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稅 第279章

作者:大瓜熊

清澈的銀色已將青空填滿。

  格里菲斯離開小屋,克麗絲塔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順着懸崖上彎折的臺階向海邊走去。天空的邊緣正像風中的花瓣一般飛散褪去,城市變得模糊,世界正在走向終點。生存與死亡的不可思議,花與風與城市都是一樣的。

  這個世界如此安靜,似乎只剩下騎士與陪伴她的女孩。

  呼喚着的心靈的某個深處,有個求而不得的夢,縱有數不盡的悲傷,也念想着去往約定之處與你相會。若能如願,將是何等的奇蹟。

  這份奇蹟如今就在眼前,無論實現它的是偉大還是虛妄,此時此刻確實可以雙手擁抱這美好的時光。若是這場夢不會醒來……“克麗絲塔,我在想……”

“嗯,怎麼?”

  “也許,我這樣的人,世界並不缺我一個。”

  也許,我可以……格里菲斯駐足不前,一個又一個的念頭勸他留下。

  “我只是一個小軍官,沒有軍隊,沒有勢力,與這些神明在人間的代行者爭鬥,說起來也沒人信我能有勝算。”

  “我並不是什麼英雄。若是神想要這個世界,便給祂吧;若是這個世界註定要毀滅,那便由它去吧。”

  克麗絲塔牽起他的手舉到脣邊:“格菲,我的時間是停止的。即便我曾經歸來,新的生命也在敖德薩迎來終結。”

  “格菲,我的時間是停止的。但我知道,你拾起我的劍,遵循我的心願阻擋邪惡。”

  “格菲,我知道的,你會去征戰,成爲將軍和執政,將那些非人的恐怖碾碎,會守護昨天那樣小小的幸福,是真正的英雄。”

  “所以,我不能把你留在封閉的回憶。我就是如此的相信你。”

  “而你,也要相信如此相信着你的我!”

  格里菲斯望向天空,曾經擾動天際的力量已經平息。新生的神之手想必取回了他們的權柄,甚至可能已經離開此處,回到世間行使奇蹟。

  他又猶豫了:“我不是聖人:“和那樣的怪物作戰,便要擁有相當的力量,即便擊敗它們,我也會成爲新的怪物。我知道的,我擁有過力量,知道力量的滋味,當我取得了足以否定神明的權柄,我便會成爲其中的一部分,爲人恐懼。”

  克麗絲塔拉着他來到海邊,無盡之海和纏綿的濤聲淹沒了他們的腳踝。

  “格菲,到了那個時候,如果你覺得寂寞,感到無助,便來找我吧。”

  “我在這裏,只要是格菲的話語,我都會傾聽。”

  “但是,在那之前,你要在未來的人生擁抱我們不曾擁有的快樂和幸福!”

  這句話幾乎撕碎了格里菲斯的心:“可是我的世界並沒有,唯獨沒有你啊!”

  女孩抱住他,踮起腳尖,用一個吻將撕心裂肺的喊叫攔住:“這短暫的夜晚是我所擁有的最快樂的時光,若是我們沒有在那一天分離,這應該是我們再平常不過的日子。”

  “即便是這樣小小的願望也難以實現。”

  “但是,格菲,你去戰鬥、守護的那個我不在的世界,孩子們不會被黑暗擺佈,大人可以度過平凡的一生,戀人擁有屬於他們自己的真正的自由。我一想到這樣的世界,心情就會變得很快樂……”

“雖然悲傷總會重演,但你一定能讓這個世界有所不同。”

  “我的格菲,人生就是一段通往終點的旅途,一路上會遇到許多人陪你走完。當陪伴你的人告別時,即使不捨也該心存感激,然後揮手道別。”

  “你不會再遇到第二個我。友情也好,愛情也罷,即便如此,你也要擁抱自己的未來。”

  克麗絲塔抹去他的眼淚,推着他走進海中。她留在岸邊,哼唱着動人的旋律。

  “呼喚着的心靈的某個深處:“時常不斷繪下夢想:“與其將悲傷種種傾訴而盡:“不如用相同的雙脣輕輕歌唱。”

  格里菲斯想要抗拒,想掙扎,但是大海帶着他,向無盡的遠方前進。當他終於能夠轉過頭來,看見克麗絲塔正微笑着向他揮手告別。溫柔細語穿過波濤,落在他的心頭——“我只能送你到這裏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不要回頭。”

  克麗絲塔與整個世界消失了。

  格里菲斯懷着告別時平靜的心意,在歸於虛無的世界細細聆聽。當歌聲遠去溫暖的海水冰封成徑,披堅執銳的騎士踏過堅硬的冰層。他的每個呼吸都帶着冷徹的白霧,每個動作都勢不可擋。

  格里菲斯回到了陰森的遺蹟中。高聳的怪誕幾何形狀建築提醒他,他已經離開了克麗絲塔的世界。

  “格里菲斯,終於找到你了,”艾露莎發現了他,匆匆趕來:“嘉拉迪雅的情況不太好,必須帶着她儘快離開。”

  “出了什麼情況?”

