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稅 第72章

作者:大瓜熊

  格里菲斯又望向左手邊。伊修斯派來的繆拉那張古銅色的臉現在比雪還白,握着繮繩的手竟然在顫抖。

  “喂,繆拉,我們這是在做什麼?”格里菲斯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舌頭,嘴裏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前面的不是東方軍團的老兵嗎?”

  “哈?你傻了嗎?格里菲斯你傻了嗎?”繆拉扭過臉,像是活死人一樣直勾勾地看着同伴。

  “當然是執行命令啊!執行命令你不懂嗎?”

  格里菲斯的頭僵硬地轉回到前進的方向。他的視野中一片黑線。

  “你曾經奔跑的雙腿都去了哪裏,嗚呼,嗚呼”你曾經奔跑的雙腿都去了哪裏,嗚呼,嗚呼“你以前奔跑的雙腿都去了哪裏”當時你爲了能扛槍去參軍“你歡舞的日子一去不再——“噢,羅尼,我快認不出你了……”女子的歌聲已經變得絕望,就像掛着霜露的薔薇。她和那些衣衫襤褸乞丐般的老兵就在如魔龍狂舞的騎牆幾十步之外,本來就沒有血色的臉已經一片死灰。

  “衝鋒!”

  “拜耶蘭——萬勝!”

  動員的呼號無人響應。在悽婉的歌聲中,甲騎兵們僵硬的舉着馬刀,從小跑開始加速。

  這一幕在東方發生過無數次,只不過當初跟在騎兵身後的步兵變成了衝鋒的目標。

  格里菲斯的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被迎頭衝鋒的是他一樣。

  “我很高興看到你回家,嗚呼,嗚呼——“我很高興看到……”戰馬發出劇烈的撞擊,在滾滾驚雷的馬蹄聲中,一片接着一片的人影倒飛出去,捲入滾滾鐵蹄。

  拜耶蘭最精銳的具裝甲騎這一次的衝鋒大失水準,最後階段的提速亂成一團,甚至有好幾騎把自己人撞得人仰馬翻。

  “閃開!快給我閃開!”

  格里菲斯像個第一次上戰場的雛兒一樣慘叫。亂哄哄的人羣裏有一個老兵揮舞着雙手突然向他撲了過來。他下意識的用馬刀的刀背砍去。

  老兵發出了一聲慘叫,轉眼間消失在飛濺的污雪中。

  ……

索尼婭在人羣中遠遠地看着這極度瘋狂的一幕,銀光閃閃的騎兵如狂濤般吞沒了灰色的人羣,所到之處留下滿地蟲子一樣蠕動扭曲的人影。

  菲歐娜被嚇壞了,發出小動物垂死的尖叫聲暈了過去。索尼婭捂着嘴一陣陣抽搐,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低下頭無法直視。

  這時,一隻大手扶住她精緻的臉頰,用力逼着她抬起頭來。索尼婭被這樣無禮的舉動嚇了一跳,生氣地瞪了過去,卻發現拉莫爾伯爵竟然已經來到了身邊。

  “睜開眼睛看着,”伯爵冷漠地說道:“仔細看清楚了。”

  夢遊狀態的格里菲斯發現自己的前方已經沒有了灰色的人羣阻擋。

  從未聽聞過的不像是人類的慘叫聲像潮水一樣,無數的男男女女正在亡命奔逃。他們逃進牆角和巷子的陰影然後被驅趕出來,竄進破舊的帳篷接着被一起踩扁。

  許多瘦弱的老人和小孩混在人羣裏,拼命想從騎兵的腳下搶出逃生的縫隙。

  具裝甲騎也被這一次衝鋒沖垮了。

  他們亂成一團,有的呆呆立在原地,有的揮舞馬刀向空氣揮砍。甚至有幾個身形修長矯健,一看就是高手的騎兵已經撲在地面上一動不動。他們都是來自四方的精銳,在和獸人大軍的激戰中也能頂着箭雨槍林反覆貫穿敵人的防線,用鐵蹄踏出血肉的磨坊是家常便飯。

