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雖然在工坊作原畫的生活,幾乎是夜以繼日,人如牛馬,但偶爾還是能聽到同事們討論一些坊間八卦……而王洛,無疑是近期茸城熱度最高的八卦之一。
石玥於是趁熱打鐵:“所以說真的,樊姐,把你的難處和山主大人講一講,說不定他就有辦法呢。”
樊璃仍有些猶豫。
王洛則開口問道:“歸根結底,你想成親嗎?”
樊璃還不及回答,王洛便主動替她回答:“你當然是不想的,正常人誰會想呢?只是你無法抗拒自己的親生父母,也難以抵擋倫理道德的壓迫罷了。先前,你還能用茸城的工作和不俗的工資來搪塞家裏,拖延時間。現在工作丟了,理由破滅了,就很難故技重施了……”
王洛的語調不緊不慢,既不會咄咄逼人,也沒有那種膩人的自來熟,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理應人盡皆知的常識。
因此,儘管有些被揭開傷疤的痛楚,樊璃卻沒有怨恨對方,只是低聲哀嘆,愁腸百轉。
石玥問道:“山主大人,你有辦法的吧?”
趙修文則說:“辦法肯定有,山主大人何等神通廣大。但這的確是家事,也不好太過粗暴干涉吧?”
樊璃也抬起頭,用乞求的目光看向王洛:“山,山主大人,我爹孃他們,並不是壞人……”
王洛擺擺手:“放心,不會爲難你家人,只要我確定你的想法就夠了。此事其實很簡單,讓秦鈺幫忙就可以了。”
秦鈺驚訝不已:“我,我?!等等,山主大人,你不會是想要我……”
王洛說道:“我要你聯繫顧詩詩。”
“……”秦鈺錯愕,羞愧,儒雅的風範如冰塊一般融化,好在他很快重整旗鼓,“沒問題,顧師妹也很想報答山主大人,有什麼要求她肯定會竭力配合,出錢也沒問題!”
“不要錢。”王洛搖搖頭,“這種家庭,給多少錢也是無底洞。你幫我找她要一道手令——她現在依然是青萍司的石街專項組組長,對吧?”
“呃,是的,雖然沒有具體工作,但小組並沒被解散。”
“所以她可以對外宣稱:樊璃涉嫌參與嚴重的違律經營,在調查結果出來以前,必須留在茸城配合調查。然後在小白樓下面給她開個單間,讓她進去休個長假就是了。”
“?”
第172章 囚室纔是永遠的家
當樊璃被受命而來的青衣們帶走時,整個人都是懵的。
一如石府的其他人。
在王洛提出方案的時候,人們只是震驚於這個方案的異想天開,頭腦活絡的才勉強開始思考其是否真的可行……
然而當顧詩詩接到秦鈺傳話,得知方案後,卻當機立斷,直接動用自己在青萍司殘餘的影響力,準確的說是親兵韓宇,上門逮捕了樊璃。
韓宇做事非常老道,他沒有聲張,只是穿着那身標誌性的油膩青衣,帶着兩個剛入行的小弟,敲開石府的門,然後給樊璃戴上了一道用金印流光凝成的手鍊,之後就直接乘上載雲,帶嫌犯回小白樓去了。
期間,韓宇連多一句廢話都沒說,甚至青衣執律時的貫口,都是兩個小弟磕磕巴巴背出來的。
而後,看着石府中那空蕩蕩的西廂房,人們才逐漸恍悟,而後不得不承認,這一招可能還真挺好用。
青萍司並未給樊璃定罪,帶人走的名義也只是要她配合調查,事後只消告知一句此人態度良好,清白無誤,配合調查期間做出若干重要貢獻……不但不會讓人沾上黑歷史,反而有望參評優秀茸城人稱號;此外,樊璃現在正好沒有工作,也不存在耽誤不起的時間,去青萍司小白樓下強制休假,正是她幾年來難得的安寧。期間若是原生家庭來人追查,也大可由一星嘁履贸雎煞ㄍ䥽罁趸厝ァ�
辦法的確是好辦法,只是,一般人恐怕真狠不下心去,對一個我見猶憐的姑娘痛下狠手……
