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瑾瑜
說着,蕭容拉起蕭戩,把他送到了家門外。
“把這個雞蛋和烙餅拿着,餓了喫。”
姐姐把一個布袋遞給蕭戩。
蕭戩看到,姐姐原本纖細白皙的手,已被凍得紅腫皴裂,生有凍瘡。
蕭戩心中一陣難過,卻抿着脣,接過布袋,道,“姐,讀書……真的能讓咱們過上好日子麼?”
蕭容給出堅定的答覆:“能!”
天穹晦暗,堆積着厚厚的陰雲,地上白雪茫茫,整個村落都淹沒在冰天雪地中。
蕭戩走出家門數十步,忍不住扭頭望去。
卻見姐姐立在門外,正靜靜地看着自己。
在她背後,是姐弟兩人的家。
那是一座陳舊破落的小院,泥土房早就年久失修,多處坍塌破損,房頂堆積的大雪,很好地掩蓋了這座小院的破落景象。
姐姐依舊穿着一層單薄的灰色破棉摇�
在蕭戩記憶中,自記事起的每一個冬天,姐姐就好像一直穿着這樣一件破摇�
“快去吧!”
遠遠地,姐姐笑着揮手,那笑容就像天光般明淨,比白雪還明媚。
蕭戩嗯了一聲,這才轉身,單薄瘦弱的身影踏着厚厚的積雪,逆着凜冽狂風,朝位於村東頭的私塾艱難行去。
私塾的柳先生,早已站在學堂外。
他一身儒袍,柳須,一身書卷氣,遠遠看到蕭戩踩着大雪而來,不由捻鬚笑道:“蕭戩,你又是第一個,不錯,不錯。”
一年來,不管寒暑,不論颳風下雨,蕭戩永遠是第一個抵達私塾。
這個窮苦之家出身的少年,同樣給柳先生留下深刻的印象。
“柳先生。”
蕭戩上前見禮,“我明年不打算來讀書了。”
柳先生困惑,“這是何故?”
蕭戩抿脣,搖了搖頭。
柳先生略一沉吟,道,“你先去吧,此事以後再說。”
暮色時。
結束一天的課業,蕭戩獨自一人匆匆離開私塾,他擔心天色若晚了,姐姐會冒着風雪來接自己,那樣的話,非把姐姐凍壞不可。
路上,忽地一羣少年竄出來,擋在蕭戩面前。
還沒等蕭戩弄清楚情況,爲首一個身材健碩魁梧的少年,已經一腳把蕭戩揣在地上。
厚厚的積雪,都被砸出一個坑,蕭戩疼得腰都彎曲起來,眼前發黑。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這狗雜種!”
而那魁梧少年一聲冷笑,直接坐在蕭戩身上,揮拳朝蕭戩臉上狠狠砸去。
蕭戩猛地側頭朝一側避開,魁梧少年這一拳砸在地上,疼得他倒吸涼氣。
還不等反應,蕭戩那瘦削的身影猛地爆發出一股力量,雙臂絞住對方腰部,朝一側翻滾過去。
魁梧少年一聲怒吼,和蕭戩在雪中激烈搏鬥起來。
兩人一邊翻滾,一邊拳腳相向,蕭戩身影瘦弱,力氣遠不如魁梧少年,很快被打得滿臉是血。
可他狠勁十足,咬着牙拼命般反撲,倒也讓魁梧少年一時奈何不了他,並且鼻樑骨都被蕭戩打斷。
鮮血迸濺雪地上,刺激得附近那些少年大呼小叫,都很亢奮。
“李正,打死這個沒娘養的賤種!”
“這蕭戩最可恨,柳先生那糟老頭天天拿他來教訓咱們,早讓大家憋了一肚子氣!”
“李正,你若不把他打死,你就不算男人!”
……少年們都是蕭戩的同窗,可看向蕭戩的眼神都透着鄙夷、恨意和亢奮。
“李正,你爲何打我?我何曾得罪過你?”
蕭戩嘶聲大叫,他滿臉是血,眼眶、鼻子、嘴巴都在淌血,視野都一片血紅,腦袋昏沉,快要撐不住了。
此刻的他,就像一頭被欺負的孤狼,只能拼着狠勁才能掙扎,但想要獲勝已不可能。
“爲何?”
李正一邊揮拳,一邊憤怒大喝,“我娘說了,你姐姐那賤人勾搭我爹來換錢,淨幹一些見不得人的齷齪事情,我娘都被氣瘋了!”
“什麼?”
蕭戩如遭雷擊。
砰!
李正的拳頭狠狠砸在蕭戩腦袋上,砸得他眼前發黑,渾身都因痛苦在抽搐。
可相比於此,他內心就像被利刃刺痛,遠不是身上的痛苦可比。
蕭戩眼睛一下子充血,目眥欲裂,發瘋般一邊還擊,一邊大叫:“你撒謊!你撒謊——!我姐纔不是那種人!不是——!”
他那癲狂的樣子,換來的卻盡是粜β暋�
“這賤種竟然不知道他姐有多噁心,我看他是讀書讀傻了!”
“咱雲夢村裏,誰不知道她姐是個臭婊子、爛婊子?”
“村西的洪屠戶、村南的張貨郎、還有李正他爹,哪個沒和那婊子上過牀?”
