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準確的說,是這一刻,王洛才注意到,面前不遠處,在一個毗鄰幽湖,花木茂盛的斜坡上,站着一位黑服老人。
而看到此人的剎那間,王洛又彷彿進入了那個浸水的世界,五感齊齊恍惚。
因爲那位黑服老人,看起來比他更像是舊仙歷時代的穿越者。一襲黑服赫然是古代款式,長袖寬腰,衣襬隨池旁的微風輕輕搖動,一支筆狀的白色髮簪拴着一條麻質的發繩,將灰白的頭髮高高束起。
而此人,王洛赫然看不穿深湥�
第104章 知道啊,怎麼了
王洛並不以六識神通見長,雖然天生道體給了他遠勝同輩的耳聰目明,但遇到薄公子那等僞裝,區區築基期的靈山山主也是看不透的。
但看不透僞裝和看不透深準莾苫厥隆�
鹿芷瑤在教導王洛時,非常注重風險教育,靈山人看似高居於雲端之上,俯瞰九州,但那些被俯瞰的芸芸猩趾螄L不想將天上人拉下來?任何一個靈山人,都是一座活的寶庫,單是那飽經天材地寶灌注的肉身,就價值連城了。
靈山人行走天下時是遊刃有餘的,同時也是謹小慎微的。而謹慎的第一步,就是能準確識別風險,認出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以後才能惹。
所以,王洛雖然不以六識神通見長,卻至少能準確地判斷一個人的大致實力。除非是遇到那種實力斷崖式碾壓他的高手有意遮掩,否則,最壞的情況也就是……
看不透深湣�
便如眼前的黑服老人。
王洛停住腳步,喉結不自覺地輕輕滾動了一下。
即便是駐足後細心觀察,他仍看不出那老人的道行,乍一看似乎是金丹,因爲他腹中隱隱有一團凝實的真元,似球般轉動,而靈光綻放。但那靈光既淡且薄,宛如一層漫不經心的遮掩,而這層僞裝的後面,則完全陷於迷霧之中。
在王洛出神地觀察對方時,黑服老人自然也看到了王洛。只見他轉過頭,露出一張貌不驚人的臉,一開口,就讓王洛更加莫名其妙。
“我已經退休了。”
王洛簡直是滿頭的問號!
你誰啊?退不退休與我何干?還是說你的個人愛好就是對每一個遇到的年輕人曬退休金,以鼓勵他們更好的服務社會,貢獻稅收,給退休老人們發退休金?
這番驚詫,甚至壓過了王洛對此人修爲的驚詫。與此同時,那黑服老人卻淡然地說道:“所以你不要來找我做事。”
王洛終於忍不住好笑:“我看起來很像是跑來茸城書院挖人做事的獵頭嗎?”
黑服老人聞言,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思考什麼,臉上表情始終如冰雕石塑一般,一動不動。
片刻後,他說道:“你好,我是宋徽,理律堂的返聘教授。”
王洛只覺這位高人的行事風格,簡直和他的修爲一般高深莫測,但對方既然已經迴歸常規套路,打了招呼,那他自然也該以常規套路相迎。
“你好,我是王洛,靈山山主。”
宋徽說道:“我知道你。”
“哦,我也知道你。”王洛笑道,“周璐是你的學生,也是我的朋友,她對你評價很高。”
宋徽說道:“她天賦一般,但心性絕佳,眼光也不錯,在如今這個時代,倒是比很多空有天賦的人更具前途些。”
這番評價,讓王洛也不由點頭:“是的,就我個人來說,對她的評價比她的情侶還要略高一些。”
宋徽說道:“所以你最好抓緊些了。”
王洛問道:“抓緊什麼?”
宋徽凝視着王洛,彷彿在嚴格地審視他。而王洛同樣也開始認真審視宋徽,他依然看不透對方的深湥瑓s莫名感到了一絲親切。
因爲強者之間亦有惺惺相惜?
王洛此時已經很確信,這位宋徽教授,絕對是他下山以來遇到的最強者,比那位金丹巔峯,半步元嬰的韓行煙還要強。
比半步元嬰更強,其含義自是不言而喻。
而就在此時,卻聽宋徽說道:“餘小波已撥動了周璐的命弦,你若是不抓緊行動,她在書院的生活就可以倒計時了。”此言一出,王洛面色頓時凝重了幾分,也放下了對宋徽的審視,說道:“她是你的學生,而你是理律堂的教授。”
宋徽說道:“理律堂的教授也無權擅動他人的命弦。”
王洛又問:“那麼要怎樣才能擅動呢?”
宋徽淡然答道:“成爲餘萬年的小兒子便可以。”
王洛失笑:“有沒有帶點建設性的答案?”
宋徽沉默了很久,才說道:“我已經退休了,你不要來找我做事。”
“……所以這其實是個超大規模的倒裝句!?”
就在此時,宋徽忽而眉頭一緊,彷彿是被什麼意外牽扯了注意力,不由閉上雙眼,眼珠微微一滾。
而這是王洛在黑服老人臉上看到的最大幅度的表情變化。
“那麼,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話音剛落,宋徽便似人間蒸發,直接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王洛看得不由一愣,且不提宋徽這說走就走的行事作風,單這身法來說,也實在太快了!
