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可惜無論韓行煙的水平有多高,此時王洛也都只能婉拒對方好意。
“抱歉。”
見王洛態度堅決,韓行煙也不勉強,手掌一翻,便將弟子章收入大衣中。
“以後若改了主意,隨時來找我,理律堂的大門,始終向你敞開着。”
說完,韓行煙再不逗留,轉身邁步。只聽嗒一聲長靴踏地的脆響,被絳紅色大衣包裹着的女子,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留下一心康煽诖舻目纯蛡儯抗庠谕趼迮c餘小波身上來回橫移。
這兩人中,有一個,顯得特別小丑。
第98章 熟悉的酒瓶
韓行煙的出現,無疑是個意外。
但這個意外的效果,卻意外的好,幾乎等同於在餘小波的棺材上直接擺了一座山,棺材板都被壓爛了。
韓行煙走後,興瀾居內的沸騰聲再無人能遏制,很多人甚至不介意當着餘小波的面,去議論他剛剛那形同小丑的表現,然後竊笑出聲。
說到底,茸城書院的學生們,至少在踏出書院大門,步入社會,淪爲頭銜頭銜的社畜之前,大多有着一份屬於年輕人的不知天高地厚,可以縱情恣意地指點江山,鍼砭時事。興致所至,甚至敢去攀書院正門的尊主玉像——結果當然是被雕像上的雷法震得屁滾尿流。
那麼在此時此刻,對一位豪門出身的風流公子落井下石,也沒什麼大不了。
而當這種嘲笑聲宛如瘟疫一般擴散時,便是最忠侦娥N小波的人,也不得不承認,此時換誰來也已無力迴天。更何況餘小波也完全沒了翻盤的鬥志。
這等大敗虧輸的局面,已經遠遠超出了餘小波那表面風雅能夠承受的極限。
說到底,餘小波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而非冷酷無情的風雅機器。一旦失敗超過某個閾值,他的理性自然會淪喪。
在人們越發明目張膽的議論聲中,餘小波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百脈體內奔湧着沸騰的氣血,宛如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靈脈晶。
王洛看了一眼,不由想笑。
都輸到棺材板被壓爛了,居然還能繃住最後一關,不肯當場發瘋,這餘小波怕是把體面二字都刻到前列腺裏去了。
然後,就在王洛考慮要如何再次落井下石,爲崩盤在即的餘小波追加一點刺激的時候,卻見那位宏武堂的顧師兄,來到餘小波身旁,猛地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餘少,醒醒!”
下一刻,餘小波彷彿被冰水灌頂,整個人一個激靈,那洶湧的氣血也隨之逐漸冷卻。
王洛看得分明,那位顧師兄在勾肩搭背時,手上藏了一根冰魄針,直接刺進了餘小波體內,爲他完成了一次寸止。
只能說,還是男人最懂男人。
餘小波用了點時間醒過神來,先是對顧師兄露出感激之色,而後纔將目光轉向王洛。
這位餘家少爺的眼球中仍遍佈血絲,但明顯是冷靜了下來。
至少他臉上已經再次掛上了那招牌般的笑容。
“心服口服,真的是心服口服。”他一邊說,一邊對王洛拱手彎腰,姿態已經謙卑到了地底。
而後,他直起腰,目光看向身旁,面對一袠纷尤耍N小波先是誇張的嘆息,然後朗聲說道:“今日讓大家看了好大一個笑話,爲了不讓我的顏面進一步掃地,我決定……今天各位在興瀾居的所有消費,都包在我身上!請各位在此喫好,喝好,玩好,只盼回去以後,能對我稍稍口下留情,便感激不盡!”
這番話,讓王洛聽得不由搖頭。以退爲進的把戲,玩上一次兩次還好,反覆用同一套路數,就真的有些黔驢技窮。明明輸了,偏要擺出遊刃有餘的贏家姿態,真的怎麼看怎麼彆扭。
而四周的看客們,回應也只是寥寥,和餘小波不久前那種一呼百應的場面,形成極其慘烈的對比。
但無論如何狼狽,餘小波到底還是把血止住了,周圍的人對他這套三板斧再不買賬,也不至於公然撕破臉繼續嘲諷,場內的氣氛,終歸還是一點點向着常態緩和。
而王洛也沒有落井下石的興趣。
畢竟彼此的矛盾遠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對餘小波的放肆,王洛已經給出了足夠的懲戒。
餘小波若能吸取教訓,從此自覺遠離王洛等人,那自然最好。若他喫了這麼慘烈的教訓仍不知悔改……
正想着,卻見餘小波已經完全無視了王洛等人,開始親自下場,去逐個招呼興瀾居內的客人們。他到底是書院的地頭蛇,此時擺出特別親民的姿態出來,人們就算心裏膈應,終歸不至於公開掃他的面子,也便略帶生硬的支應着。
王洛搖搖頭,伸手招呼周璐等人離場,此時距離周璐的宣使牌生效時間結束,還有一個多小時,足夠他們去原定的風味居享用地道的南鄉美食。
也是此時,王洛才發現,石玥居然還坐在餐桌上,老老實實地撥拉滷肉飯,少女細嚼慢嚥,進食動作看起來慢條斯理,但其實她節奏不停,喫得相當快!從開賽至今,不過幾分鐘時間,她手邊已經擺了六隻空碗,身後一隻紙鶴正撲騰着翅膀叼來第八碗!
