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音1
趙穎的聲音聽起來變得擔憂:“別怕,我們都在這裏。”
姜善不敢眨眼睛了,她怕自己忍不住真的把自己的雙眼戳出兩個洞。
趙穎拉在她胳膊上的手似乎又重了幾分力道,“我現在帶你去找大家,別怕,跟着我來。”
姜善覺得有一股力道帶着自己往前走,她此時只能順從地慢慢跟着走,只是她腳下似乎絆到了什麼東西,那東西還發出了一聲類似尖叫的聲音。
姜善更不安了,似乎雙眼的黑暗給她帶來了無盡的恐懼,原來置身於黑暗中是這樣的感覺。
她想起在圖書館,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面對着無法看見的人形影子,她一直沒有體會到,這種恐懼竟然這麼深刻。
現在,似乎只有趙穎拉着她的力道是真實的。
可是,爲什麼趙穎好像沒有發出聲音?甚至連腳步聲也聽不見似的?
“趙穎,你還在嗎?”姜善僵了一下。
然而趙穎很快就回複道:“我在啊。”
是趙穎的聲音,至少是姜善記憶裏的聲音。姜善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趙穎說道:“我們快到了,他們就在前面。”
姜善知道不應該懷疑自己的朋友,尤其是趙穎,或許是因爲她現在正處於極度不安定中,所以纔會沒有安全感。
“爲什麼只有你過來?”
“大家都想早點找到出路,又擔心你會出事,所以只能先讓你原地休息,都怪我,應該一直陪着你的……”
趙穎的話又讓姜善有些沉默和不安,直到趙穎又說道:“我猜可能是這裏的腥氣太重,你受到了刺激。”
她拉着姜善一直往前走,突然姜善怔了怔、然後停住了。
姜善抬起自己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依然是看不見的,可是她望着潛意識裏那個趙穎的方向。
“爲什麼?”
趙穎似乎有些不明白:“怎麼了?我們應該快點跟大家匯合。”
姜善回憶剛纔走過的路,她的一隻手被趙穎拉着,而另一隻手,其實一直攤開着掌心,她用掌心感受氣流,而她們這一路走來,她竟然沒有感覺到有空氣流動。
不對,這不正常。
“你沒有穿防護服嗎,趙穎?”姜善忽然問道。
趙穎抓在她胳膊上的手,那力道,似乎也完全不像是人的五根手指。
面前的“趙穎”很久沒有出聲,姜善忍不住抬起有些顫抖的另一隻手,向前面摸了一把。
她沒有摸到趙穎,她用手揮了兩下,沒有摸到任何東西。
趙穎的聲音傳來了,似乎非常驚訝:“你這是幹什麼,姜善?”
姜善的手僵住了,她一直沒敢去摸自己胳膊上的那隻“手”。
她頓了頓,對趙穎說道:“你之前好像不是這麼叫我的。”
這次姜善的聲音冷靜了許多,似乎一下子回到了進海洋館之前。
在她說完之後,對面的趙穎彷彿沉默更久了,姜善卻不怎麼慌了,她不動聲色,開始回憶這一路過來的不對勁。
腥味。趙穎剛纔說,“我猜可能是這裏的腥味太重了,你受到了刺激”。
沒錯,就是這句話。
可是,這海洋館的腥味,應該除了姜善自己以外,其他幾個人,應當是聞不到的。
爲什麼聞不到的趙穎,會脫口而出,一定是海洋館的腥味太重才讓姜善出問題。
姜善用手摸向了另一隻胳膊,那裏沒有趙穎拉着她的手,什麼都沒有。可是那股拖着她一直往前走的力道,卻從來沒有消失。
甚至趙穎的聲音還在繼續響起:“快走啊姜善,你愣着幹什麼?”
姜善聽見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她感到自己的腳下,變得黏糊糊的,一切都好像開始不真實。
“跟我走啊,你跟我走啊……跟着我走!”
