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咕咚。
幾乎毫無掙扎之能,韓行煙單膝跪倒在地,牙關格格作響,冷汗已經如泉湧。
與身前這位少女相比,白向禮簡直像是個笑話一樣。
即便被束縛在稚嫩的軀殼裏,她依然有着對旁人生殺予奪的恐怖能力。
只是下一刻,那無窮無盡的恐怖感,忽然豁開了一角。無盡的漆黑中透出一道光。
“姑姑,你沒事吧?”韓瑛說着,從牀頭站起身,上前將韓行煙攙扶起來,並伴隨着輕柔的絮叨。
“沒想到一次鳴威就讓你反應這麼大,這是神念有缺的標誌,下一步你要好好磨礪自己的元神,不然結嬰無望。”
韓行煙聽着,只感到詫異萬分,而後意識到這是真正的韓瑛的語氣,而這意味着國主的身外化身之術的副作用越來越嚴重了。
也難怪莫雨說什麼也不能等足一週後再來,國主迴歸金鹿廳根本是刻不容緩。
正想着,就聽韓瑛又嘆了口氣。
“餘小波的事,你不要再參與下去了,我先前見他那一面時,看到的就只有鮮明的死相。”
“但他罪不至死。”
“至人死地的,也未必只有罪行。”韓瑛柔聲解釋道,“在河中戲水而被山洪沖走的孩童,雷雨之夜在樹下被雷霆擊中的旅人,他們又是死於何罪?”
韓行煙愕然:“這些都是天災,難道王洛是天?”
“沒有人是天,但他可以是洪水,是雷霆。”韓瑛說話間,語氣又重新變得冰冷起來,“波瀾莊發展壯大的途中,也沒少扮演過類似的角色,那些因波瀾莊而家破人亡的普通人,又是犯了什麼罪?如今只是輪到餘家承受痛苦,支付代價,僅此而已。”
說完,韓瑛便站起身來,走到陽臺眺望夜色,只留下一個不再溫柔的背影。
韓行煙知道韓瑛已經從副作用中掙脫出來,沒有再說下去的必要,便默默向她躬身行禮,而後一步邁出,離開了潛淵樓。
只是,在離開前,她忽然不可遏制地產生了一個想法。
一個近乎大逆不道的想法。
如果說,在那裏的,是真正的韓瑛,一定不會對餘小波的死袖手旁觀。
只是,這個念頭只在她腦海中停留了一個剎那,而後她便出現在了另一個地方。
暗淡的街道,整潔卻略顯狹窄的小廣場,而後便是面前的棗紅色木門。
也就是王洛在茸城的住處,石家僅存的宅邸,石府。
韓行煙來這裏,是決定直接找王洛談談。
她很清楚,自己並不長於口才,王洛更不是隨隨便便就會更改主意的人,但事到如今,她也別無選擇。
開門的人是石玥,少女臉上帶着明顯的驚訝,繼而則是不悅。
“是韓堂主啊……山主大人不在,你請回吧。”
韓行煙說道:“那麼可否幫我傳個話?”
石玥說道:“不可以。”
說完就要關門。
韓行煙嘆了口氣,慶幸自己早就對這位小姑娘有了應對備案。
“拜託你了。”說着,她深深低下了頭。
石玥關門的動作,頓時慢了下來。
這位倔強的姑娘,最是喫軟不喫硬,你若強勢逼她,或者用利益誘惑她,她多半會當場啐給你看。
但若是招膽┣螅屯鶝]了主意。
“你……唉,我知道了,你想說什麼,先說給我聽聽吧。”
韓行煙再次垂首:“感激不盡……我想說的只有一句話,只要能讓餘小波活命,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石玥那清秀的五官頓時爲之扭曲,彷彿被人貼身開了北海鯡魚罐頭。
但她既然答應了人家,總不能反悔。
片刻後,石玥癟着小臉,對韓行煙說道:“山主把我拉黑了,說過兩天等事情落定了再把我放出來。”
第144章 心願
靈山厚土殿,牽星臺旁,王洛隨手合上了飛昇錄,將方纔石玥代爲傳達的廢話,以及被保護性拉黑的石玥本人都放在了腦後。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加倍專注。
修行度厄谷絕學的時間只有一天多,哪怕是當初那個任性妄爲的師姐都沒給他提出過這麼離譜的修行要求。