“這算什麼痛下狠手?”王洛有些許驚訝。
換成是師姐,可能一個怒其不爭,就把樊璃直接塞去醫院重症區關禁閉,順手給她家裏人每日送一封天價請款單,不付錢就要準備好面對專業討債人。而若是樊璃膽敢不配合,師姐甚至有可能讓她的重症變得名副其實……
相較而言,王洛做事還是柔和得多了。
石玥只能一聲嘆息:“唉,我去收拾點東西,看看樊姐,剛剛那幾個青衣走得也太倉促了,行李都沒給她收拾。”
——
待石玥去樊璃房裏收拾好了一個手提箱,已經是午後時間。
王洛有事回靈山,她只能一個人前往小白樓去看望樊璃。
此時的石玥,雖然置身於王洛的光環之下,但石街之主的頭銜畢竟是實至名歸,單靠刷臉就在大堂得到優待,一位輪值的紅衣主動前來問候,得知她的需求後,面色有些許微妙。
“你是來探望樊璃的?她……是被專項組的顧組長派人帶回來的。”
石玥嘆息:“我知道。”
“不,我是說她被安排進地下那間……算了,反正我就一個輪值的,關心那麼多幹什麼。上面喜歡折騰就折騰去吧,都特麼什麼時候了……”
帶着一絲認命的嘆息,紅衣轉過身:“跟我來吧。”
而來到小白樓的建木根囚中,石玥驚訝地發現,這裏和她想象的大不相同。
樊璃所在的囚室,非但沒有故事傳說裏那般陰暗潮溼惡臭污穢,反而突出一個窗明几淨,大約三十餘平米的獨立房間,不但根鬚纏繞成的牆壁上,掛着名貴的字畫,甚至還有一扇可以透出陽光的窗。屋內的傢俱裝潢也格外精緻,雖然談不上奢華,卻明顯是經過頗具品味的挑選搭配,呈現出的美感,只讓石玥瞠目結舌。她自己家都沒這麼漂亮!
或者說,曾經的石家倒是漂亮過,可惜那些漂亮傢俱都被典當掉了。
囚室正中有一張方形的小餐桌,桌上正擺着幾隻恆溫餐盤,盤中精美的小菜,讓喫過午飯的石玥都感到食指大動。
見此情形,石玥簡直難以置信:“這,這就是青萍司的囚室嗎……”
帶路的紅衣一聲嘆息:“怎麼可能?要是本地的囚室都有這水平,我們就不需要爲了那十幾套福利房大打出手,瘋狂給馭青寫舉報信了,直接上街違法亂律等同事抓人多好……這是被前任犯人,哦不對,住戶,自費裝修的。如今拿來關押,哦不對,接待貴賓。”
這一連串的詞語卡殼,充分說明了眼前囚室的來歷之複雜。
事實上,這囚室是不久前張富鴻在此避風頭的時候,託侍女池雪薇請專人來裝修的。他住的時間不算長,卻給此地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照理說,私自修改囚室的行爲,當然是不予允許的,然而當時石街青萍司也突出一個亂象叢生,主事的司木使魏修茸完全處於臨退休前但求無事而不可得的糾結狀態,對於一切事情都不聞不問。而張富鴻也是看準了這一點,光明正大地動用肉廠預算來改善自己的生活條件。
待張富鴻走後,有人提出立即拆除囚室,免得總督府的馭青們跑來扣此地青衣的年終績效,然而就在此時,又有貴客光臨,於是這囚室不但沒有拆除,反而進一步添加了諸多精美掛畫,還點起了一根就上千靈葉的凝神薰香……生怕貴客在此地住得不夠順心。
此時,樊璃就在這樣一個精美到讓她坐立難安的囚室中。
與貴客爲伴。
而見到囚室裏的貴客,石玥也當場懵住了。
“韓,韓堂主?”
石玥萬萬想不到會在這裏見到韓行煙。
雖然有傳聞說,韓行煙在餘小波的問題上,犯了一些不必要的立場錯誤……但因爲此事就連王洛都不知詳情,石玥自然更加不會曉得她究竟做過什麼。只是覺得,在那一晚登門求情,也算不上多嚴重的錯誤,何至於被髮配到青萍司的囚室來?
