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稅 第291章

作者:大瓜熊

  羅蘭搖晃着據說是巨魔少女大腿上揉搓出來的捲菸,頗有些自得的對兩人說道:“如果說軍團的劍盾和長槍是第一代裝備,那麼,維羅納的叛軍裝備的火繩槍和槍陣就是第二代。”

  “擁有代差的裝備讓堪堪經過幾個月訓練的平民擁有了足以威脅軍團老兵的力量,這就是科技的力量,不遜色魔法的奧祕。”

  格里菲斯和許多代表都得知了維羅納的拜耶蘭軍團遭到了劇烈的抵抗。用各種奇怪武器和隊形編成的叛軍和軍團兵打得有來有回,這讓許多邦聯代表信心倍增。

  “那這支軍隊就是第三代吧?用燧發槍完全取代了火繩槍,”哈蘭迪爾問道:“我剛纔去看了他們的操練,新式火槍配上刺刀的組合可以淘汰長槍,隊伍變得更加靈活。”

  “沒錯沒錯,新式火槍配合同樣劃時代的新型隊列,再加上炮隊,三攻三防的部隊!”羅蘭握拳一揮:“只要平推過去就贏了!”

  格里菲斯忍不住笑了笑:“那麼,伯爵,你準備什麼時候派這支軍隊去和拜耶蘭交戰呢?”

  “交戰?我可沒說過這話!”羅蘭笑臉一收。

  “嗯?!”哈蘭迪爾的眉毛豎了起來:“那他們用來做什麼?”

  羅蘭對他們比了個隨我來的手勢。三人一起來到會客室的窗邊,看着下面廣場上圍着新軍仔細觀摩的代表們。

  格里菲斯看到剛剛認識的岡拿議員、坦伯夫議員欣喜若狂的把玩着新式的火槍,對精巧的擊錘、鋒利的刺刀讚不絕口。

  專門留下的一箇中隊士兵給他們表演了齊射,把三十碼外的標靶打的碎片橫飛,然後用一次刺刀衝鋒將沙袋紮成了篩子。

  “好耶!”

  邦聯議員們像小孩子一樣拍起手來,看着士兵衝擊沙袋的表情就好像他們衝進了元老院一樣。

  這是一夥危險份子。

  他們實際上擁有了統治的權力,卻沒有被世界的秩序承認。

  他們天然的就會傾向於推翻這個“不合理”的世界架構,又恰好就擁有這個能力以及號召力。

  一切只需要一個契機。

  格里菲斯緩緩說道:“一場戰爭都沒有參加過的傢伙,大放厥詞談論戰鬥、榮譽和勝利,他的話能信嗎?”

  “若是聽信他們走上戰場,第二天這些商人就會把我們全部賣掉。”

  “是嘍!”羅蘭點頭道:“我的這支軍隊。有好幾個弱點。”

  “其一,新式裝備的產能不足。我和我的盟友們傾盡全力生產和組建軍隊,但是仍然有大半的軍隊在用火繩槍和長槍。擊錘組件、燧石、刺刀這些東西的材料、經費、生產線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其二,邦聯還沒有做好戰爭的心理準備。沒有足夠堅決的支持,任何妄圖打垮拜耶蘭這個千年帝國的企圖都無異於將城堡建在沙上。今天來參加會議的邦聯代表們,一部分是被逼的沒辦法了,還有一些覺得反抗有利可圖。我將最好的部隊展示給他們看,是要安他們的心,爭取邦聯的撥款和人力支援。”

  “你們似乎不瞭解天選者之祭期間的發生在拜耶蘭市內的戰鬥。我在那裏。”

  “市民代表被激怒了,起來反抗了。那些拜耶蘭成立生活困苦的市民也一起反抗。那是血腥的一天。可是怎麼結束的呢?”

  格里菲斯搖搖頭。他沒有親眼目睹那幾天的戰鬥。哈蘭迪爾也表示不知道。他已經回迦南了。

  羅蘭說道:“在場的市民代表,就是那些最富有、最有力量的領導者,驚恐的發現他們引發的反抗走向了他們控制不了的地方。前幾天才一起喫晚飯的貴族被吊死,他的妻子被丟進河裏。熱心的牧師被燒成了焦炭。”

  “這可不是什麼溫情脈脈的事,哪怕你們不在場,也應該能想象,新的階層推翻舊的階層的暴力活動,我把它稱之爲革命吧,一場革命是不可能溫和的,是不會沒有刻骨銘心的私人仇怨,不可能沒有醜陋私慾和放縱的,是不可能在燒盡過去的一切以前平息的!”