客觀來說魔道三宗的絕學,也的確不好學。降咒之術無論是上手難度,還是自身威力都不遜色靈山的各路絕學。魔道三宗弱於靈山,是人的問題,而非功法問題。
何況牽星臺反推出來的降咒體系,只有半套,大約只到金丹期爲止,後續的若干境界相對應的部分完全缺失。而金丹以前的降咒之術也並不完整,這無疑又提高了新手入門的難度。
好在王洛也不需要當一名合格的度厄谷傳人,他只需要學習一種降咒,而一天多的時間,還勉強夠用。
然而,正當王洛開始專注於體內真元流轉,並將其逐漸化爲毒與怨時,卻忽然在耳旁聽到了一陣雜音。
“王洛,是我,韓行煙……”
聲音來自遠在禁區外的登仙台,即便王洛以山主權限,得以監聽到靈山每一個角落,此時聲音也顯得有些許失真。
終歸是築基期的修爲支撐不起檯面。
王洛於是動了動耳朵,將雜音驅逐開去,然後繼續操控有形之毒與無形之怨,令其在體內經脈中不斷遊走,汲取天生道體的勃勃生機。
“此行冒昧,但我實在也別無他法,只求你能放過餘小波一次……”
來自登仙台的聲音忽然膨脹了數倍,顯然是韓行煙在以金丹級的修爲施展千里傳音,將聲浪擴散至整座靈山。
而此時,王洛只感到那團毒物在體內幾番遊走之後,也已膨脹爲一隻蠕蟲模樣,依照血珠記載,至此降咒的準備工作便宣告完成,接下來只消有正確的媒介,就能將這這有形與無形之力打入目標體內。
然而也是到了這一步時,王洛卻發現體內那隻蠕蟲忽而有了失控的跡象,在汲取了過多的真元后,它彷彿滋生出了靈智,開始貪婪的渴求更多。
於是王洛立即用十倍的真元將其瞬間絞殺,有形無形之物頃刻間灰飛煙滅,空氣中隨之瀰漫出一陣焦臭味道。
這一次嘗試無疑是失敗了,但失敗的進度卻是在完整降咒的六成左右位置。換作是在當年的度厄谷,初次嘗試就能將降咒進度推進過半的表現,足以令厄難之母降下厄諭予以表彰,也足以令一惺亟倥迪陆賹m,開道相迎。
可惜度厄谷已經不在了,厄難之母多半也在天庭墜落時,直接在幽壤孽土中隕落。而王洛更沒興趣爲自己開酒慶祝,立刻將精力投入到下一次嘗試中。
不多時,又一條蠕蟲在體內成型,這一次王洛的掌控力明顯提升一截,既維持其活性,又不滋生不必要的靈性,體內彷彿多了一團陰冷的氣流,如臂使指。
然而卻無法發諸體外,這就等於惡咒自噬,分明是起了反效果。
這一次的問題就有些莫名其妙,王洛思索了很久卻不得要領,最終只能遺憾地將其再次絞殺於體內。
恰於此時,山外一陣烏雲席捲而來,雲中劫雷滾滾,聲勢異常駭人。
卻是韓行煙在硬闖靈山,激發了千年禁制。
而見此情形,王洛不由心神一振。
就連韓行煙都這麼努力這麼拼,他又有什麼資格懈怠?一天太久,明天天明前,他就要將降咒之術熟練掌握!
——
昇仙臺前韓行煙痛苦地捂着頭,蜷縮着身軀強行壓抑着呻吟出聲的衝動。
靈山禁制果然名不虛傳,她只是稍微嘗試了一下硬闖,甚至腳步還沒踏入禁區之內,就引來了天劫,而那烏雲中翻滾的雷霆,單單是直面它的威光,她的元神就近乎撕裂。所幸韓行煙也不是真的要硬闖禁區,只是想以此天雷,多少牽動一下山中人的注意。
然而一直到夜色深沉,她的元神傷勢都開始逐漸自然修復,山中主人依然沒有出面見她。
對於這個結果,韓行煙談不上意外。
王洛但凡有一絲想要談話的意思,也不至於在採翼軒走得那麼果斷,只是……被餘萬年那般託付了,她總要盡力而爲,去嘗試所有的可能性。
而現在,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經試過了。
她休息了一會兒,站起身來,便要邁步離開,然後餘光就看到不遠處的靈山祠旁,有個熟悉的人影。
她愣了一下,才說服自己相信雙眼所見。
“餘萬年?”
那人點點頭:“是我……看來你這邊推進的並不順利。”
韓行煙有些許無措:“我,已經盡力了。”
餘萬年說道:“你做事一向盡力,只是有時候,僅有盡力是不夠的。”
說着,他走到韓行煙身旁,看着近在咫尺的靈山禁區,開口問道。
“你確定他在禁區裏面?”
