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音1
只不過姜善覺得現在自己更像那個被迫的影子,毫無選擇地被牽着走。
你想怎麼樣?
你想逼着我去哪裏?
在奔跑中,姜善早已經被繞的失去了方向,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在校園的哪個地方,眼裏只有那幽靈一樣的影子。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這是她沉重的腳步聲踩在地上的聲音,可是漸漸地,姜善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她的耳朵裏分辨出了更細微的疊聲,從頭到尾,那咚咚咚聲,都不只是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前面的那個人影,每一下,也在發出一樣頻率的踩聲、跟她幾乎保持一樣的節奏,她每一次聽到的咚咚聲,都是她和人影共同的聲音。
所以她總覺得自己的腳步聲如此沉重,如此巨音。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姜善狠狠捂住耳朵,她不想再聽到這個聲音,不想再聽。她突然開始懼怕自己的腳步聲。
她突然想起那部電影的結局,女鬼偷走了主人的肉身,而主人變成了女鬼腳邊的影子。
她現在也是這樣嗎?爲什麼前面那個人影什麼都跟她如此“同步”?爲什麼!?
她還要跑多久?
“滋滋滋~善~姜~”脖子裏對講機彷彿在提醒姜善什麼,突然又響個不停。
可姜善現在精神都快要瀕臨崩潰邊緣了,她耳朵裏只有那重疊重複的腳步聲,根本注意不到對講機那微弱的聲音。
前面彷彿出現了一扇門,那影子忽然就快速穿了進去,然後似乎一個轉身,竟然就消失在門那頭。
姜善狠狠朝着那門撞過去,她現在已經完全殺紅眼了,即使這門是地獄入口,她也跟上去。
可是就在她靠近門的一瞬間,沒注意腳下一個趔趄!似乎是絆到了什麼東西她直接往前撲了出去,結結實實地撞在了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姜善這次真是摔得眼冒金星,靈魂出竅,雙眼流出的膿血幾乎徹底遮蔽住她的視線。
姜善趴在地上好久都沒能緩過來,她捂着劇痛的頭,才發現剛纔絆倒了她的似乎是兩排臺階。
她彷彿摔進了一個空蕩的走廊裏。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重新進入到了建築物裏。而這幢建築樓顯然不是姜善想回去的那幢教學樓,地上有被炸過的塵土和磚塊,空氣中還有粉塵的味道。
姜善慢慢抬起頭。
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那扇“門”。
一張臉猛然出現在姜善面前,面色死白,眼球突出,瞳孔擴大,鼻翼煽動.正在急促呼吸。兩行從眼裏流出的黑色膿液,掛在那張臉上。
啊!!
姜善剛剛調整過來的神經再次受到強刺激,她直接往前揮出了手。
而對面似乎也同一時間揮出手,姜善的手掌按在了一個硬邦邦、冰涼涼的物體上。
對面那個人也伸出手,居然跟姜善一樣的姿勢,而她臉上僵硬麻木的表情看着又恐怖又可憐。
掌心中冰涼的觸感絲絲傳入姜善的身體,對面的“人”僵硬地坐在地上,保持着失魂落魄的神態和姿勢。
這不是一扇門,是一面鏡子。
第二百三十四章 忘記自己
姜善都不記得自己多久沒照過鏡子了,久到她根本都快忘了自己的長相。
這張臉,是她?
意識到這點的姜善卻覺得更加恐怖了。她忘記了自己的臉,還被自己此時的樣子嚇了半死。
這裏爲什麼會有一面鏡子?
她明明看見前方那個人影穿過了一扇“門”,可此時那門呢?爲什麼只有一面鏡子?
教室裏張政只覺得越來越冷,他的身體好像在急劇地失溫,整個人包括嘴脣都是慘白的,可他卻喃喃地說:“我擔心那個臭丫頭,她會不會再也回不來了?”
高文武一直不說話保存體力,可是這種極端環境中再怎麼努力其實也是拖延時間罷了。
“你們不是給她取了個外號,奇蹟善善嗎。”
張政忍不住苦笑,他都不知道這次奇蹟善善還奇不奇蹟的起來了,“我剛纔恍惚間好像夢見那個丫頭,她在黑暗中瘋狂地跑,好像在逃避什麼東西……”
張政打了個哆嗦,他剛纔還是沒忍住短暫地打了個盹兒,然後很快就被嚇醒了。
他不知道時間是多長,只知道醒來之後自己似乎變得更虛弱和無力。
“我害怕,老高,我他孃的真的害怕了。”這種時候怎麼會不害怕呢,暴躁司機也終於嘴軟了。
高文武罕見地開了口:“我也害怕。”
這下張政怔怔看了他一眼:“你居然也會害怕嗎,我還以爲你永遠不會害怕。”
“爲什麼不會?”高文武看着他,“我是人類,會害怕太正常了。”
他一直都承認自己是凡人。
“你說這次我們還能安然度過嗎?”張政與其說在問高文武,不如說就是在找點安慰。
高文武看着張政,“那要取決於……你相信哪個是你?”
是現在在教室裏的,還是。
張政本來就夠怕的了,這下又哆嗦了好幾下:“靠……都這時候了,你就不能展現一下同伴的溫暖親切嗎,非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高文武沒吱聲。
其實他不說話的漫長時間,一直在腦子裏思考眼前的局面,他企圖找出一個解釋。什麼平行分支,複製人,他全想了一遍,但其實沒有一個能完美解釋眼前的狀況。
“我寧願是我們發瘋或者幻覺,”張政說道,“可我真的沒辦法相信現在這個我是假的……”
懷疑自己本身的存在,這本來就比任何事情都恐怖。
高文武說道:“那就什麼也別想了。等着吧。”無論等來的是什麼,接受就好。
張政的雙眼裏也全都是水霧和血絲:“我真的很困,很想睡……我怕我現在睡過去就醒不過來。”
其實更怕的是,發現自己在另一個地方醒來。
那簡直是無休無止,無間地獄。
“老高你陪我說話啊,不然真的會睡着的……”
可是高文武也不知道說什麼,他強制自己保持清醒本來就是不現實的,只要時間拉的夠長,他總會因爲體力不支睡着。
“有什麼事情是讓奇蹟善善也害怕的……?”
