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下一刻,韓武已經出現在總督府。
依然是那間狹小而簡陋的辦公室,韓谷明正在桌後細細審閱着一份文件。
韓武咧了下嘴巴,面對自己的上司以及本尊,他體內的獸性稍顯放縱,赤紅的瞳孔裏迸射出火焰,言辭也不那麼客氣。
“事兒辦完了,你可以給那個總管回話了。”
“辛苦你了。”韓谷明點點頭,目光卻完全沒從文件上移開。
韓武自行拉過桌前的座椅,將兩隻腳搭在書桌上,點評道:“國主應該是出了大問題。”
“不要胡亂猜測。”
韓武呸了一口:“還特麼用猜麼!剛說好要讓王洛去南鄉勾兌,莫雨就特麼的跑來說什麼重要使命,話裏話外都是要王洛別走……這不是國主出了問題,還能是她個半老徐娘看上了王洛那天生道體,春心萌動了不成!?”
“慎言!”
韓武哪裏在乎這種沒有實質威懾的警告,繼續說道:“有什麼可慎言的!?那天生道體我看了都眼饞,就不信她不心動!”
韓谷明一時間竟無話可說!
韓武又說:“要不要和國主挑明問題?她這種有什麼事都不能明着說,非要拐彎抹角的玩法……”
話沒說完,就被韓谷明搖頭打斷了。
“絕對不可,國主受困於瑛瑛的肉身一事,最多維持此時的默契。一旦挑明,就是逾越了臣子本分。而你應該知道,茸城拓荒過程中,本分二字是最不能逾越的東西。”
韓武不客氣道:“借拓荒一事,將你明抬暗降來削藩嘛,也虧你這藩王居然肯主動配合。”
韓谷明說道:“哪怕從最功利的角度思考:主動配合纔有功成身退的可能。除此之外的一切選擇,都只是自作聰明。”
韓武嗤笑了一聲,卻沒有反駁。
只是不知爲什麼,他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國主滯留在茸城的時間,未免也太長了,如果說……
如果說,她永遠都滯留在這裏……
第183章 我將不再是我
“青果兒餅的果子要用露水浸過十小時再搗……我已經強調過很多次了,爲什麼還有人敢偷手!?是不是覺得不在悠城了,就可以不守內務府的規矩了!?劉師傅不在,你們就得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來接替他的工作,懂了嗎!”
“打理房間要做到窗明几淨,這扇窗的明耀法是誰用的,自己站出來!這種晦明不定的光,是想讓人笑話我內務府沒有規矩嗎!?”
“還有你們,從總督府調到我手下多久了?學了這麼久,連最基本的工作都接不上手,總督府的用人規矩就這麼稀鬆嗎!?”
清晨時候,總督府的高園就回蕩着總管莫雨的呵斥聲。
她就像個挑剔的婆婆,用最爲嚴苛的標準折磨着每一位隨行前來的妙音天女,以及總督府派來協助的侍者。那以妾身自稱,盈盈端莊的姿態,至少在她於高園主持日常工作的時候,是完全見不到的。
好在莫雨語氣雖然嚴厲,卻不濫刑,一羣侍女承受過一陣言辭上的暴風驟雨後,至少工錢還是能照規矩領,因此被責罵之後,多半也是趁莫雨沒看着,彼此吐吐舌頭,便當無事發生。
而莫雨,則在每日的嚴苛挑剔之後,照例來到了高園一側,屬於總督愛女的房間中。
“那羣小丫頭,真以爲我看不到了。”莫雨帶着難以按捺的抱怨,爲自己真正的主子端上了由她親手捏製的青果兒餅。
韓瑛看着那與劉師傅的手藝幾無二致的點心,一時間卻有些遲疑。
莫雨歉然道:“臣妾魯鈍,烹飪一道始終難破瓶頸,劉師傅的手藝我學了許久也不得要領……”
韓瑛搖搖頭:“我是想說,不要總是對自己這麼嚴苛,你已經做得很好……”
話沒說完,莫雨就急道:“大人,一點都不嚴苛!臣妾只嫌自己能力微薄,不能伺候好大人的衣食住行!”
“不,你已經伺候得很好了。”
“一點都不好!大人你身爲仙盟之首,是世間最爲高貴之人,理應得到最爲無微不至的照料,而臣妾卻連幾隻青果兒餅都做不好!”
“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愛喫……”
“而且大人你還那麼端莊美麗!任何一點塵世的污垢,都不應沾染到你身上!”
韓瑛欲言又止:“莫雨,冷靜一點……”
“最重要的是大人你是那麼的嬌小可愛,臣妾實在是……”
“莫雨!”