而且還是發配到石街的囚室來……書院街沒有自己的青萍司嗎?而且總督的妹妹居然也能關?
見石玥愣在門前,紅衣咳嗽了一聲,說道:“沒事,不用怕,她不咬人。”
石玥更加愕然地看向他。
眼前這位紅衣究竟是何方神聖?!居然敢如此出言不遜……話說這小白樓裏,擅長出言不遜的人是不是太多了點?
“她現在在接受什麼太虛療法,被屏蔽了絕大多數現實感知,完全沉浸在太虛幻境裏,所以我們說什麼,她都是聽不見的。”紅衣解釋道,“你的朋友安排跟她同屋,也算是同時滿足兩邊的要求,這段時間讓她在這兒放心住就是了,有什麼問題我們都會照應着。”
“那,那真是太感謝了。”
第173章 同病相憐
青萍司小白樓,地下囚室。
樊璃坐在鬆軟的牀墊上,呼吸着價值千枚靈葉的薰香帶來的獨到靈韻,渾身的真元都彷彿浸泡在暖洋洋的熱水中……但她仍感到忐忑不安。
雖然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並非囚犯,只不過是被一個霸道的山主強行丟來避難的臨時難民。
雖然這個囚室,精緻而舒適得超乎想象,她有生以來從未住過這麼奢華的房間。
應該說,在剛剛被帶入小白樓時,她心中其實更多是鬆了口氣,彷彿困擾壓迫自己許久的難題,終於能被她暫時拋到腦後,哪怕是在陰冷潮溼的囚室裏住上一段時間,也不失爲一種安寧……
結果剛一進屋,就看到一張讓她渾身發軟的臉。
作爲書院凝丹畢業的學生,她當然認得理律堂主韓行煙……學生時代,那是她心中高不可攀的偶像,敬畏有加的師長。
而偶像和師長,現在就盤膝端坐在她身旁,絳紅色的大衣包裹着她豐腴有致的身軀,呼吸緩慢得彷彿沒有起伏,但是那攝人心魄的壓迫感卻絲毫沒有減弱。
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學生時代……但是學生時代的她,從來也沒機會如此近距離接觸韓行煙!
沒過多久,樊璃就坐立不安到了呼吸急促的地步,而就在她考慮要去窗邊透透氣時,忽然聽到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放輕鬆,我不咬人。”
樊璃當即軟倒,但下一刻就被人以柔和的真元託了起來。
韓行煙走到她面前,紅色的眸子在她臉上掃了一下,說道:“樊璃,98屆藝畫堂畢業生,靈氣稍顯不足,卻以勤補之,藝畫堂主曾對我誇獎過你……”
“不,不敢當,堂主……”
韓行煙搖頭道:“我不是堂主了,倒是你,來這裏做什麼?”
樊璃花了點時間,才結結巴巴地將自己的經歷說了出來。
本應難以啓齒的事,在韓行煙面前,卻莫名有了傾訴的慾望。
而韓行煙聽後,卻長長嘆了口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你便在這裏安心住着吧,平日裏也不必理會我,我也不會打擾你。”
樊璃此時卻有了興趣,大着膽子問道:“那堂主你,爲什麼要來這裏?”
“我?呵,好問題。”韓行煙嗤笑了一聲,彷彿在笑樊璃的自不量力,更彷彿在笑她自己的愚不可及,“我和你是一類問題,對不該上心的人放不下執着,所以被丟來這裏冷靜冷靜。石街青萍司,一般人怕也想不到我在此處。”
樊璃驚訝不已。
韓行煙也被家裏人逼迫相親了嗎?
這,雖然聽說豪門的婚姻時常不能自主,但是到了韓行煙這般地位居然也……但是,也一直沒有聽說過關於她的婚戀話題,以她的條件,應該不缺追求者吧?是眼界太高嗎?還是說,對不該上心的人,放不下執着?