  羅蘭攤開雙臂,高聲說道:“邦聯的代表,無論高尚還是卑微,都盼着黑暗大君和我去幹掉元老院。他們的小心肝壓根還沒有準備好呢。”

  “他們誰沒有妻兒老小,哪個沒有產業人情。他們巴不得一覺醒來,舊的秩序已經妥協,新的秩序已經到來。”

  “但是,這可能嗎?!”

  “格里菲斯,你見過戰場的血腥。哈蘭迪爾,你身邊多的是奴隸和賤民。你們來告訴我,邦聯的富貴紳士、老爺們不可能自己就把舊世界推翻了,他們得號召羣械臒崆椋瑤ьI工人、小商販、洗衣工、掏糞工、破產農民搶來武器。一旦開始了革命以後,他們還能讓這些人停下來嗎?”

  “不可能的,”哈蘭迪爾說道:“他們會和元老院、巫師、貴族們私通款曲,試圖把局面拉回到自己的控制之下。他們一定會背叛自己的戰友。”

  “他們要的是能夠控制的棋子。”

  是這個意思。

  邦聯一邊渴望着羅蘭帶來強大的軍隊,一邊密切注視着維羅納的戰鬥。任何一支力量,只要能夠抵擋拜耶蘭大兵,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拉攏過來,爲自己戰鬥。

  甚至不用戰鬥。

  格里菲斯完全可以想象出來,見識了今天的新軍以後,邦聯的代表們會多麼急切的把消息傳遞給元老院,好在談判桌上給自己多爭取一點好處。

  至於這個世界即將走向何方,隱祕的神主們接下來會如何玩弄人心。邦聯作爲一個整體,是不會關心的。

  “所以啊,格里菲斯,”羅蘭說道:“你的朋友們在維羅納的戰鬥絕不簡單。你們是修托拉爾,是大貴族的鷹犬,也是可以威脅到舊秩序的禁衛軍,邦聯的老爺們一定願意開出極高加碼爭取你們。”

  “會有些人,看重你們的地位,想要在戰場上證明自己,將當狗的資格搶過來。過程將會是十分血腥的。”

  羅蘭一邊說着自己的警示,一邊拿出幾本小冊子遞給兩人。

  “勇者是有極限的。殺掉一兩頭巨龍或者魔王拯救不了世界。”

  “我盡力將自己的一些心得分享給你們。這是我最新的總結,怎麼說呢……嗯,是我的方法論,是思想上的武器。”

  格里菲斯翻了翻羅蘭的小冊子,羅蘭就送了許多這樣的文章給他。手頭這本是羅蘭爲所有議會成員撰寫的,名爲《政治經濟學批判》,十分的晦澀難懂。

  扉頁上寫着:“人們在自己生活的社會生產中發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們的意志爲轉移的關係,即同他們的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相適合的生產關係。這些生產關係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築堅立其上並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着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

  “無論哪一個社會心態,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產關係,在它的物質存在條件在舊社會的胎胞裏成熟以前,是決不會出現的。”

  羅蘭微笑着看着大家,接着說道:“當物質的條件已經成熟,新的生產關係是刻骨的敵意和溫情脈脈的傳統都阻擋不了的。”

  “拜耶蘭的工匠擁有製造管道、蒸汽機、汽船、抽水機的能力,這些物質遲早會出現,然後徹底改變這個世界。”

  “就像汽船連通大陸,抽水機排幹沼澤,拜蒙行省的糧食蜂擁而入,維羅納和東方的農民成批破產一樣,這都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註定要發生的事。”

  格里菲斯嘆了口氣。

  他想的,是不讓克麗絲塔的悲劇重現,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付出代價,更優先的、近在眼前的任務是在神之手的對抗中保住嘉拉迪雅,不讓她成爲代價和祭品。

  爲了這個目標,他必須要在奇蹟降臨前與所有的神之手交戰。康茂德、奈拉、亞倫各自歸來,謩澬袆樱斔麄冊俅纬霈F的時候,一定會帶着不得了的力量,這可不是幾個人的搏鬥可以解決的事。

  拜耶蘭的事,不是公主、騎士、矮人、金庫與巨龍的冒險故事。

  戰爭騎士需要他的軍隊。

  但是,要讓這支軍隊裝備、集結起來,他就必須乘上這個時代的浪潮。只有無法妥協的邦聯、勇敢忠盏母惫佟远ü麛嗟拿擞芽梢宰屗瓿勺约旱娜蝿铡�

  如果有誰心懷猶豫,那就只能讓現實和流血來統一大家的思想——“世界在動搖,這可不是請客喫飯。”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用力的敲了敲門。