對此,王洛只能感慨一句,不愧是能侍奉靈山萬餘年,歷經天道變遷而矢志不渝的石家後人,山主叮囑她的話,她是真的能放在心上……
而對於這份忠心耿耿,王洛自然早在心中籌劃好了回報,先前在書院正門,師姐玉像前解鎖了部分飛昇錄權限,其中就有幾個適合交給石玥的福利……或者說,在如今這個人丁異常凋零的時代,除了石玥,他也沒其他人選可用了。
總不能調用那個至今還在被顧詩詩鎖死的門房秦大爺吧?
一邊想着,王洛一邊來到石玥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別喫了,走人了。”
石玥連忙吞嚥下食物,而後認真放下碗筷,對身後的紙鶴擺擺手示意不必再添,纔看向王洛,點點頭說:“好哦。”
於是幾人結伴而出,臨到門前,王洛已能聽到餘小波在大堂內發出爽朗的笑聲。
而似乎是被他這份近乎死纏爛打的風雅精神所感化,圍觀的樂子人中,已有人開始配合着他一道說笑,令堂內的氣氛逐漸熱絡。
呵,這樣也不錯吧。
王洛在心中笑了最後一聲,便要轉回頭。
但就在此時,王洛餘光忽然瞥見那對至今仍不知姓名的黑白雙煞,正各自端着一杯酒,滿面慚愧與惶恐地站在餘小波面前,向他低頭敬酒。
餘小波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悅,大大方方地原諒了兩人方纔的愚蠢,並從懷中摸出一隻小酒瓶,輕啜了一口,算是先飲爲敬……
而這隻酒瓶,讓王洛的腳步霎時間停在了原地。
第99章 和談
王洛並不是傳統意義上過目不忘的奇才。
比如師姐要他忘記的事,他就真的記不起來,師父宋一鏡多少次無奈嘆息,也沒能從王洛口中撬出鹿芷瑤的祕密。
又比如,自他於定靈殿甦醒,便彷彿失去了不少記憶,至今都沒能完整的找回來。
但除此之外,他記心極好,曾經看過的畫面,通常就不會遺忘。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餘小波手中的酒瓶。
上一次,是在老洪家常菜,而當時那隻酒瓶被握於一位身穿精緻綢衫,腰繫木匣與玉瓶的年輕人之手。那個年輕人被張俞稱作薄公子,被顧詩詩稱作薄驍。
餘小波,薄驍,彷彿玩笑一般的假名和假身份……但偏偏直至此時,王洛纔將兩者聯繫起來。
客觀來說,僅憑一隻酒瓶,就把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強行劃等號,實在有些牽強。薄公子與餘小波無論身材相貌還是真元波動,乃至舉手抬足間的動作細節都有不小的差異。言談時的措辭語調倒是有些相似,但細微處仍是不同。
所以說,這兩人其實半點也不像,否則以王洛的眼力,能隔着太虛幻境看穿張富鴻實乃鏖血公子,自然早該在初見餘小波時就認出他是薄公子。
但是,眼睛是會騙人的,哪怕是玄宗聖子那般生來就開天眼,六識神通天下無雙的修行人,都有過被人迷惑的黑歷史。而考慮到親手書寫那段黑歷史的人正是自家師姐,王洛對此感觸就更深了……
任憑你如何錘鍊雙眼,世上總還是會有些你看不破的幻術。當你洞悉了一道幻術時,卻不知這份成功正在逐漸矇蔽你的眼。
再何況,新仙歷1200年間,仙法較之過往其實早有長足進步,雖然修行人的個體實力被嚴格限制,許多舊有的神通也不復存在,但新時代也誕生了如太虛幻境、八方定荒等遠超舊世的文明奇觀。技術層面早已凌駕過去。
所以餘小波身上有什麼更勝上京閣迷濛障,能夠完美遮掩身份的法寶仙術,也再正常不過。畢竟上京閣的迷濛障之所以唬人,在於它用了被列爲禁法的舊世仙法體系,而這其實正中王洛下懷。換做常規路數,王洛反而不一定能看得透。
但看不透,可以猜透,當王洛意識到餘小波可能就是薄驍時,他便在門前止步,輕笑道:“薄公子,老洪家最近上了新菜,有機會不妨去試試菜?”
