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司空
在京城裏,大家都知道,永保是有名的八旗紈絝子弟。
這年頭,但凡敢於做惡的八旗子弟,無一例外,仗的都是家裏的勢。
話說,諾羅布和玉柱算是御前侍衛裏的老同僚了,總有些香火情。
而且,現任順承郡王錫保,是諾羅布的第四子。他一向對玉柱執禮甚恭,不敢稍有怠慢。
“興業,你認爲應該怎麼辦?”玉柱的心裏已經有了主見,卻故意問文德納。
文德納也沒多想,徑直說了心裏話。
“東翁,此事太惡了。國朝以來,實屬少見。再說了,東翁您剛剛回任不久,就出了這麼大的惡事,咱們不能不管。”
玉柱點點頭,說:“問清楚了麼?莽貝子把人搶去了哪裏?”
文德納從袖口掏出了順天府的札子,雙手捧到了玉柱的手邊。
玉柱打開札子,仔細的一看,不由冷笑道:“果然是躲回了郡王府啊!”
這永保雖然胡作非爲,卻並不傻。只要躲在郡王府裏,順天府的人再多,也不敢闖進去抓人。
照例,要抓世襲郡王的府里人,必須向老皇帝請旨。
“興業,你拿着我的名帖,去見錫保。當面問問他,是由本帥請旨抓人呢,還是他主動把莽貝子交出來?”
區區順承郡王罷了,玉柱還真沒把錫保放在眼裏。
文德納等的就是玉柱這句話了,他當即領了命。
玉柱的意思,其實說得很清楚了。請旨抓人,必然會帶兵包圍了郡王府,並且鬧得雞犬不寧。
私下裏,把莽貝子交了出來,郡王府的顏面,還可以獲得一定程度的保全。
當然了,錫保的親哥哥,被抓出了王府,丟面子是一定的。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文德納那邊傳回了消息,永保居然溜了。
玉柱一聽這話,就知道了,錫保不想交人,故意說瞎話騙人。
既然是這樣,玉柱也就不客氣了,親筆寫了一份彈章,揣進懷裏,徑直出城,去了暢春園。
玉柱進園子的時候,領路的魏珠,覷見左右無人,便小聲提醒說:“柱爺,順承郡王錫保,剛進去不久。”
哦,竟然是惡人先告狀呀?
玉柱點點頭,卻沒吱聲。魏珠也是個大明白人,便不再言語了。
老皇帝也沒讓玉柱久等,徑直讓他進去了。
玉柱步入清溪書屋的時候,果然看見錫保就跪在地上。
“臣兒玉柱,恭請聖安。”玉柱行禮之後,老皇帝擺了擺手,示意他站到一旁。
“你來做甚?”老皇帝明知故問。
玉柱從袖內拿出了彈章,雙手舉過頭頂。
魏珠接了摺子,畢恭畢敬的遞到了老皇帝的手邊。
老皇帝打開了摺子,仔細的看了一遍,不由冷笑道:“錫保,你縱兄做惡,還敢狡辯?”
“回皇上,奴才之兄固然是個混蛋,卻也可議親議貴啊。”錫保這是豁出去得罪了玉柱,也要保住莽貝子永保。
清軍入關後,漢化的十分迅速。
但是,滿洲最欺負人的地方,並不是表面的等級制度,而是旗下權貴可以議親議貴議血緣的抵罪。
請注意,議親議貴,是可以上臺面的合法抵罪。
到了和中堂掌權的時期,乾脆不要碧臉了,索性弄出了議罪銀的名目。
“玉柱,你有何話講?”老皇帝撇開了錫保,單問玉柱。
玉柱本就是大清第一外戚之家的出身,他自然不怕滿洲勳貴們扣上通漢的大帽子,所以,他徑直說:“回汗阿瑪,今日若不嚴懲莽貝子,來日必有無數個莽貝子,跑出來禍亂朝綱,悖違大清律。長此以往,我大清必將危矣!”