當着王洛的面直接閃走,竟能讓王洛連一點痕跡都沒來得及捕捉到!
就算以縮地術、騰挪術之類的標準來看,宋徽這身法也屬實快得離譜,哪怕當年靈山上那些化神合體的師兄師叔們,也少有人能快到這般地步。在王洛記憶中,唯有一種遁法,速度能與宋徽媲美。
那是師姐腦洞大開,獨立研發的九州第一遁法:“次元摺疊遁”,可將速度推至極致。以她的修爲施展開來,就連天下第一人都追之不及,唯一的缺點就是副作用過強,每次遁完都會暈眩嘔吐,像是被渣男渣過。
後來師姐不甘心研發失敗,將這功法推廣給了同門師弟師妹乃至一袔熓澹Y果倒是不乏好奇心起,勇於嘗試的猛士,然而就連道基最爲紮實的周伏波師叔都吐得像是個20多歲的女孩子……
也不知宋徽這騰挪術有沒有什麼副作用,會不會也是閃身之後就變成女孩子?
帶着腦海中的一絲遐想,王洛繼續沿着湖畔漫步,一邊走一邊將思緒重新引回正軌。
眼下局勢微妙,就連散步途中都能遇到宋徽給他預警,可見餘小波的威脅是真的刻不容緩了。只是,王洛也的確沒想到,他居然會率先對周璐下手。餘小波不講同門之誼也就罷了,書院對自家學生居然都沒什麼保護措施嗎?
正想着,又聽前方一聲熟悉的腳步聲。
嗒。
伴隨腳步聲,兩道人影倏地出現在不遠處,身法同樣形同鬼魅,只是落在王洛眼中,卻遠不如宋徽那般來去無蹤罷了。
其中一人絳紅大衣,曜黑長靴,正是理律堂主韓行煙。而在她身旁還有一人,卻是韓瑛。
兩位韓家女見到王洛,同時浮現驚容。
韓行煙率先開口:“你怎麼會在這裏?”
王洛則反問:“你知不知道餘小波要擺誅仙陣來對付我?”
韓行煙點點頭:“知道啊,怎麼了?”
第105章 天道真是好擋箭牌
韓行煙的坦率,讓王洛都感到驚訝。
於是他說道:“你知道餘小波要做什麼?那麼基於堂主職責,是否該第一時間予以阻止?”
韓行煙說道:“對,我阻止了,但他充分論述了自己的行爲動機,我認爲他說得很有道理,便放行了。”
這番回答讓王洛更加驚訝。
“這種公然迫害無辜的行爲,還能有什麼道理可言嗎?”
就算當年的鹿芷瑤,都沒這麼顛倒黑白啊!
卻聽韓行煙說道:“不如此,他擺不平你,擺不平你,茸城拓荒就可能面臨巨大的阻力,而拓荒戰略大於一切。”
這看似順理成章,實則荒誕不羈的推理,簡直引人發笑。
但王洛卻笑不出,因爲他聽出這番話中隱含的蹊蹺。
“所以,這並非波瀾莊爲了一己私利而迫害無辜,而是,真有人擋在了拓荒戰略之前?”
韓行煙說道:“只對了一半,波瀾莊是商團,行事當然是以利爲先,餘小波更是全無其父的胸襟抱負,只考慮自己能否繼承家業。但是後半句是對的,自石青萍千年前背棄金鹿廳,石家就始終是仙盟西向拓荒的一大阻礙,好在歷經千年消磨,石家已近式微,影響倒不是很大了。直到你出現。”
嘶……
此時此刻,王洛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這韓行煙輕描淡寫的,竟是拋出了一個異常重量級的信息。
石青萍是千年前的金鹿廳叛將?而石家也是從那以後成了拓荒的阻礙?所以這侍奉靈山長達萬年的護山家族,纔會被大律法針對,無論後人如何努力,家道都越發衰落?
對於這撲面而來的問號海,王洛的選擇非常務實。
“請細說。”
韓行煙也很務實:“離開石家,入我門下,進入拓荒的算經組,相關史料你都可自行查閱。若不然,剛剛能說的便是全部了。”
王洛嘆息:“那恕我提個有些理想化的問題:石家以前是什麼樣我沒有親眼目睹,但石玥這孩子,勤奮修行,努力工作,平日不但遵律守法,就連粗話都不說幾句。品行道德層面堪稱石街乃至茸城的楷模。這樣一個人卻被當作拓荒的阻礙,到底是拓荒錯了,還是整個世道都錯了?”
韓行煙眉頭一皺,沉默不語。
卻是韓瑛在旁輕輕一笑,反問道:“新舊朝代交替之際,那些爲腐朽的舊王朝鞠躬盡瘁的無私忠臣們,又錯在何處?”
王洛聞言不由心神一凜。
韓瑛這個比喻就非常傳神了。爲舊王朝鞠躬盡瘁,是指石家在新仙歷1200年間,對靈山的矢志不渝嗎?