車內。
所有人再次被巨大的敲擊聲驚醒,每個人都好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掙扎出來,車內黑如極夜,高文武第一時間嘗試打開手電筒,但是他發現手電筒竟然沒有反應。
不止是他,所有人的手電筒都沒有反應。
“好像是電量耗盡了……”
可是所有人的電量都同時耗盡了?
忽然一點微弱的光亮起來,照亮了幾人神色各異的臉,是高文武打亮了一隻舊打火機。
但打火機的亮度是有限的,襯得每個人的臉色更加晦暗陰森,“大家剛纔都夢到什麼了?”
張政臉色最難看,他連話都不想說了。
有一種噩夢成真的感覺,他都分不清他到底是逃離了噩夢,還是在噩夢裏循環?
趙穎臉上微微蒼白,她居然搖了搖頭:“我好像什麼也沒夢到。”
她只覺得這一次覺睡得莫名其妙,醒來也莫名其妙。
高文武下意識瞥了一眼自己肩頭的傷口,也不知道是不是潛意識作祟,但這次傷口看起來沒什麼異樣。
“你們有沒有覺得很累……”趙穎忽然說道。
三張臉不由面面相覷,都從對方臉上看見了那又喪又疲的狀態。
似乎每一次醒來,他們的感受並不是得到了休息,而是更累了。
“我們,真的是睡着了嗎?”怎麼感覺像是跑了一百圈八百米那樣,渾身骨頭和肉累的靈魂都出鞘了。
張政忽然抬起雙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臉,那種僵硬、疼痛,他都清晰地感覺到。他還清楚地記得,夢裏,教室裏那種無助和恐懼的瀕死感。
“魏博士爲什麼一直沒說話?”
高文武立刻將打火機的光轉向黑暗的後排車廂,火光這才照到了隱匿在後面的魏遠。
“老魏,老魏,你說句話啊。”張政已經喊起來。
可是忽然三人都看見了,魏遠的頭微微斜靠在輪椅上,雙眼還是閉着的,像是仍在沉睡。
“不是吧,老魏怎麼還沒醒?”
高文武皺皺眉:“好像有點不對勁。”
魏遠的樣子看起來並不正常,似乎那種病態的容貌更濃烈了,而且他的雙眼也是很緊地閉鎖在一起,並不像睡着時候的鬆弛模樣。
高文武示意趙穎讓一讓通道,他捏着打火機朝魏遠的位置挪了過去,到了魏遠身邊他發現魏遠的氣息也十分輕和紊亂。高文武用一隻手扒開魏遠的眼瞼,魏遠的眼球呈現一種泛死的斑白,而且翻動的角度明顯不對勁。
“魏博士好像是……昏死過去了。”
高文武緩緩的吐出話音出口,車裏幾乎死一樣的寂靜。張政現在整個人都顯得有點失控:“好端端的,爲什麼、老魏會昏死過去?”
有什麼比現在的情況還要晴天霹靂。
“第一次醒的時候,魏博士看起來就已經很虛弱。”高文武還在儘量嘗試冷靜分析,看着兩個不知所措的同伴,“或許是他的身體撐不住了。”
每一次睡着醒來,都是一種消耗,而他們看樣子也撐不了幾次,高文武現在捏着打火機的手其實都有點發抖不穩當。
夢與現實,第一次如此界限不明。
最主要是,四肢和大腦,他們沒有大腦了。
“我們現在如果發動車子,離開這個鬼地方會怎麼樣?”
如果說車子裏的他們,教室裏的他們,處境有什麼不同,那就是,車子裏的他們還可以逃跑。
“夢裏”高文武的那句,那要取決於你相信哪個纔是你?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另一個我
打火機的光晃了兩下,滅了,高文武又打了兩下卻已經打不着了。
趙穎忙說:“火石、還有火石!”
就在她慌忙摸索的時候,不知爲何高文武突然出聲阻止:“等一下,暫時別動。”
三個人在黑暗中都能聽見彼此之間的粗重呼吸,“還記得鄭所跟我們說的故事裏,先進了學校的那兩隊京港衛隊引爆了炸藥,……我現在懷疑他們的目的真的是爲了阻止外面的隊員進去?”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也身陷某種現實與虛妄無法分清的絕望中,選擇了“自爆”?
“老高,我求求你別說了。”張政已經快不行了。
趙穎抱着自己的身體,似乎這樣她才能感受到一點溫暖,她內心裏覺得高文武說的是對的,這種恐懼、恐怖,只有身臨其境的人才能感受到。
真的不如以一種痛快的方式來結束,如果,真的能結束的話。
“所以返回基地的那些京港衛隊,爲什麼會坐視那個白靳屠殺基地的人,如果他們真的是從我們這樣的境遇裏逃脫的話……或許他們的心理狀態已經不是正常人了。”
唯一的解釋,是他們瘋了。
“無論如何老子都不能這麼死的不明不白……”張政牙齒打顫還在嘴硬,“老、老高,之前跟你說的子彈,你,你往我太陽穴來一顆。”
趙穎一瞬間也想說出同樣的請求。
高文武在黑暗中盯着兩個陷入崩潰的同伴:“魏博士呢,姜善呢,真的能做到不管他們了嗎?”
車內陷入沉默。
“趙穎,在另一端的夢裏,姜善可曾放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