告狀嘛,總要投其所好的說。
康麻子掌權了一輩子,他最擔心的就是兆億漢人過不下去了,被迫舉旗造反。
玉柱的意思,說得很清楚了,不給莽貝子一個大大的教訓,就等於是放縱旗人欺負漢人。
時間一長,必定會激化旗民矛盾。
康麻子向來喜歡標榜,所謂的滿漢一體,也就是滿漢一家人。
莽貝子永保,當街強搶民婦,這事兒的確是太惡了,很容易引起漢人的憤慨。
“皇上,奴才以爲,玉柱純屬危言聳聽,惟恐天下不亂。旗人乃是我大清的根本,豈有親痛仇快之理?”錫保見勢不妙,趕緊大聲疾呼,希望老皇帝饒了他的親哥哥。
老皇帝那是老政客了,經玉柱的點醒,他已經看清楚了。
說句心裏話,哪怕是永保,奪人家產,老皇帝也還可以裝聾作啞的放他一馬。
但是,心款ヮブ碌漠斀謸屌耍瑹o論怎麼掩飾,都是說不過去的。
更重要的是,玉柱若是收拾不了莽貝子,步軍衙門的威望,必將蕩然無存。
“閉嘴。”老皇帝冷冷的吩咐玉柱,“將永保,拿交宗人府,從重治罪。”
“嗻。”玉柱領了口諭之後,便倒退着出了清溪書屋。
臨出門的時候,玉柱赫然聽見錫保的叫聲,“皇上,奴才不服!”
第676章 御前扯皮
步軍衙門的職權範圍,涵蓋極廣,幾乎無所不管。
但是,步軍統領最重要的職責,也就是兩條,一是保障老皇帝的安全,一是震懾不法的旗人。
大清入關後,迄今爲止,關內的旗人充其量也就是七十幾萬人而已。
然而,據不完全的統計,天下的漢人已經過了億。
就這,還沒有計算隱匿的四分之一的人口呢。
人口逐漸大爆炸,那是老四上臺後,取消人頭稅,並強制推行攤丁入畝的巨大成果。
即使老皇帝下了旨意,要抓回永保,玉柱也沒有蠻幹。
畢竟,帶兵強闖世襲罔替的郡王府,顯然是犯信拢钦咚粻懸病�
玉柱只是吩咐了下去,派了三百名巡捕,只隔了一條街而已,把順承郡王府,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按照玉柱的吩咐,郡王府裏的下人,不管是出來買菜的,還是取水的,只要露頭一個,就抓一個。
玉柱還真就不信了,永保能夠在王府裏躲一輩子麼?
拉距戰,持續了三天之後,有人登門來找玉柱了。
「七哥,裏邊請,裏邊請。」玉柱笑吟吟的把老七,迎進了正院。
老七坐定之後,開門見山的說:「不瞞你說,我這次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呀。」
玉柱湝的一笑,說:「七哥,你我兄弟之間,何事不可明言呢?」
老七笑了笑,說:「我本來不想來的,是那幾個世襲罔替的堂兄弟們,硬是託到了我那裏,逼着我來你這裏走一遭的。」
玉柱一聽這話,隨即明白了,敢情是鐵帽子的那幾個老旗主們,都坐不住了。
也是,順承郡王雖然是鐵帽子的老旗主裏邊,等級比較低的那個。
但是,再弱雞的世襲老旗主,也是旗主,尊嚴不容輕侮。
這些人,找老七出面來講和,也是看懂了,玉柱是個喫軟不喫硬的個性。
這麼多年了,玉柱出則掌軍,入則近衛,一直待在老皇帝的身邊,從未失過恩寵。
反而是那些老旗主們,一個接着一個的失去了權柄,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而已!