“呵。”
彷彿聽到了樊璃心底的胡思亂想,韓行煙冷笑了一聲。頓時讓樊璃渾身一個激靈。
“我,我沒有那麼想……”韓行煙說道:“隨便你怎麼想。你被安排到這裏,只是因爲,有人覺得境遇相似的兩個人能彼此開解……呵,異想天開,自以爲是。”
說完,韓行煙就閉上眼睛,重新盤膝坐回牀上,身體微微漂浮在半空。
然而沒過多久,她又睜開眼,對樊璃說道:“這裏除了不能外出走動,其他一切都沒有限制。書信往來,甚至神遊太虛都可以……若是無聊,或者心中糾結難解,就,試試太虛繪卷吧。”
樊璃瞪大眼:“我之前就是在太虛繪卷工坊工作。”
“……”韓行煙於是徹底閉不上眼了,“繪卷工坊?呵,倒是適合你這種以勤補拙的孩子,可惜……”
可惜之後的話,最終還是化爲嘆息。
可惜一個本應前途無量的孩子,如今卻被桎梏在一間地下囚室中。
而樊璃的可惜,又何嘗不是她的可惜?
——
與此同時,茸城石街的另一邊。
張富鴻興致勃勃地駕着金雲,找到了在向善路打工的王洛。
“王哥,飯局時間定下來了,明晚七時,雪霜樓,到時候還是我來接你們。”
王洛一邊用輕巧而迅捷的動作包着包子,一邊回道:“好。”
張富鴻沒急着走,吆喝店家上二斤包子,一碗羊湯,然後乾脆坐到了王洛旁邊一桌,開始交代明日的飯局背景。
哪怕此時這包子鋪裏客流不少,他也絲毫不介意石街首富的家宴內容被人聽去。
“這次據我打聽,二哥是已經偃旗息鼓了,準備安心當看客。我爹呢,情感上不喜歡我,理性上卻不敢得罪我,當然主要是不敢得罪王哥你。這次主要問題是大哥,他在上城區呆久了,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還是打算和我爭上一爭。”
王洛問:“那你是怎麼想的?”
張富鴻說:“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嘛。指望一口吞掉大哥多年基業,不現實也不人道,真要撕扯起來,無非兩敗俱傷。但他的所謂基業,也不是他私人所有,只是老爹暫時交由他打理。之後,他可以繼續當他的代理人,甚至可以享受兄弟三人裏最多的分紅,但家主的位置,以及對家族事務的決策權,我勢在必得。”
頓了頓,張富鴻笑了一聲,說道:“我要說自己是出於公心,爲免虛僞,但要說純粹是基於小人得志的報復心,那也太過於美化他們。我至少有一半是看不得他們犯蠢,張家雖然不算什麼豪門,也多少是辛苦傳承了幾百年,真讓大哥那種人負責掌舵,在過去那一兩百年間倒也罷了,可是在眼下這個時點,在拓荒戰略的大背景下……他們不配的。”
這番話,以他這金髮碧眼的形象說來,彷彿有些滑稽,但如今的石街,已經沒有幾個人再小覷這個張家三郎了,張胖子的稱呼更是近乎絕跡,往往只見於他本人的自謙之詞中了。
王洛問道:“那麼癥結在哪兒?”
張富鴻雖然侃侃而談,但顯然家宴上存有什麼特別棘手的難題,他纔不得不拉上王洛去作靠山,然後還要提前一天過來給王洛對臺詞。
“哈哈,王哥明鑑,的確是剛聽說的消息,大哥他這次拉上了外國助力,就是那羣來觀禮的月央人。”
第174章 舊都老字號基本都是騙人的並不代表當地真實水平
雪霜樓位於茸城的經典老城區建西區,與建東區一道,圍繞建木區構成了城市的核心。
在尊主鹿芷瑤遷都悠城之前,建木三區是茸城最核心的區域,承載着最爲悠久的歷史——不考慮靈溪古鎮的話——以及往昔的繁華。
在茸城初建時,一個擅長冷食的廚師,靠着過人的手藝,在一片廢墟中建立起了自己的食鋪。後來歷經兩代人的發展,就成了赫赫有名的雪霜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