“……不知道。”韓行煙說道,“但我確定。”
餘萬年又說:“從這裏到茸城,直線距離有七十公里,到書院還要再遠些,他離得這麼遠,要怎麼殺人?落日弓?千里香?”
韓行煙嘆道:“不知道。”
餘萬年說道:“連你也不知道的話,那就意味着假設他真有辦法於百里之外取人性命,我們既沒有辦法防,事後也沒辦法追責。”
韓行煙沉默以對。
“這樣一個人,爲什麼能存在於世呢?”餘萬年說完,喟然嘆息道,“就因爲,靈山山主?”
韓行煙聽到這裏,立刻轉換了話題道:“我已經把餘小波送回書院了,就在沐雨樓的地下靈室中。而沐雨樓應該是書院中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有劫雷落下,也能保證樓中人性命無恙。此外,書院的戒武令也會在這段時間臨時強化,不會留有任何破綻。”
餘萬年聽後,點點頭:“我明白,這是最爲穩妥的辦法,若一個人在書院沐雨樓中,都不能安全,那麼換了其他任何地方,逃到千里萬里之外,恐怕都難逃一死。”
頓了頓,餘萬年說道:“而我只希望小波能活下來,僅此而已。若是連這個願望都無法滿足,那麼我……”
這句話並沒有說完,伴隨一聲輕嘆,餘萬年的身形已經逐漸隱沒在夜色中。
韓行煙卻分明感到心頭悸動。
第145章 雲來
王洛和餘小波之間的些許摩擦,並沒能在茸城引起什麼風浪。
儘管如韓行煙這種熟知內情的人,幾乎已經提前判了餘小波的死刑,但對於當時在場的大多數名宿而言,那無非是一場不太體面的宴席而已。
而對外的說法則是:
餘小波節外生枝,圖植卉墸袪懣梢哉f是人神共憤,但所幸在場一械赂咄氐娜壮敲蓿e極勸慰,大力斡旋,在他們的調解下,王洛只是提前離場,並沒有任何惱怒的表示,甚至走時還友好地向餘小波贈送了禮物——一隻手工精巧的沙漏。其胸懷寬廣,不愧爲靈山山主……
當一忻薅籍惪谕暤刈鞒龃税惚響B時,人們自然不會再多計較。
何況,此時的茸城人,也無暇計較區區餘小波的死活了。因爲總督府忽然宣佈,一位尊貴到無以復加的客人馬上就要駕臨茸城,而這座城市爲了歡迎她的到來,需要全城動員。
——
“左邊一點!對對對,再往左一點!和旁邊的樓宇對齊,這樣才能體現出此處天外樓和天上樓互爲犄角的格局!”
景華區的天空中,一位腳踩藍色雲團的肥胖中年,正手持靈符,高聲對不遠處一羣忙碌的工人呼喊不休。
工人們各自身披藍衣,腳踩黃色雲團,漂浮在空中。而後在胖子的指揮下,齊心協力,用一條條半透明的雲絲纖繩,拉動一棟巍峨堂皇的浮空大樓,向着既定的位置緩緩移去。
“好,這邊擺齊以後,就去上面一層,再擺個龍口……”
話音未落,工人們就哀聲一片。
“劉胖子,你做個人吧,兄弟們都忙了一夜了,你是想累死我們啊?”
“就是啊,你特孃的就捧個鳥符在原地吆喝,兄弟們可是拉縴拉得快沒命了!”
“擺泥馬的龍口,擺你爹的鳥去吧,老子真元空了,沒力氣了!”
腳踩藍雲的劉胖子聞言也只能苦笑連連。
“兄弟們,兄弟們!我知道大家都很累,這種高強度的工作,又是晝夜連軸,不累就怪了。不過大家也該知道,興瀾地產的項目,加班加點時,待遇一定是會給足的。老規矩,加班三倍,加急五倍。所以再辛苦個半日,之後半個月都可以躺平了!”
聽到有錢拿,人們態度頓時不同:“劉胖子,說好的啊,五倍!”
“少一枚靈葉你的鳥就短一寸!”
“最多半日,再多真成撫卹金了!”
卻還是有人士氣不振:“連軸兩天,又是高空高強度作業,五倍其實也沒多少……”
“也是啊,算下來也才正常十天的工錢,哪能躺平半個月。”
劉胖子嘴角抽搐,心道這幫鳥人是真敢臨時起價,五倍工錢都不幹,你們特麼不幹有的是人願意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