅了六魂。
秦本初陛見的時候,玉柱就站在老皇帝的身邊。
老皇帝考問過秦本初的學問之後,扭頭望着玉柱,笑道:“汝師乃真鴻儒也!”
玉柱把頭一低,涎着臉說:“回汗阿瑪,吾師治學,嚴謹大氣……”羅列了一大堆秦本初的強項。
老皇帝沒好氣的瞪了眼玉柱,沉吟片刻,下了決心,說:“庶吉士院正好有人出缺,汝師大才,堪爲侍講學士。”
按大清官制,翰林院侍講學士,從四品。
可謂是一步登天的秦本初,不禁百感交集。
儘管,玉柱的盛寵,他早有預料。但是,他還是看走了眼,萬萬沒有想到,玉柱竟是驚天動地之寵啊!
“稟汗阿瑪,吾師年事已高,不耐二乘小轎的顛簸之苦……”玉柱厚着臉皮,說了一大堆的苦處,明擺着是找老皇帝討賞。
“哼,慣溺孽畜無道理!”老皇帝突然翻了臉,陡然拍了桌子。
秦本初趕緊匍匐於地,再也不敢抬頭,心裏卻在暗暗叫苦,過猶不及啊!
“汗阿瑪,若無吾師傳授的祕籍,臣兒恐怕連中舉都難啊。”玉柱伸手拽了拽老皇帝的龍袍,眼巴巴的望着老皇帝。
此時此刻,秦本初彷彿待宰的羔羊一般,度日如年。
也不知道煎熬了多久,秦本初忽然聽見老皇帝的說話聲,“著賞三品卿銜。哼,不許再胡攪蠻纏了,懂麼?”
“臣兒叩謝汗阿瑪潑天之恩……”玉柱異常歡喜的謝了恩。
此情此景,讓原本心灰意冷,等着掉腦袋的秦本初,徹底的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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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零和遊戲
這年頭,是否權勢滔天,就看一點:你在老皇帝心目中的地位,究竟如何?
論廟堂地位,嵩祝是首席大學士,肯定比玉柱高。
但是,玉柱對老皇帝有着不同尋常的影響力。
玉柱當天薦官,老皇帝當場下旨,重用了秦本初。
消息傳開後,玉柱的聲威大振。同福衚衕裏,更是車水馬龍,訪客如雲。
左副都御史何子昌的內書房裏,何子昌和秦本初相對而坐,品茗閒敘。
何子昌端起茶盞,感嘆道:「我熬了幾十年的官場,早生華髮,也才爬到了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而已。你倒好,剛來京城,就是三品卿銜的翰林院侍講學士了。唉,玉柱這孩子,真的是有情有義啊。」
秦本初點頭嘆息道:「三品以上,方能在這京城裏坐上四人官轎。萬沒想到,玉柱爲了我的體面,竟敢惹皇上生氣。」
「我這個空頭師叔,百無一用,不過是沾了你們的光罷了。」何子昌一個勁的自謙。
秦本初卻暗覺好笑,若不是玉柱這孩子頗重師門情誼,不拍不送的何子昌焉能位列三品大員?
「不過,若論福氣的話,在湯師兄面前,你我只得甘居下風了呀。」
話雖如此,秦本初又何嘗看不出何子昌的得意情緒呢?
不管怎麼說,玉柱對秦本初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若是,秦本初繼續和江南大儒們站一起,公開向玉柱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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