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司空
暢春園裏的龍王廟,明着是供奉水龍王的地界,實際上,另有用處。
只是,此前並未聽到特別的風聲,玉柱暫時還不知道,老皇帝的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不過,玉柱的心裏非常有數,老皇帝不可能做無意義的蠢事。
究竟所爲何來,遲早會水落石出。
龍王廟裏,沿途之上,人影皆無,處處透着陰森之氣。
玉柱跟着老皇帝走了一段路,兜兜轉轉的來到了廟內主持的靜室門外。
老皇帝忽然門邊停下了腳步,扭頭望着玉柱,招手把他喚到了身前。
“你陪我進去。”老皇帝用力推開了攙扶雙臂的張鴻緒和王朝慶,朝玉柱伸出了右臂。
玉柱不敢怠慢,趕緊伸出雙手,攙住了老皇帝的右臂。
老皇帝邁步進門的時候,一不留神,絆了腳,整個身子就往地上歪。
“啊……”因事發突然,張鴻緒和王朝慶情不自禁的驚叫出聲。
玉柱早有防備,他的腳下一直扎着小馬步,惟恐摔了老皇帝。
見老皇帝往一邊歪,玉柱手疾眼快的環抱在了他的脅下,穩穩的將他摟在了懷中。
等老皇帝站穩之後,玉柱爲了緩解氣氛,故意小聲說:“老爺子,您又白送了一次護駕之功給臣兒了。”
照規矩,老皇帝真摔到了地上,跟來的太監和宮女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要在天黑之後,送進公主墳。
不誇張的說,玉柱及時的抱穩了老皇帝,等於是幫這些太監和宮女們,撿回了項上人頭。
“萬歲爺,我的萬歲爺呀……”張鴻緒醒過了神,隨即鬼叫着往朝前竄,王朝慶也不敢示弱的跑了過來。
“鬼嚎什麼?”老皇帝火了,怒斥動靜最大的張鴻緒,“滾!”
張鴻緒屁滾尿流的滾了,王朝慶眼瞅着風向不對,兩腳像是生了根一般,楞是沒敢再往前湊。
玉柱小心翼翼的扶着老皇帝進了門,由於關着窗的緣故,室內光線十分昏暗。
玉柱心知有異,卻不敢多問。
老皇帝懶得說話,僅用腦袋的肢體動作,指揮玉柱的行動方向。
繞過了前室,進入後室。
等適應了眼前的黑暗之後,玉柱赫然發現,一個年輕人的嘴裏堵着白色的大帕子,被牢牢的捆綁在了一把太師椅上,玉柱眼尖,已經認出了眼前的倒黴蛋是誰。但是,他死死的閉緊了嘴巴,半聲都不敢吭。
“你先後數次出任宗人府的官兒,理應認識他吧?”老皇帝沉默了一陣子,忽然問玉柱。
玉柱打着馬虎眼的說:“回汗阿瑪,光線太暗了,臣兒好象在哪裏見過他,卻又想不起來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老皇帝悶悶的一哼,看那意思,是對玉柱耍滑頭的嚴重不滿。
玉柱只當沒聽見似的,依舊故意裝傻充楞。
在沒有摸清楚老皇帝心思的時候,隨便亂說話,就等於是作死!
見玉柱死不開口,老皇帝也大致猜到了他的顧忌,便輕咳了一聲,幽冷的說:“他便是朕的好皇孫弘昱。”好字咬得格外的重,顯是反諷。
玉柱暗暗鬆了口氣,老皇帝不主動說出弘昱的名字,他這個臣下,安敢妄言?
要知道,弘昱的出身,那可是非同尋常的顯赫。
弘昱是老大的嫡長子,其母伊爾根覺羅氏,乃是前任戶部尚書科爾坤之嫡長女。
這且罷了,弘昱的嫡妻赫舍里氏,也是妥妥的豪門貴女,她的阿瑪是前任兵部尚書赫呢。
不誇張的說,若是老大順利的奪了皇位,弘昱便是當之無愧的皇太子。
既然,老皇帝主動戳破了那層窗戶紙,玉柱只得被迫絞盡腦汁的琢磨一件要命的大事。
老皇帝爲啥非要帶他進小黑屋裏,私見弘昱呢?