“嘿嘿,聽說涅空寺那個老和尚,也和那婊子有一腿,我爹前天親眼看到,那婊子深夜從涅空寺走了出來,一路鬼鬼祟祟的,似是生怕被人看到!”
“這算什麼,我還聽說那婊子和柳先生也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若非如此,蕭戩這賤種哪可能會被柳先生這般重視?”
……那些少年們肆無忌憚地嘲笑着,言辭就像一把把利刃,插入蕭戩心臟深處。
他就像真的瘋了,大吼大叫着,瘋狂掙扎着,儼然如若搏命。
魁梧少年李正也被嚇到,叫上附近那些少年一起,死死把蕭戩按在了泥濘不堪的骯髒雪地中。
而李正則起身,似宣泄般,一拳又一拳砸在蕭戩身上。
漸漸地,蕭戩不動彈了,瘦弱的身影癱在地上,身上流淌的鮮血,把雪水融化,融入那泥濘骯髒的泥水之中。
……
當蕭戩恢復意識的時候,只覺渾身時而寒冷徹骨出,時而滾燙如燒,遍體傳出針扎般的刺痛。
可哪怕如此,蕭戩只死死忍着。
當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時,就看到姐姐那熟悉的臉龐近在咫尺,眉目間盡是深深的憂色。
他這纔看清,原來自己躺在牀上,就是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弟弟,你醒了!”
蕭容歡喜道,嗓音都在顫抖,“太好了,老天保佑,終於讓我弟弟蕭戩活了回來!”
少女眼眶泛紅,淚水奪眶而出,止不住的流。
旋即,她趕忙擦掉眼淚,端起一個藥碗,遞到蕭戩脣邊,“快,快喝了它,會好起來的!”
蕭戩死死抿着脣,眼眸死死盯着姐姐那滿是關切之色的面龐。
忽地,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伸手掀翻了脣邊的藥碗。
啪!
藥碗落地,四分五裂。
藥湯也灑了一地。
蕭容一呆,連忙道:“沒事的,你別動,我再去給你熬藥!”
她以爲是蕭戩是要接過藥碗,接過不小心碰翻了。
眼見蕭容要離開,蕭戩猛地道:“站住!打死我也不喝!”
聲音剛一出口,竟是嘶啞之極。
他眼睛死死盯着姐姐,腦海中則浮現出李正那些人曾說的話,心中憤怒得快炸開。
蕭容身體一僵,轉過身,柔聲道:“弟弟,你別胡鬧,受傷生病了,怎能不喫藥?你等着,姐姐馬上就來。”
蕭戩猛地掙扎要起身,可渾身的疼痛和虛弱,讓他根本沒力氣起身。
饒是如此,他還是急促喘息道,“我問你,抓藥的錢是哪裏來的?”
蕭容一呆,旋即意識到什麼,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已是深夜,昏暗的房間裏氣氛沉悶壓抑。
第3545章 生不如死
外邊狂風大作,吹得房門和窗戶砰砰作響,隱約有淡淡的雪光映照在窗欞上。
原來又下大雪了。
“說啊!”
蕭戩咬牙大叫。
從記事起,這是他第一次朝相依爲命的姐姐大吼,面龐都顯得格外陰沉扭曲。
蕭容似不敢跟蕭戩對視,低下頭,雙手緊緊攥着衣角,柔聲道,“姐姐先給你煎藥,等你病好了,姐姐會給你一個解釋的。”
她轉身離開了房間。
蕭戩憤怒地要起身去阻止,卻無力做到,最終只徒勞地癱在牀上,只覺胸口憋得快炸開,大口喘息起來。
爲什麼?
爲什麼會這樣?
姐姐那般善良堅強的人,爲何……
腦海中,彷彿又響起同窗那些諷刺挖苦的惡毒聲音,蕭戩眼前一黑,又昏迷了過去。
也不知多久。
當再次醒來時,蕭戩就看到姐姐趴在牀沿一側睡着了,那消瘦的身影只穿着一層單衣,哪怕在睡夢中都凍得直哆嗦。
寒冬時節,本就酷寒,這逼仄昏暗的房間又因爲年久失修,屋頂和牆壁上都已留下裂痕,一縷縷寒風順着裂痕灌進來,讓房間寒冷無比。
蕭容只穿着一身粗布單衣,可想而知該有多冷。
可就是這麼冷的情況下,她卻依舊睡着了,那麼原因只有一個。
她太累了!
蕭戩目光挪移,這纔看到姐姐這些年一直穿着的一襲破棉遥瓉砩w在了自己的被褥上。
一下子,蕭戩心緒翻騰,又是憤怒又是疼惜,胸口像堵着一塊巨石般難受。
天早已經亮了。
若換做以往,蕭戩應該已經在私塾中上課,聆聽柳先生的教誨。
可現在……
蕭戩只覺自己的人生都已變得灰暗下來,內心對於唸書的堅守,似乎也轟然傾塌。
“弟弟,你醒了?”
蕭容不知何時也已醒來,顧不得那近乎快凍僵的身軀,踉蹌起身,第一時間就要去拿藥碗。
可當指尖碰觸到和自己手指一樣冰冷的藥碗時,她這才意識到,已經過去了一夜。
“你等着,我去溫藥。”
蕭容正要離開,就被蕭戩一把死死抓住了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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