「七哥,汗阿瑪下了旨意的,必須抓了永保歸案。」玉柱和老七的關係不同,索性就把話挑明瞭說,「我這裏只負責抓人,至於怎麼審問,那是宗人府的差事了。」
老七聽了這話後,眼前不由一亮。
實話說,老七樂意來勸玉柱高抬貴手,多少有點兒,兔死狐悲的感覺。
現在,玉柱既然交了底,老七也可以回去交差了,自然也就沒必要多說廢話了。
老七不是旁人,玉柱不僅留了膳,而且,還把秀雲叫出來,親自替老七斟酒。
通家之好,也就是這個程度了。
等老七酒足飯飽的走了後,周荃陪着玉柱往回走。
路上,周荃小聲提醒說:「東翁,就怕夜長夢多啊?」
玉柱微微一笑,說:「宗人府哪敢擅專?最後,都得看皇上的眼色行事。」
涉及到滿洲勳貴的罪案,無一例外,都只能由老皇帝親自決斷。
除了老皇帝之外,旁人都只有建議權,而無決策權。
其中,隱藏的邏輯其實是異常之清晰,即,旗人犯法,只有老皇帝有權隨意處置。
錫保又頂了五天之後,終於撐不住了,被迫交出了永保。
玉柱也沒有節外生枝,拿下了永保後,就轉交給了宗人府。
事情到這裏,錫保不禁鬆了口氣,以爲不會有大事了。
但是,在玉柱的授意之下,湯炳暗中指揮當言官
的門生們,站在滿漢一體的大局之上,對永保大加撻伐。
大清朝事兒,只要和滿漢一體沾了邊,就必然會鬧出軒然大波。
老皇帝最忌諱的,也就是漢人離心離德的想造反。
湯炳這老傢伙,人品雖然不行,卻是滿肚子壞水。
在他的暗中鼓動下,漢人的御史言官們,幾乎是一邊倒的抨擊永保。
滿洲舊勳貴們,見勢不妙,也紛紛扎堆上奏章,想保下永保。
在滿洲軍功階層的內部,一直有個說法,不能讓漢臣們太得勢了,必須給點教訓。
眼看着一場巨大的政爭,即將蔓延開來。
老皇帝坐不住了,隨即在暢春園的清溪書屋內,召開了御前會議。
今天與會的人,非常具有代表性,有老三、老四和老五,還有玉柱和張廷玉。再就是,和碩康親王崇安,以及多羅信郡王德昭。
不算老皇帝本人,參會的一共七個臣下。人數不多,也不少,正好適合做決策。
「老三,你怎麼看?」老皇帝親自點將,讓老三先表態。
老三看了眼玉柱,又瞅了瞅崇安,小聲說:「回汗阿瑪,臣兒以爲,永保畢竟是大清的貝子,理應議親議貴。」
「嗯,老四,你呢?」老皇帝找來的三個親兒子,都是親王,說話的分量,也都不小。
老四皺緊了眉頭,沒有絲毫的猶豫,大聲說:「回汗阿瑪,臣兒以爲,沒有規矩,何來方圓?永保身爲大清的貝子,公然當街強搶民女,理應嚴懲不怠。」
玉柱瞥了眼老四,心想,老四雖然也有奪人家產的惡行。但是,老四終究還是有些底線的。
搶人,和搶錢,性質能一樣麼?
當然了,玉柱也不是啥好東西,他就在江南,搶過兩個女人回來了。
上次,錫保大喊不服的時候,玉柱就已經猜到了,錫保必定是想攀咬到他的身上。
不過,玉柱若是不幹壞事,老皇帝又豈容他掌握了京城裏的兵權?
乾的壞事,會不會被老皇帝嚴厲的懲罰,實際上,要看老皇帝的根本需求了。
實話說,混喫等死的永保,對老皇帝,有個什麼用呢?
沒有利用價值的旗下權貴,完全可以被好面子的老皇帝,推出去當替罪羊嘛!
輪到崇安說話的時候,就見他不慌不忙的說:「回主子爺,奴才以爲,玉柱所擬罪名,太過嚴苛了。」
信郡王德昭,不敢單獨得罪了玉柱,他趕緊湊上來,說:「是啊,是啊,奴才琢磨着,流五千裏,實在是太過了呀。」
在場的人之中,就剩下玉柱和張廷玉沒有表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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