  但是僅僅一輪衝鋒,用鋼鐵包裹的騎牆已經潰不成軍。

  大羣的步兵和警察跟了上來,他們的長官怒吼着要他們跟隨着不成隊列的甲騎兵開始清掃。

  “帶着人去那裏搜索,二級小隊長!”一個校官用手杖敲了一下格里菲斯的肩甲,將他和士兵推向前方。

  一個小隊的士兵像行走的屍體一樣搖搖晃晃的跟着格里菲斯深入到附近公園的深處。這裏滿地都是雜物、垃圾和篝火的灰燼,時不時有一兩個尖叫的平民從隊伍前方穿過。

  帶隊的小軍官也處於夢遊狀態,茫然地跟着格里菲斯到處亂轉。

  他們一個接着一個地檢查已經被遺棄的老兵營地。根據命令,如果發現還有人逗留就抓起來帶走。

  格里菲斯的鐵蹄碾過一個小小的帳篷,布匹下發出了叮鈴咣啷的聲音。一個裝了小半碗麥粥的小鍋從那裏滾了出來。陰影中衝出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像是下水道的蟑螂一樣撲向小鍋,抓起麥粥就往嘴裏送。

  格里菲斯收不住馬蹄,迎頭就碰了一下。小小的身影慘叫一聲飛了出去,發出不應該出現的骨裂聲。

  格里菲斯和士兵們都停了下來,看着被撞飛的身影。那是一個小男孩,他的胳膊瘦的像竹竿,幾乎只有骨頭。他的右手的肘關節彎折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已經暈了過去。

  “不要!”又有一個身影竄了出來,真不知道他們都躲藏在什麼地方。新來的人是個小女孩,緊緊抱住暈倒在地的男孩哭喊起來。

  “帶,帶他們回去。”格里菲斯結結巴巴地說道。但是在場的士兵沒有人搭理他,帶隊的軍官乾脆用帽子捂着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格里菲斯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快要崩塌了。他絕望的跳下馬,取出一片治療藥水拿在手裏。

  “離他遠點!”小女孩撿起一塊石頭朝着他撲了過來。還不等格里菲斯有所反應,她就一頭撞在堅固的胸甲上跌倒在地。

  格里菲斯用顫抖的手指掰開小男孩的嘴灌了點價值一個金弗羅林的藥水,然後抓住他的胳膊稍稍發力,將骨頭接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格里菲斯突然感覺輕鬆了一些,如釋重負的喘了口氣。他摸出沒捨得喫的巧克力,拍拍小男孩的腦袋:“堅持一下,你很快會好。”

  然而,小男孩毫無反應……格里菲斯呆住了,那隻乾瘦的胳膊上的溫度正在迅速流失。

  怎麼,怎麼會……這個時候,身邊的年輕軍官剛剛扶起了顛倒在一邊的女孩。他的手掌上全是血跡,不可思議地看着格里菲斯喃喃說道:“她,跌倒的時候敲到了頭。不是我乾的,不怪我。”

  ……

格里菲斯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伯爵府,彷彿一切都已經幻滅和撕裂。

  官方對他們發起衝擊時表現的忠蘸蛨詻Q大加讚賞,每一個參加衝鋒的甲騎兵都得到了2點功勳值和200銀郎的獎賞,比得上一次高度危險的任務收穫。沒有絲毫耽擱和審覈,大家剛剛撤下來立刻就拿到了獎勵。

  奈奧珀利斯島整個任務前後獎勵的合計3點功勳值也一併下發。

  格里菲斯已經忘記了自己怎麼脫掉甲冑,拿着錢袋和證明回到伯爵府的閣樓。

  僕人們非常貼心的沒有來打擾他,就連晚飯都沒有給他送來。

  這一天的夜晚格外漫長,窗外隱隱約約的可以聽到遠處傳來的尖叫和哀嚎,火光若隱若現。伯爵府上下都屏息靜氣,甚至沒有人敢大聲說話。

  夜色越來越深,在小牀上翻滾的格里菲斯猛地坐了起來,滿頭大汗地喘着粗氣。

  老兵的慘叫和男孩冰冷的臉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幾乎要撕裂他的腦袋。他甚至不敢回想,那頭比蒙留下的恐懼也不過如此。

  這個時候,閣樓單間的房門被輕輕敲響。

  格里菲斯披上衣服打開房門,發現索尼婭正穿着睡裙站在外面,手裏還拿着熱騰騰的牛奶和一些餅乾。

  “你餓嗎?”