韓瑛直接拍桌,總算打斷了莫雨的狂熱。
“……抱歉,臣妾失態了。”
莫雨低着頭,清了清嗓子,佯裝沒有說過剛剛的話,將話題轉移到正軌上:“要王洛留在茸城的事,已經辦妥了,他同意了。”
韓瑛嘆了口氣:“還好他願意配合,現在我們實在還離不開他,除了靈山永霞殿,恐怕沒有其他辦法能直接聯繫到玉座了,而要進入永霞殿,必須有王洛的陪同。這段時間,他必須留在茸城,就像我也必須留在茸城一樣。”莫雨沉默了很久,說道:“大人,如果你願意不顧一切地強行掙脫茸城地脈,返回玉座……”
韓瑛抬頭看了她一眼,淡淡說道:“韓瑛會死,她的性命有一半是依賴茸城地脈維持。”
莫雨又說:“但她本來的壽命也沒有幾年了……”
韓瑛的目光逐漸嚴厲起來:“正因如此,在她人生最後的歲月裏,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寶貴!莫雨,我知道有些話你也不想說,只是不得不說。但我希望以後再也不要聽到這些話。”
莫雨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忽而溢出血絲,顯然是受了內傷,但她卻強撐着說道:“抱歉大人,這個命令,臣妾無法遵從。”
“……那你就回悠城去吧,不要總留在這裏了。”韓瑛說道,“這段時間,你的滯留已經引起很多人的懷疑了。不單單是韓谷明,祝望,乃至仙盟,很多人都在盯着你。就算那天儀式上,玉座化身可以代我發言,多少打消了一些人的疑慮,但只要你這個內務府總管不在金鹿廳,有些事情就沒法解釋。”
莫雨當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卻怎麼也不甘心,說道:“可是這裏需要臣妾,而臣妾也必須常伴大人身邊。”
“代我回玉座,看好那個化身。”韓瑛說道,“那天的講話你也聽到了,她……她已經和本尊沒有什麼區別了,所以,就當是我的一點私心,代我看好她。”
莫雨聽到這句話,頓時有些驚慌:“大人,你在說什麼啊,她只是化身,就算和你再像……”
韓瑛說道:“不要自欺欺人了,莫雨,她若是和我足夠像,那麼她就和本尊無異。而如果她比我更像我,那麼她纔是本尊,我纔是化身。而現在,是端坐於玉座之上,可以對億萬人宣佈拓荒啓動的人更像國主,還是一個被桎梏於將朽之軀的小姑娘更像是國主?”
莫雨聲音微微顫抖:“大人,時間還沒到十四天,而這些話,你不該說……”
韓瑛說道:“但卻是事實,尊主傳授我這道化身術,定下十四天界限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如果我作爲祝望國主,十四天時間裏都無法迴歸玉座,那就意味着玉座的確該易主了。這道化身術的時限,也是她留給祝望的保險,你明白嗎?”
“臣妾不明白!”莫雨眼圈微紅,便要爭辯。
然而就在此時,韓瑛腰間的傳訊靈符忽然亮了起來。
兩人同時驚詫,乃至驚駭。
因爲那枚靈符並不是原主人韓瑛之物,而是莫雨從金鹿廳帶來的,獨屬於國主鹿悠悠的私人靈符。
那枚私人靈符,自繪製出來,就只會響應寥寥數人的傳訊請求:尊主鹿芷瑤、每一任的內務府總管、以及……但此時此刻,有可能向她傳訊的,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尊主歸隱、莫雨就在身旁,那麼點亮這枚靈符的人是誰?
在疑惑和驚懼中,那靈符自然飄動,在半空展開,綻放出一幕金燦燦的光華。
金光之中,一個年芳豆蔻的嬌小少女,正投來戲謔的目光。
第184章 我從來都是我
看到金光中的少女,韓瑛和莫雨同時沉默下來。
雖然她們早就料到這種可能,但是,這來得未免太快了些!
而彷彿看出了她們的疑惑,那名少女櫻脣輕啓,發出似是年幼,又彷彿載滿滄桑的聲音。
“十四天,是尊主大人依照五百年前的我而設計的時限,而五百年後的我已經遠比當日更強大,更完整,因此從化身到本尊的演變,也不再需要那麼久。”
韓瑛默然不語。
作爲真正意義的本尊,多次使用化身神通爲韓瑛合命補缺的本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五百年的歲月會帶來什麼樣的變化。
也是因此,明明十四天的時限纔剛剛過半,她已經要向莫雨交代一些……後事。
但是,儘管她曾料想過很多種情況,卻唯獨沒有想到,化身竟會在這個時候主動聯繫她,擺出近乎挑釁的姿態。
這絕非她的行事風格。而作爲化身,作爲一切以本尊爲模板的化身,靈符彼端的她,不應有任何其他的行事風格。
看着金光中,那身材嬌小玲瓏,形貌介乎孩童和少女之間的女子,韓瑛忽而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一種,比原先最壞的預期還要壞的預感。
卻見對面的鹿悠悠,微微勾起嘴角,精緻無暇的臉上,戲謔之意也變得更濃了幾分。
“臨時調走莫雨是一步險棋,如果你不能在短時間內藉助瑤劍的力量回歸玉座,那麼沒有莫雨的牽制,我的成長只會更加迅速。而授勳儀式上的講話,億萬名觀禮者的崇敬之心,更是一劑強力的催化。現在,即便莫雨迴歸,即便她手持瑤劍,也沒有辦法干涉到我了。”
頓了頓,鹿悠悠又說:“不止莫雨,仙盟百國之內都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干涉到我。金鹿廳不能,太虛天尊不能,即便是尊主,也不可能。”
韓瑛問道:“所以你想做什麼呢?”