電光石火之間,玉柱的腦海之中,忽然靈光一閃。
老皇帝的元后,廢太子胤礽的生母,就姓赫舍里氏。
嗯,這絕對不可能是巧合!
(PS:回太晚了,也更晚了,抱歉哈。)
第757章 老虎口
當年,老皇帝敢於智擒鰲拜,看似異常兇險,實則勝券在握。脠
要看懂這段老歷史,必須明白當時的權力格局。
順治駕崩前,安排的四輔臣,都是上三旗的心腹滿洲重臣。
老皇帝當時敢動手,主要有四個支柱。
其一是,實際控制正黃旗的索額圖一黨的支持,這個至關重要。
其二是,鰲拜的邭獠缓茫`於鑲黃旗滿洲,這可是老皇帝的基本盤。
其三是,佟國綱接管了佟圖賴的勢力,擔任正藍旗漢軍都統。
其四是,蘇克薩哈被鰲拜整死後,正白旗裏不服鰲拜的人,比比皆是。脠
上三旗的大部牛錄,外加正藍旗漢軍的集體支持,只要擒了鰲拜,康麻子也就順理成章的親政了。
和野史的記載不同,鰲拜能夠專權,和太皇太后的支持,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
想當初,太皇太后故意支持有漢人血統的小康熙登基,惦記的就是:幼主無知,輔臣執政,太后做主。
擒鰲拜,就本質而言,就是針對太皇太后的宮廷政變。
當然了,太皇太后當時也有拼死一搏之力,卻並未出手。
所以,老皇帝對太皇太后,終其一生都裝得格外的孝順。
老皇帝的親舅舅,佟國維也不是喫乾飯的。他早就看出來了,老佟家若想持續興旺發達下去,只能靠玉柱了。脠
客觀的說,佟國維算計得很清楚,他和玉柱之間,就算是沒有祖孫之間的養育情,總有幫着剷除死敵的援手情吧?
在森嚴的禮教之下,隆科多的嫡妻小赫舍里氏,只要還活着,玉柱曾經的異母嫡兄嶽興阿,就是心腹大患。
混在頂級權力圈中的玉柱,若是腦子轉得慢,或是不靈光,早就粉身碎骨了!
佟國維親口相傳的祕辛,讓玉柱幾乎在眨眼間明白了一件事兒:老皇帝年紀大了,比以前更懷舊。
如今的老皇帝,對赫舍里氏一門,已經由恨毒了索額圖,變得既愛又恨。
有了這個認識後,玉柱越發閉緊了嘴巴,死活裝傻到底。
「玉柱,你的腦子一貫轉得快,你幫我分析分析,這麼好的皇孫,爲何被捆在此地?」老皇帝既然領着玉柱來了,自然不可能輕易的放過他。脠
玉柱故意皺緊了眉頭,裝作凝神細想的模樣,遲遲疑疑的說:「汗阿瑪,請恕臣兒愚鈍,莫不是殺了人?」
「哼,你倒機靈,盡撿輕的事兒說。」老皇帝實在看不下去了,索性狠狠的刺了玉柱一下。
玉柱哈下腰,陪着笑臉說:「汗阿瑪,臣兒真想不出來,連殺人都算輕,何事算得上嚴重呢?」
老皇帝已經明牌了,看樣子,絕不可能讓玉柱順利的滑走。
但是,無論老皇帝怎麼逼迫,玉柱絕不敢主動說出猜到的真相:通間!
以老皇帝晚年喜歡裝出假仁假義的樣子,弘昱即使殺了人,也不可能掉腦袋,頂多是和他親爹一樣的圈禁到死罷了。
皇族之中,最惡劣的行徑是:篡奪皇權。脠
其次,便是混淆了皇家的血脈!