趙穎的聲音開始異變了,像是之前姜善聽到的回聲。“爲什麼不走?!快跟着我呀……”
姜善緊緊地攥着自己的雙手,她好像在跟某種束縛住她的力量抗爭,那力量從手臂蔓延到把她的全身都裹住,那種黏膩的,彷彿內臟還是皮膚的觸感讓她墜入深淵,可姜善死死地掙扎,她把自己繃成了一條垂死的魚。
姜善彷彿聽見一聲變形的音調:“跟、我、走~~嘶啊!”
……
“阿善!”
“阿善!”
“快醒醒!阿善!”
來自四個不同聲音的呼喊。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夢醒時分
“怎麼辦?要不要幫她把防護罩摘了,我看她好像要窒息了。”
“老高!你快做那個什麼……心肺復甦!”然而不懂醫的暴躁司機不明白不是什麼情況都能做心肺復甦的。
姜善的兩條胳膊在空中不斷抓撓,幾個人竟然都摁不住她,那兇狠的勁兒好像要跟誰打架。
高文武嚴肅道:“按住她!別讓她傷着自己!”
同時姜善的雙腿在抽動痙攣,又蹬又踢的,魏遠臉上變幻不定:“不能輕易摘防護罩,現在還不清楚是什麼原因導致姜善窒息。”
萬一摘了之後失去了隔離更加嚴重了。
半晌,高文武皺着眉說道:“她這反應像是過敏性休克。”
關鍵是,對什麼過敏?
趙穎好不容易捉住姜善的一隻亂揮的胳膊,急得有點亂了分寸,“你們快想想辦法啊!”
說實話大家誰也沒預料到,第一個頂不住的竟然會是姜善,這幾乎打亂了大家的所有計劃。
忽然,姜善一巴掌揮在了趙穎手上,把趙穎的手死死地捏住,嘴上還在哇哇地叫着說:“你不是趙穎!你不是趙穎!”
趙穎:“???”
其他人也目瞪口呆,姜善是有怪力的,眼看趙穎她緊緊捏住趙穎的手,幾乎要把趙穎的手都給掰斷了。
張政撲過來,把姜善的手往外拔,另一邊趙穎因爲疼痛都說不出話來了。
即使如此,她依然目光望着姜善:“阿善,你快醒醒……”是她,真的是她。
姜善嘴脣發紫,就好像中毒了那樣,高文武出於上次經驗,這次帶進來了一個醫用急救包,他用聽云鲏涸诮菩乜冢犚娊频男奶瓋擅胧拢浚�
這種跳動速度血液都該爆了吧?
“不行,有沒有降溫的措施?”急救包裏有一袋冰,高文武拿出來,墊在了姜善的腳底。
姜善被抬在玻璃地面上,這些玻璃底下都是海水,本來也是冰涼的,可姜善不知爲什麼好像更加嚴重了。
張政目光盯着姜善,眼底升起一圈紅絲:“老子不喜歡欠人人情,你這死丫頭快給我醒過來,等老子報了救命之恩再死。”
趙穎堅持握着姜善的手,她感到姜善的身體火燙火燙的,要燒起來了。
“是不是、不應該降溫?”趙穎忽然說道。
總覺得越涼,姜善身體被激起的對抗就越強。很像是此消彼長。
高文武作爲醫生的專業力被質疑了一下,可是他一時也沒有反駁,畢竟姜善的身體早就脫力了常規醫學的範疇。
趙穎直接把姜善的頭給抬起來,把她半邊身子抱到自己懷裏,然後摟着她。
慢慢地,姜善抽搐的動作竟然小了許多,高文武聽着她的心跳也開始平穩下來。
姜善有些用力閉住的眼皮,似乎也在緩緩柔和下來。
不明原因地休克,又不明緣由地恢復了過來。
姜善睜開了眼睛,她的雙眼似乎被放空了,保持直挺挺地姿勢躺在地上好一會。
腥硕疾恢浪觞N了,只有姜善心中道,真好,她的眼睛,沒瞎。
她又看見了,面前的張政,趙穎,高文武和魏遠,一個人都沒少,他們都在。
他們的確並不會把她一個人丟下,她以爲的沒錯。
張政伸出手,在姜善的眼睛底下晃了晃:“你沒事吧,怎麼好像傻了似的?”