  “我們一直向着那座黑色的山峯前進,有驚人的收穫,但是,當她某一次抬頭注視那座山巔……她也許看到了某種超越了常理和生理極限的……”

“明白了,”戰爭騎士點頭應允:“我們離開這裏。”

  女獵手疑惑的看了看她熟悉的戰友。此時此刻,她似乎發現了某種不曾有過的氣質和幾乎化形的意志。如此陌生,如此不可阻擋。

  有什麼東西回來了。

  “格里菲斯,你離開這裏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

  格里菲斯將倚天舉到眉間,輕碰額頭。

  “我將全力備戰。”

  ……

“鐺——鐺——鐺。”

  拜耶蘭城內的所有鐘樓都在敲響,威嚴莊重,令徘徊的邪惡倉惶敗退。

  整齊的邁步宣告着秩序的降臨,肅穆昂揚,將悲傷的泣嚎驅趕消散。

  在街壘和巷戰中活下來的士兵和市民都在同時向某個方向望去。他們聆聽到轟鳴的禮炮和潮水般的歡呼,看見鋪天蓋地的紅色花瓣正在紛紛揚揚的灑落大地。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奇妙的像是夢幻,但是激動的內心已經認定這是現實。

  “王子回來了!”

  “其他人在哪?”

  “天選者之祭勝負已分,康茂德殿下就是升格第一人!”

  “讓戰鬥和流血結束吧!”

  在這動盪的時代,未來的國王帶着神明的奇蹟凱旋!

  有人發出欣喜若狂的呼喊。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到了王子的身影,但是這個好消息毫無疑問是振奮人心的。

  聽到有人在耳邊這般述說,士兵和市民們欣喜的尋找着,想要看看是誰帶來了這個好消息,卻找不到,只是感覺大街小巷充斥着同一個聲音。

  就連那些強大的將軍和超凡者都放下了戰鬥。既然奇蹟的歸屬已經確定,那就沒有必要再流血了。

  終於,他們看到前方的路口湧動着一團水波般的模糊景象。雖然看不真切,但是那也許就是大家說的王子。

  “看那!王子回來了!他帶着金色的冠冕,手握銀色的寶劍!”

  難道大家都看見王子了,爲何我還沒有看清,難道是我的眼神不好使嗎?帶着這個念頭,市民們更加努力的張望過去。

  “看那!王子回來了!他騎着白色的駿馬,身披鑲滿寶鑽的盔甲!”

  王子在哪?在哪?沒有看清的市民愈發急切的踮起腳尖,甚至要爬上樹梢和露臺看個真切。終於,他們也看見了騎着駿馬的王子。

  “看那!王子回來了!他的身後跟着看不見盡頭的威武的騎士,鮮豔的旗幟在迎風招展!”

  是嘍是嘍!我也看見了!

  市民們歡呼起來,擁擠到路邊,向着正從鵝卵石大道上走過的殿下和追隨他的騎士歡呼。禁衛軍的遊行從來不曾這般輝煌矚目。

  康茂德王子從歡呼的人羣中走過,他下馬,邁上臺階,身後跟隨着三位身披兜帽罩袍跟隨他從安諾克返回的騎士。

  他用極北寒冰一般的冷徹眼眸掃過向他歡呼的人羣,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他用手指輕輕揉搓,嬌嫩的花瓣只留下黑色的灰燼。

  “他們在歡呼,我的國王。”施坦納騎士說道。

  “拜耶蘭的保護者,我的陛下。”溫克騎士也說道。

  “世界的拯救者,領袖。”布塞騎士高聲歡呼。

  康茂德將手中的灰燼撒去,揮手抖開大氅,向着奧勒琉斯的王座大廳走去:“若是國王被送上絞架,他們也會這般看熱鬧的。”

  說完,他便帶領自己的騎士,以不可阻擋的氣勢前進。所到之處,天空灑下無盡的花瓣,狂熱的市民跟在後面,發出瘋了一般的叫喊。

  奧勒琉斯正坐在他的王座上。近臣和侍從簇擁在左右。

  因爲這幾天來的巷戰和暴動,元老們早就逃到了城外,宮殿內的窗簾已經拉上,只有屋頂的吊燈有一些光明。

  這時,他們聽到宮殿外面潮水般的歡呼,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沉重的大門就被重重推開,一團亮光驚嚇了這裏。

  “轟!”

  這一聲巨響敲打在他們的心頭上,差點發出驚慌的喊叫。接着,他們看見王子身披黑色的斗篷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如同拜耶蘭城下永不休止的波濤般不可阻擋,舉手投足都會露出黑袍下冰寒的護手和脛甲。當他穿過大門,便單膝向着王座跪下。

  “噢,我的孩子!”奧勒琉斯國王詫異的說道:“你怎麼回來的這麼快?爲何我們沒有收到祭奠結束的消息。莫不是愛捉弄人的黑夜女神又在和我這個老人開玩笑了?”