弘昱被五花大綁的關在了小黑屋裏,老皇帝又鬧得神祕兮兮的,玉柱又不傻,自然知道其中的厲害之處。
老皇帝扭頭盯在玉柱的臉上,冷冷的說:「你真猜不到?還是猜到了不敢說?」
類似的靈魂拷問,玉柱不敢稍有怠慢,不假思索的答道:「回汗阿瑪,天家之事,外臣安敢置喙?」
玉柱的意思很清楚,臣兒猜得到真相,但是,您老人家就算是要砍腦袋了,我也不敢說實話。
見玉柱被
迫攤牌了,老皇帝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嗯,你若是無知的蠢蛋,我不可能這麼喜愛你。」老皇帝笑過之後,忽然幽冷的一嘆,「五道口太冷清了,公主墳那邊挺熱鬧的。」脠
玉柱瞬間秒跪了,但是,雙手依舊堅定的扶在老皇帝的腰上。
「回汗阿瑪,就算您宰了臣兒,臣兒也要說實話,臣兒今兒個沒有來過龍王廟。」玉柱毫不遲疑的表明了不沾鍋的態度。
「爲何?」老皇帝緩緩低下頭,看着玉柱頂戴上的花翎和紅纓,淡淡的發問。
「回汗阿瑪,臣兒喜歡漢官之妻,卻絕無狗膽,加害您的子孫。」玉柱斬釘截鐵的表明了態度。
「嗯,很好,那我且問你,若是小軒玉和晴雯私通,你當如何處置?」老皇帝仗着四下沒別人,索性不要臉面的逼迫玉柱。
玉柱故作驚訝的抬頭望着老皇帝,發了半晌呆,才異常艱難說:「只殺不潔之婦。」
這話只說了前半截,老皇帝仔細一品,屬實回味無窮。脠
「然,恨之入骨,又當如何?」老皇帝依舊不想輕易的放過玉柱。
玉柱索性咬牙切齒的說:「吊起來,狠狠的往死裏打。出夠了氣,再關進祖祠,永遠不許出來。」
大段的機鋒打過之後,玉柱明確告訴老皇帝,殺弘昱,他真不敢,卻可以幫着關到死。
「扶我坐下,你去拿鞭子來。」老皇帝點了點頭,算是勉強認同了玉柱的提議。
玉柱卻連連搖頭說:「汗阿瑪,這可不成,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當真不成?」老皇帝死不鬆口的步步緊逼。
玉柱忽然抬高了聲調,大聲說:「不成就是不成,宰了我,也是不成。」活像是個反骨仔。脠
沒成想,玉柱的公然忤逆,反而把老皇帝逗笑了。
「一天只許喫一頓飯,一頓不許超過二兩米。」老皇帝撂下這句話後,徑直吩咐道,「扶我出去吧。」
「嗻。」
送走了老皇帝后,玉柱轉身看着龍王廟的題匾,久久不肯收回視線。
若是周荃在側,必會抖開摺扇,笑吟吟的說:這哪裏是龍王廟啊?分明是老虎口嘛!
過了幾日,玉柱正在淑春園內,和侍衛們賭錢。
吳江忽然快步跑了進來,小聲稟道:「回爺,五爺奉旨而來。」脠
玉柱當即吩咐了下去,擺香案,換朝服,準備接旨!
塞勒很奇怪的問:「五爺有好些年,都沒有出面傳過旨意了吧?」
玉柱微微一笑,卻沒有搭理塞勒。
老五出馬,必有喜訊啊!
(PS:回晚了,很累,小睡一下。若是醒得來,凌晨還有一更。)
第758章 內相之首
“內閣奉上諭,著玉柱領班南書房行走、御前大臣、暢春園總管大臣,欽此。”老五抑揚頓挫的唸了旨意。
“臣兒玉柱,領旨謝恩。”玉柱趕緊接了旨。
“哈哈,安答榮膺內相之首,愚兄與有榮焉。”老五笑眯眯的望着玉柱。
玉柱雙手捧着旨意,故意感嘆道:“實在是慚愧啊……”
卻不料,老五沒等他敷衍完,便擺着手說:“我大清,自天命元年始,迄今爲止,尚無領班內廷三要職的先例,你是第一個,就莫要謙虛了呀。”一口麻溜的蒙語。
老五完全沒有記錯,更沒有說錯,玉柱乃是名副其實的內相堆裏的老大。
領班南書房大臣,其地位,類似於權柄縮小版的領班軍機大臣。
天命,即老虜在赫圖阿拉,僭稱覆育列國英明汗,並建立後金時的年號。
也就是說,從後金立國開始,一直到如今的康熙五十九年,這百餘年間,玉柱是獨一無二的,統領整個內廷的最高級官員。
自從南書房建立之後,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壯大,逐漸掏空了內閣的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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