  “安娜說你沒有喫晚飯?”

  格里菲斯沒有笑也沒有道謝,漠然地接過食物退了兩步,重新坐在自己的小牀上發呆。

  有點冷啊,格里菲斯的房間沒有火爐。索尼婭拉了拉自己披在肩上的袍子,坐在見習騎士身邊,又沒有離他太近。

  “沾點牛奶很好喫的。”女孩朝着牛奶和餅乾點點頭。

  “嗯。”見習騎士機械地喫了一口。

  啊,我在說什麼啊!就想着喫。索尼婭把頭低下去了幾分,尷尬地偷偷瞥了一眼格里菲斯。

  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在月光下格外冷徹,與剛來拜耶蘭的時候不同,少了些樸素和剛硬,多了幾分冷峻和成熟。

  格里菲斯好像比以前好看了。索尼婭壓下突如其來的發現,沒話找話的說了兩句。

  “今天你穿的板甲是新年的時候訂做的,準備在初夏的閱兵式上讓你穿……”天吶!我都在說點什麼,難道接下來要問他穿着新盔甲去踩人開心嗎?索尼婭你的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麼!

  這兩句話剛剛出口,索尼婭已經羞愧的想要把自己藏起來。

  從現在開始直到遙遠的未來,我就要爲他們向平民舉起長劍?格里菲斯默默地把牛奶和餅乾在小桌上放好,轉過頭來看着女孩的眼睛。不是朝夕相處的夥伴間的眼神,更像是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怪物。

  兇狠的目光把索尼婭嚇得往牀邊挪了幾分。她覺得哪裏不妥,站起身向門口緩緩退了過去。

  “那個,晚安,格里菲斯,明天見。”索尼婭拉開冰涼的門把手,想要從門縫裏溜出去。

  錯不在索尼婭,保護她是我的職責所在。今天我的所作所爲不是理所應當的嗎?那麼,爲什麼我要爲今天的事難過懺悔?

  不,不對,今天的事和邪教徒有什麼區別,還有比這更瘋狂的嗎?這難道是正確的?

  格里菲斯鋒銳的目光變得憂鬱,他總覺得哪裏有問題,但是又說不上來。他越是思考,越是頭疼欲裂。矛盾、荒唐又沒有答案的問題讓他心裏升起煩躁而暴虐的情緒,甚至想隨便抓住誰撕成碎片。

  隨便誰都行,把索尼婭撕了也不錯,說不定就是她的錯。她的睡裙好像挺柔軟。

  不行,不行,不是索尼婭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應該不是我的錯吧!?

  得想點別的,想點別的,我還有那麼多疑問沒有解決。想點別的。

  想點別的。

  得想點別的。

  突然,一個早就在思考的念頭冒了出來,把格里菲斯從沒有答案的苦惱中完全拯救,丟進另一個想法裏。

  他站起身來一步追上剛挪到門邊的女孩,一把拍向小門。

  “嘭!”

  “啊!”

  剛剛開了條縫的小門被重重關上,索尼婭發出小小的驚呼,抓着衣領和睡袍的手微微顫抖,仰頭望着氣勢逼人的見習騎士。

  “索尼婭。”格里菲斯絲毫沒注意女孩的反應。

  索尼婭張了張嘴想問這是怎麼了卻說不出話,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手臂像山脈一樣把她包圍起來,近在咫尺的炙熱氣息撩過俏麗的臉頰,幾乎要把她融化了。索尼婭覺得自己的膝蓋在顫抖,如果不是沒有一點空隙,自己肯定已經跌坐在地上。

  “我必須再去一次不可思議的奇妙屋。”格里菲斯用不可拒絕的語氣提出要求。

  “好的。”索尼婭條件反射般答應了,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來着?

第108章 克麗絲塔的線索

  奇怪的像是浸入水下的感覺。

  格里菲斯有些恍惚,但是面前的一切又如此清晰。

  “啊,好痛!”身材窈窕的女孩仰望着她,嘴角還在抽搐:“你知道自己力氣有多大嗎?”