  羅蘭的副官,剛剛出現在閱兵場上的維爾納·奈格里來到三人面前。

  “報告,人民委員同志。有緊急軍情。”

  奈格里向三人敬禮,目光落在格里菲斯的身上。

  “維羅納叛軍在博沃鎮以南的山谷對貝爾蒂埃縱隊發起突襲,隨後伏擊了趕來支援的麥克唐納將軍主力部隊。”

  “說貝爾蒂埃縱隊的情況,”羅蘭替格里菲斯打斷了副官的彙報:“這支部隊什麼情況?”

  “是。”

  副官停頓了一下,接着說道:“隨軍的超凡巫師遭到心靈控制,突然轟炸了正在休整的拜耶蘭部隊。該部已經潰散。”

  “指揮部在少量非凡者的保護下,正在向東突圍。”

  維爾納·奈格里來到地圖邊,給三人指示了一下:“這裏,由於附近有大量敵軍。縱隊指揮部正在向克洛澤爾領的方向突圍。那裏的領主是伊修斯·德·克洛澤爾。”

第458章 古堡奇譚(一)

  克洛澤爾的城堡矗立於遠方的薄霧和一片灰暗的村莊與森林之間,蜿蜒的小路繞開村落,沿着起伏的山坡伸進黑暗的森林。

  陰霾的天空下沒有一絲溫暖,林中溢出的讓人不敢踏足的氣息和靜謐的陰冷讓人心中又冰涼了幾分,僅僅是踏足這裏的小路和石橋,便能讓人有一種陷入冰河般的驚慌和悲慼。

  庫拉拉帶領一個小隊在前進。

  她有種感覺,模模糊糊的感覺,似乎一來到這裏她就被注視着。凝滯的空氣沒有一絲微風,彷彿有人在低語,竭力向她述說着什麼。

  這種感覺和微風中的沙沙聲盤踞在心頭,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擺脫如此黯然無力的情緒。

  昨晚的戰鬥失敗以後,貝爾蒂埃縱隊殘存的指揮部和霍蒙沃茨春季野營小組就向東一路狂奔,躲避叛軍的追擊。

  他們從傍晚一直跑到凌晨,終於擺脫了敵人的蹤影。回過神來的時候,大家已經可以遠遠望見克洛澤爾家族陰森的城堡。

  由此向東就是領主庇護下的農田和小鎮。如果一切順利,他們可以在這裏得到補給,等待支援。

  如果一切順利……整整一天都在連續行軍、作戰的庫拉拉強撐精神,仔細檢查了四周陌生的樹叢和陰影。不詳的預感始終縈繞着她,彷彿此行的前方就是沒有歸途的深淵,讓她一度想要轉身逃跑。

  這種感覺,自從前年的囈語森林之後就再也沒有體驗過。

  不算狹窄的道路兩側原本矗立着巨大的石像,像是人形,多半是這個家族古老的先驅者。他們是醒目的提醒,只要再向前一步,便會進入克洛澤爾家族的領地。

  這兩座足有七八米高的雕像已經垮塌。厚重的石塊遭到了粉碎、碾壓和拖拽,在路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斷裂破碎的基座上還沒有長出青苔和雜草,損壞的時間想來並不長。

  庫拉拉咬了咬嘴脣。

  她和大家一樣別無選擇。背後就是追兵,僅僅是突圍到這裏已經讓所有人筋疲力盡了。

  銀白色頭髮的修托拉爾小姐抬手輕輕一揮,下達了小隊前進的命令。緊隨其後的四名一年級修托拉爾一躍而出,呈交替警戒的分散隊形越過石像,進入了克洛澤爾家族的維羅納領地。

  “指揮部,偵察小隊報告。”

  “入口有大型生物撞擊痕跡,注意警戒。”

  “每隔30分鐘,靈能波紋會大幅擾動,干擾通訊信號。”

  “偵察小隊,指揮部收到。我們隨後就到。”

  幾分鐘後,奧菲莉亞、貝爾蒂埃和諾娜帶着剩下的人來了。

  失去了教授、大部分非凡者和幾乎全部的士兵,這支曾經人數接近兩千的隊伍只剩下寥寥三四十人。

  奈芙蒂和一年級的同學們也在其中。儘管得到了額外的照顧,他們還是丟失了全部的馬匹和輜重,稀稀拉拉、七零八落的拖着疲憊的身軀蹣跚而行。一到這裏,所有人就都陷入了深沉的死寂和陰溼氣息包圍之中。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附近沒有叛軍的身影。

  “也許是景色和天氣的緣故,”貝爾蒂埃說道,他是一行人中學識最淵博的:“非常簡單的事物組合起來就會有感染我們的巨大力量,可要探究這份力量,卻依然超出我們的能力。別擔心,這是環境對我們的影響,只要我們將眼前的細節重新組合排列,就會很有成效地改變,甚至打消這種淒涼的印象。跟我來吧!”