姜善精準地捉住了他的手,盯着,她非常清楚地看見張政防護手套上的細微紋路。在這種光線下,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剛纔怎麼了?”她問道。
張政甩開她的手,“誰知道你怎麼了?突然就倒地上抽搐,剛纔差點以爲你要……”
張政不說話了。
“多久?”姜善怔怔問了一句。
什麼?其他人沒明白她什麼意思。
姜善問道:“我昏迷了多久?”她抽搐了多久。
張政皺皺眉:“大概五分鐘吧。”這誰記得。
高文武沉聲說道:“準確地說四分三十秒。”其中一度姜善的心臟暴跳的快要炸了。高文武在這方面非常精確。
醫生搶救人的時候如果不精確,那可是要人命的。
姜善很久沒有說話,四分三十秒,她剛纔在那個混沌的狀態,感覺時間漫長,起碼在她感覺有好幾個小時。
姜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趙穎握着她的手,“怎麼樣阿善,好些了嗎?”
姜善望着趙穎,眼前這個趙穎顯然是真真實實的,隔着防護服,也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魏遠端詳着姜善的神情,姜善的反應帶着一種陌生,在剛纔那四分三十秒裏,姜善的經歷似乎不簡單。
趙穎看姜善似乎想站起來,連忙幫着扶她,姜善的手隔着防護服按在玻璃地面上,硬梆梆的,透着涼意。
不是那種黏膩的、噁心的動物內臟的觸感。
“我剛纔的感覺,像是在水裏。”姜善忽然說道。
水裏面沒有空氣,也沒有風,卻有更濃重的,草腥味。
所有人:“??”對於姜善說的,其餘的人顯然是一頭霧水。
高文武下意識皺了一下眉,姜善剛纔一度要窒息的感覺,是因爲這個?溺水也可以導致窒息。
姜善最忘不掉的,是那種瞎了的感覺。極度的無助,催生出的可怕。
水裏有黏膩的,噁心的腐肉與內臟。
魏遠問道:“你感覺到了什麼?纔會昏厥?”
高文武說姜善是過敏性休克,那姜善一定是接觸到、或感受到了什麼,纔會如此。
姜善望着面前的幾人,他們果然聞不到腥味,“沒事了。”
不知爲什麼,姜善覺得自己醒過來之後,那股難以忍受的腥味,似乎突然可以接受了。
好在大家都習慣了姜善的脾氣,只要她沒事就好。
“不好意思耽誤大家了。”姜善在趙穎的攙扶下站穩了,臉色還有點潮紅,“繼續走吧。”
真的假的,張政望着姜善,這又行了?
魏遠已經轉動輪椅,他知道時間不宜浪費:“那我們走吧。”
這次海洋館的任務開篇不利,魏遠肩上現在也有壓力:“大家記住,一旦感到任何不對勁,都要說出來。”
這就是需要團隊的作用,團隊可以極大程度的規避風險,平攤責任。
一個人的力量再強大,也終有極限。一旦走入歧途,就會滅亡。
姜善望着前面的魏遠,她剛纔發現問題了,那個夢境好像故意展現出了她內心最深的恐懼,她最害怕的東西。
周圍的玻璃牆,曾經被無數遊客稱讚像是美麗夢幻的像是水晶宮,此時再望着這些,才明白更像是玻璃棺,困住這些海洋生物的棺材。
姜善望着腳底下,玻璃之下湧動的水,現在的這些水,是不是黏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