  “噢,抱歉,克麗絲塔,抱歉。”格里菲斯歉意地笑了笑:“我們再來一次。”

  “最後一次!再弄疼我,你就自己玩吧!”克麗絲塔哼了一聲:“跟着我的節奏,來:“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這次不錯:“再來一次,沒有踩我,有點進步!”

  格里菲斯終於能跟上見習修女的舞步了!

  兩人身穿鐵甲,在篝火邊跳舞。胸甲和脛甲隨着舞步咚咚作響,在噼噼啪啪的篝火邊連伴奏的音樂都免了。

  “不錯呦,就是哪裏怪怪的!”克麗絲塔往後退了兩步,雙手抱在胸甲前上下打量:“我們把盔甲脫了來一次,演習要貼近實戰。”

  “不必了吧。”

  “有必要,舞會上我們並不會穿着盔甲啊!”見習修女很堅決地說道:“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們一開始會穿着鐵甲跳舞就很奇怪,這裏是大營,如果半獸人能摸到這裏來襲擊,哨兵早就慘叫不知道多少回了!”

  克麗絲塔熟練的卸下胸甲,苗條的身體只穿着單薄樸素的襯裙和脛甲。她不容格里菲斯反對,繞到背後幫他把胸甲脫了下來。

  “既然要學就認真一點,你不是想在舞會上邀隊長跳舞嗎?”克麗絲塔溫柔的動作在格里菲斯肩上留下暖暖的痕跡。

  “我沒有,沒這事,別瞎說!”格里菲斯一口否認。

  “嘖嘖,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成熟美貌的大姐姐誰不喜歡呀,”克麗絲塔神情複雜的低頭看看自己,回到格里菲斯的面前,雙手搭在他的肩上:“手放在我的腰上,現在沒有盔甲了,不要亂摸。”

  多麼纖細,但是很有力,這就是女孩子的腰……克麗絲塔哼起旋律,格里菲斯感受着曼妙的曲線和富有彈性的手感,有點遺憾一首曲子的時間太短了。他跟上見習修女的舞步和律動,由衷讚美道:“你真是多才多藝,一定是得到了神靈的祝福!”

  “哈哈哈,”見習修女仰頭笑起來,披散肩頭的金髮被篝火照的宛若晨曦,湛藍色的眼睛光芒閃爍:“主教大人也說我得到了祝福。”

  “主教?”

  “嗯,瑞文主教,我在瑞文的教會長大,大家都可喜歡我了!”克麗絲塔拉着格里菲斯旋轉起來:“等有機會了,我帶你去那裏玩!”

  ……

短暫的回憶如煙消散。

  格里菲斯左右看看,確定自己的位置。他揉了揉自己的臉,回味着剛纔拾回的記憶。

  我竟然把這段經歷完全忘了……我知道自己曾經和克麗絲塔練習跳舞,卻和之前一樣卻沒有清晰的記憶,被肢解的支離破碎。

  艾露莎的來信讓格里菲斯意識到許多問題,這些問題並不像對老兵發起衝鋒該由誰來負責那樣沒有答案。爲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也想要找到一些線索,格里菲斯問索尼婭要了一份神奇的地圖,可以獨自在學院路的後巷裏找到不可思議的奇妙屋。

  這一次找回的記憶又一次指向了克麗絲塔的回憶。如果沒錯的話,他應該可以在瑞文市的教會找到線索。

  ……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個樣子,”格里菲斯回到學院路正街的咖啡館,把這事說給拉納和繆拉聽:“我準備有機會的時候再進行一下調查。”

  在第二學期開學以前,他們又一次來這裏採購課本和教具。

  拉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的瘋病越來越嚴重了,算了,這是你的事。人總會做些怪夢,我還有幾次夢到和你一起在遙遠的國度打仗,我們有一支傭兵團什麼的。”

  “你做夢會夢到他?”在一旁喫東西的繆拉驚駭的看了看他倆,把椅子往外面挪了挪。

  拉納無奈的搖搖頭:“說到奇妙屋,寒假的時候菲歐娜進行了一些調查,發現了一些疑點。”

  “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