鹿悠悠笑道:“我想做什麼,你豈會不知?畢竟,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聽到這裏,韓瑛終於忍不住色變:“你,不要犯蠢!”
鹿悠悠說道:“究竟是誰在犯蠢?心甘情願沉淪於化身的人?還是想要把握本尊身份,哪怕只有一刻的人?”
說話間,鹿悠悠的聲音忽而失去了那稚嫩的童音,僅餘下滄桑和衰敗。
靈符投影中的她,以驚人的速度褪色,一頭満稚拈L髮轉眼間就化作了雪白。精緻的臉蛋依然無暇,但兩隻眼睛卻失去了靈光。
她的聲音更是變得脆弱枯朽,彷彿隨時都會隨風消散。
“可惜,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身爲長生種,唯獨自我毀滅,是萬萬做不到的……所以之後百年,我都會沉睡於尊主身側,不復甦醒。”
韓瑛眼睜睜看着靈符彼端的她自斷生機,意識到最最壞的猜測終於成真,一時只感到渾身的氣血都似凍結,眼前一陣暈眩。
“你……”
鹿悠悠輕聲道:“常伴尊主身側,是咱們一直以來的夢想,抱歉我要搶先一步了。”
莫雨方纔從震驚中恍然,急問道:“你若是沉睡了,玉座要怎麼辦!?”
鹿悠悠看向韓瑛,淡然說道:“她纔是玉座之主,這件事,需要她去想辦法。”
“……你不必如此。”韓瑛說道,“你就是我,玉座此時已經屬於你,你就是玉座之主。”
鹿悠悠輕笑道:“對,你就是我,所以換了是你處在我的位置上,也會做出與我相同的選擇,不是嗎?無論化身進化得多麼接近本尊,終歸還是會遇到一條難以逾越的界限。比如,莫雨就選擇跟在你,而非我身邊。我的真身若是曝光出去,世人也不可能像承認你一樣,承認我的存在,哪怕我真的能做到和本尊別無二致。更何況,尊主最後的贈禮終歸是在你的手上……尊主大人爲化身神通設下十四天的時限,並不單單是對你的時限,也是對我,我要在十四天時間裏做出屬於我的選擇。不過,五百年過去,我做出選擇,已經不需要十四天那麼久了。”說到此處,鹿悠悠的話語聲已微弱不堪,只是在最後一刻,她眼中忽然又有一絲殘存的靈光迸射出來。
“我就是你,你對我的不信任,也是對自己的不信任,你始終不相信自己能做到尊主希望你做到的那樣好。但現在,你可以對自己有信心一點了。自我保護的意識植根於靈鹿的血脈和魂魄深處,所以弱小的族羣才能享有悠長的壽元,以及不息的繁衍。時至今日,吉祥靈鹿終歸不復存在。然而我們所守望的……”
下一刻,金光熄滅,靈符落地。
韓瑛看着地上黯淡無光的符紙,低聲道:“……文明之火,將永燃不熄。”
話音落下,一雙溫柔的臂膀抱住了她。
“大人。”莫雨的聲音於韓瑛耳畔呢喃,“大人,不要離開臣妾,不要……”
韓瑛默然不語。
“臣妾不想看到大人犧牲……”
韓瑛過了良久,直到肩頭略有溼意,才終於能開口出聲。
“我不會隨意犧牲的,更不會讓她的犧牲白白浪費……只是,莫雨,我現在需要你離開茸城。”
“臣妾不要!”
“玉座空虛,必須要有人回守,而我,在找到迴歸的方法前,最多通過永霞殿的天闕來遙控玉座,這需要你的配合。”
說着,韓瑛伸手拍了拍莫雨的手背。
“你是內務府總管,是我的心腹、手足,我現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莫雨始終沒有回話。
韓瑛輕輕笑着,說道:“又不是不讓你回來,茸城和悠城之間,乘罡風游龍只要一個小時,何況你還能走建木小徑。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叫你來幫忙的。”
“……”
韓瑛又說:“因爲化身,不,因爲我的任性,玉座空懸。若是你不能幫我彌補,一旦出了什麼事情,我真的無顏面對尊主。尤其現在正值拓荒要害之時……莫雨,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更痛恨荒蕪。”
“臣妾,知道了。”
下一刻,內務府的總管已經迴歸了那副端莊高貴的姿態,她向着韓瑛盈盈一禮,臉上勉強綻放笑容。
“那麼,就容妾身告退了……只望大人儘快迴歸。”
“放心吧,我會的。”
待莫雨離去,偌大的房間,終於只有韓瑛一人。
深秋的陽光透過窗戶照來,映得屋內一片敞亮,然而韓瑛心中卻只能想到冬日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