  他帶着大家沿着小山坡往上走,想要一覽周圍的景物。

  一汪形狀古怪的古老湖泊沉睡在低矮灰丘之間,兩邊細長而中間較寬,就在克洛澤爾城堡旁,黑慘慘陰森森,彷彿漆黑的眼睛,倒映着枯朽的灌木和萎靡的枯樹。外來的訪客們注視着湖泊,死寂的水面也在那,好似茫然的瞳孔,注視着他們。

  在那巨大的眼睛裏,還有面目全非的古堡倒影,沒了窗簾的空洞窗戶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

  目睹這一景象的貝爾蒂埃頓時啞口無言。

  “我記得繆拉說過,他和伊修斯不久前還在這裏視察領地。莉莉婭子爵小姐也和他們在一起。”諾娜喃喃自語。

  眼前的景象實在讓人無法想象,這裏曾經活躍着一個貴族家庭。

  無論如何,他們都必須穿過這裏,前往東面的安全區域躲避;連續的行動和戰鬥讓大家都耗盡了塵晶和材料,傷員也需要食物和休息。

  伊修斯·德·克洛澤爾的古堡在大路的北面,往南不遠還有一片湖邊的村莊。那裏被更深的陰霾徽郑呐率抢杳鞯奈⒐庋Y也看不真切,模糊可辨的是村莊入口在大道延伸出來的一條小道上,位於山坡之下的湖畔。

  冰涼的光禿禿的牆垣,空洞似無神眼眸的窗戶,茂密的灌木,凋萎的樹叢間像爪子一般的枯樹幹,都在無聲的注視着他們。

  這裏的農田並未荒蕪,土地的主人卻不見了蹤影。

  我們真的要去那裏麼……大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貝爾蒂埃把話說了出來:“沒有補給我們就不能建立遠程聯絡。”

  “分成四個小隊。”

  “約書亞,你帶傷員去下面的路口,搭建迴音強化裝置,保持聯絡。”

  “德迪烏斯、庫拉拉,你們向東搜查,確認後續撤離路徑是否安全。”

  “奧菲莉亞,你帶一年級生和幾個軍士去城堡調查,儘可能找一些衣物、塵晶和施法材料。如果有書信案卷,我想知道這片領地上發生了什麼。”

  “諾娜和我帶一個小隊調查附近的莊園,蒐集食物。”

  “兩個小時後我們在這裏集合,大家小心。”

  ……

來到村莊外的樹林,遠處的矮丘和古堡,原本還有一絲光明的大地突然陷入了黑暗。寂靜的樹林裏沒有一絲蟲鳴鳥叫。

  這裏太安靜了,沉寂的黑暗中傳來輕微又怪異的叫聲。隱約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四面八方窺伺着路人。

  道路在前方又拐了一個彎。諾娜轉過身來,用火把揮舞了一下好看清四周。閃動的火光點亮了一片樹蔭,在乾枯的豎線間,赫然有張黑洞洞的大嘴撲了過來。

  “哇!!”

  整個小隊都被嚇了一跳。諾娜急忙往那邊一掃,卻發現怪物的巨口停在了原地不動。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座黑石堆砌的建築,道路一側的牆壁已經坍塌,凹凸不平的碎石看起來就像是嶙峋的利齒。

  “這裏是個聖恩堂?”諾娜凝神看了一會,終於瞧出了點痕跡:“你們看頂上,那裏還殘留着一半聖光的紋章。”

  她舉了一根火把往廢墟里走去。此時雖然是凌晨,但是沒有火光照亮,走了幾步就已經暗的伸手不見五指。

  這裏的牆體堅固厚實,窗戶小小的擠在高牆上。

  經過狹長的大廳,來到前方十字平面的聖壇,橫向展開的空間在這裏變得寬敞。這是方便信徒們聚集在聖壇附近聆聽佈道的設計,壓抑的空間在高高的懸窗下豁然開朗,讓膜拜與敬畏之心驟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