  王子並不回答,只是低着頭,似乎在唸唸有詞。

  “快過來,我的孩子。外面的戰鬥終於停了,這幾天的混亂可是讓我們好受的。”國王顫巍巍的站起身來。這時,王子身後的聖殿騎士轉過身去,一左一右的關上宮殿的大門。

  外面的陽光一點點變窄,如同被一隻巨獸吞喫那般消失不見。殿內重回陰暗。

  “你不必再爲子民的福祉備受煎熬。”

  “你不必再承受王冠的沉重負擔。”

  “我會安排好一切。”

  無盡的囈語在徘徊,令心靈結冰,放恐懼成形。康茂德掀起罩袍,持劍上前。

  “收劍入鞘,殿下!”

  “國王陛下御前不得……這是什麼!”

  “這不是恩都伊爾聖劍,難道是古代的邪物!是那個……”奧勒琉斯身邊不乏強大的護衛。他們察覺異狀,紛紛上前阻攔。但是,他們轉眼就發現自己無法抵擋。這把恐怖的雙手劍彷彿就是邪惡的本身,揮舞着黃色和黑色的邪霧,甚至連光明都能吞噬。

  所有膽敢反對者都在嘔吐、潰爛和扭曲中倒下。

  眨眼之間,國王的御座前便血流成河。

  “你要做什麼,我的孩子!”

  “繼承你的王位,父王。”

  康茂德王子一劍斬斷了國王的喉嚨,染血的王冠滾落在地。他回過頭來,對追隨自己的騎士和滿地屍骸說道:“我以拜耶蘭國王的名義宣告……”

“舊的世界將會毀滅,從它的廢墟中將會誕生一個新的秩序:“向這個虛妄的世界,發起叛逆。”

第十卷 維羅納戰役

第438章 雙璧

  第二紀1445年1月4日,格里菲斯等人迅速脫離了安諾克的遺蹟。他們並沒有找到許諾的奇蹟,但是嘉拉迪雅的情況已經非常糟糕。

  她還有意識,蜷縮在格里菲斯懷裏,但是非常虛弱。毫無疑問,她在之前的時間裏已經接觸到了某種存在,某種特性。

  艾露莎的情況略有不同。她緊張、不安的環視四周,好像察覺到某種不詳和極度的危險在窺伺自己,全然沒有平時那種自信滿滿的氣質,儼然是被嚇壞了。

  人類從一開始就不該造訪這片充斥着隱祕的失落禁地,否則便會驚動長眠於此的褻瀆之物。每一個被選中者都是備用的容器。

  此時此刻,格里菲斯更加清楚了克麗絲塔的覺悟——如果人類終將與釋放扭曲和瘋狂的上古噩夢相遇,那也不應該是現在;唯有當人類自身的意志更爲堅強,力量更爲獨立之後,才能踏上這不可迴避的瘋狂之路。

  離開懸崖下的遺蹟,奔向提豐號的路上,格里菲斯等人的恐懼變得更加臨近。那座令人從靈魂深處都爲之戰慄,令一切人類造物都渺小的不值一提的黑色山峯似乎在盯着他們。

  嫋嫋霧氣升騰而起,彌散包裹着鋸齒尖峯。

  嘉拉迪雅在觀察那片未曾抵達的迷霧源頭時看到了什麼?那裏會是孕育着怎麼樣瘋狂的恐怖深淵。

  多逗留一秒便多一分危險。

  好在格里菲斯和艾露莎的情況正常。他們穿過死寂的街道和廢墟,沿着來時的道路飛快脫離。當他們抵達城郊,狂風吹奏的怪異笛聲突然再次降臨,清晰的如同就在耳邊!

  艾露莎緊握武器的手顫抖不停,不正常的汗水浸溼了紅色的長髮,正從從髮梢上滴落,順着蒼白的臉頰上流淌下來。不消片刻,她的體力和意志似乎都接近崩潰邊緣。

  格里菲斯只能召喚來一匹骸骨軍馬,將嘉拉迪雅抱在懷中,艾露莎坐在他的身後。儘管心中疑慮重重,但格里菲斯還是用盡意志,堅持不去看黑色峯頂瀰漫而出的團團霧氣。

  他從來沒有如此希望自己遲鈍而盲目,好將那不詳的呼嘯笛音阻擋在理智的大門之外。然而,艾露莎的情況並沒有因爲休息而得到舒緩。格里菲斯能夠感覺到她在背後不安的扭動、轉身,雙手緊緊的扣住胸甲,甚至連劃破手指都沒有察覺。

  她時而望向背後越來越遠的荒棄遺蹟,時而仰望那黑暗中巍峨猙獰的黑色鋸齒山峯。

  就在三人要離開安諾克早已坍塌破碎的城牆時,機敏的女獵手竟然尖叫起來。她發出的聲音簡直不能用人的語言來形容,差點讓格里菲斯失去平衡,人仰馬翻。

  片刻之後,格里菲斯終於恢復鎮定,從斷牆間急速穿過,奔向海岸,去約定的地點與提豐號匯合。

  這場旅途的終點就在眼前,艾露莎的口中卻在叨唸着什麼。

  格里菲斯不想去聽,但是總有幾句隱晦詞語被狂風捲起,迴盪在陰森的廢墟之間。

  “Te——ke——li——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