這麼想來,邏輯還真是通順了。事實上石玥先前也說過,石家的衰落過程,其實也是家族開枝散葉的過程。那些早早離開石街,離開茸城,到別處拼搏生計的石家人,很多都在當地順利紮根,繁衍生息至今,其中佼佼者甚至有了不錯的家業。只有留在石街的本家格外倒黴罷了。
但這樣一來,矛盾的核心就從石家,轉移到了石家所守護的靈山之上。“這麼說,我這靈山山主,就是腐朽王朝的末代君王咯?”
韓瑛又說道:“倒也談不上,因爲茸城百門錄上並沒有你的名字。”
王洛失笑:“所以我還得先去你們那裏完成登記,纔有資格飾演反派?”
韓瑛說道:“登記也是有好處的哦,比如正式登記後,靈山禁區就可以解封了,一些早年間被尊主暫行收藏在金鹿廳的無主之物,也可以交還靈山,其中不乏價值連城的文物哦。”
王洛聽了只覺好笑:“你是指鹿芷瑤被師父罰寫的那堆檢查麼?”
“……”
下一刻,他就感覺身邊空氣陡然一涼。面前兩位韓家女,尤其韓瑛,臉上仍掛着禮貌的微笑,但笑容後面的溫度卻在驟然流失。
王洛不由暗中咋舌,千年過去,那個無法無天的鹿芷瑤已成了定荒元勳,億萬人在通識教材中學到的第一個英雄。開她的玩笑,不但得不到周圍人的附和叫好,反而有引信印�
時代是真的變了。
好在韓瑛似乎也不打算深究這個話題,很快便說道:“總之,既然你自認是靈山山主,還是儘快去作下登記比較好。”
“然後被總督府當作逆世之佼攬龈駳幔俊�
韓瑛解釋道:“靈山是舊時代的象徵,但其本身並無罪過。不然早在你這靈山山主的名頭被聞者們寫成報告,擺上父親桌案的時候,青萍司就該出手了。只不過,人不罰無罪,卻不代表天不罰。天劫天劫,並不單指天降劫難於人,同時也是指人禍殃及於天。仙界墜落時,天道化荒,九州失其四,那是等同於將一個活人生生腰斬的折磨。你明白嗎?”
王洛沉吟片刻,點點頭:“所以石家的衰敗,並不是人的意志,而是天的意志?那麼千年以來,就沒有人去勸一勸這個天,別太記仇麼?”
韓瑛聞言,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莊重,聲音也低沉了幾分:“千年前,定荒元勳們編織大律法,本質上是人與天訂立的契約,這份契約讓天道向人低頭,爲人所用。而作爲交換,人也向天給出了承諾:蕩盡舊世餘毒,光復天之左的四州。這是任何人,包括尊主大人都絕不可能動搖的底線。所以現在餘小波以拓荒爲名義,撩動律法之弦時,他天然就握有無上的正義!”
王洛搖頭:“這是偷換概念。”
此時,韓行煙頓了頓足尖,令長靴與湖畔的碎石發出悶悶的碰撞聲,也吸引了另外兩人的注意。
韓瑛帶着微笑退後半步,將說話的舞臺讓給了韓行煙。
韓行煙則說道:“對,的確是偷換概念,但天道認可了,所以餘小波偷天成功了。何況這件事,你並不是沒有選擇的餘地,餘小波應該找你談過,給過你和解的條件,但你不肯答應。”
“所以是我的錯咯?”王洛笑道。
“是輸家的錯。”韓行煙坦然道,“新仙歷1200年,逆天而行的案例並不少,只不過有的是經驗,有的是教訓。你既然自稱靈山山主,就讓我們見識下舊世仙道魁首的手段吧。”
第106章 又一個受害者出現了
兩位韓家女並沒有在湖畔逗留很久,和王洛簡單交換過意見後,便像是有急事牽扯一般,隨着韓行煙腳下的一聲嗒,似風捲雲煙一般消失了。
去時匆匆的模樣,倒是和宋徽有七八分相似了。
而瞭解到餘小波已成功偷天后,王洛也沒了繼續散步的閒情逸致,同時更沒了書院內的遊覽時限,便一聲嘆息,披星戴月地回了石街。
萬心橋下的景色一如既往,即便夜色深沉,也壓不住街上的人間煙火氣。王洛一路行來,耳旁更不時響起街坊們的熱情招呼聲,路經幾家零食鋪子,還被老闆們不由分說地塞了滿懷的蜜餞、滷貨。待遇更勝曾經的街寵石玥。
雖然來石街的時日不長,他的性子也只是溫和而非熱絡,更不熱衷於人情交際。但幾件大事之後,王洛的人望便迅速來到巔峯,在石街有着一呼百應的號召力。
王洛本人其實並不看重這種民間號召力,在石街做的事情更多是順勢而爲……但眼下瞭解到石街千年來的衰落,根源居然是落在靈山之上,那他身爲靈山山主,萬惡之源,很多事就必須責無旁貸地揹負起來了。
所以他一路回應着街坊們的熱情,直到走過繁華的商街,將喧囂留在身後。深入一條蜿蜒小巷,又行數步,眼前豁然開朗,石府的灰磚褐瓦、棗紅色的木門便呈現在視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