大堂內,餘小波仍與一袠纷尤苏勑︼L生,觥籌交錯,彷彿完全沒聽到這句話,依然在勉力維持着風雅公子的姿態。
王洛於是又補充了一句:“當日的油爆雙脆,還是我親手爲你端上桌的,薄公子你和張老闆當着我的面作密值臉幼樱F在想來真是令人不勝唏噓。”
這句話說完,餘小波的動作終於停滯了一下,雖然他很快又重新掛上笑容,但王洛很清楚,他剛剛已經再次破防了。
而話說到這裏,也就足夠了。
之後,王洛便隨周璐等人去了風味居,這間讓周璐推崇備至的小食堂確有不凡之處,它雲集了五州百國的各類特色食材,並不名貴,卻勝在品類繁多,足以覆蓋書院中來自各國的學生的口味。
這一次沒了閒雜人等干擾,幾人總算能暢享美食,王洛這個出身南鄉荒原的飄泊客,也終於有生以來第一次品嚐到了正宗的南鄉特產,各類生長於荒原的異類香料,滋味確是令人難忘。
這頓飯一直喫到宣使銅牌的時效將近,周璐纔將幾人送到書院正門,而後依依不捨地作別——之後她還要回律算堂給宋教授打下手,算作勤工儉學。而石玥和趙修文同樣各有各的工作要忙。唯一一個閒人就是王洛,卻不是因爲他沒有工作——事實上向善路有的是垂涎他一身技藝,恨不得挖來永久坐鎮的飯館老闆。他閒下來,是因爲他推掉了所有的打工,專門騰出時間,以迎貴客。
貴客姓顧,書院宏武堂的學生,一身修爲已至金丹境,雖然丹成未至上品,卻能將真元與氣血相合,神念更是厚重精純,顯示出極其紮實的基本功。
也就難怪他能在興瀾居輕描淡寫喫下80多碗滷肉飯,展現出數倍於尋常金丹的食量。
待周璐等人於書院門前解散,各自離去,只有王洛單獨留下時,這位顧姓的貴客,就如鬼魅般出現在王洛面前。
“王少。”顧師兄率先拱手施禮。“在下顧泉,受餘少所託,昭跎凫稌骸緞e香小築】一敘。”
“顧少,麻煩你換個稱呼,某少這個詞聽起來就像是要去欺男霸女,有點噁心。”
顧泉聞言頓時氣息一滯:你用這個有點噁心的詞,稱呼我和餘小波的時候,可是半點都沒猶豫過啊!
但彼此關係本來也便如此,王洛不賣他面子,也是早有所料。
所以顧泉也很坦然:“那好,我們便省略這些無謂的客氣,跟我來吧。”
說完,他轉身就向書院內走去,來到正門前時,伸手取下了腰間一塊金牌。
和周璐手中的宣使銅牌同款出品,規格卻明顯更高……但顯而易見,顧泉並沒有什麼講解資格,更沒有講解的興致,他帶着王洛自正門入,沿着尊主玉像旁的一條花園小徑走了片刻,便來到一間被荷花包裹的湖中茶樓,樓前有百味異香,正是別香小築。
顧泉走到茶樓前,遲疑了片刻,還是停下腳步,轉身對王洛說道:“餘少……餘小波就在裏面等你。”
王洛也不多與之廢話,點點頭謝過他的帶路,便邁步走入茶樓。
偌大茶樓,此時只有大廳一桌,餘小波在桌前端坐着,臉上仍掛着招牌式的風雅笑容。
“王少……”
“餘少,麻煩你換個稱呼,某少這個詞聽起來就像是要去欺男霸女,有點噁心。”
“哈哈,說的也是。那麼,王先生,或者說,王山主……你先前曾對顧詩詩說,你想要和談,咱們現在就來和談吧。”
第100章 這纔是我喜歡的和談
王洛並不意外於餘小波對他的稱呼。
靈山山主這個身份,雖然和他寫在青萍司裏檔案裏的南鄉飄泊客絲毫對應不上,但王洛始終也沒有刻意隱藏過。無論石玥還是趙修文……相熟的人,基本都以山主來稱呼他。
餘小波但凡稍微做過功課,便不難瞭解到山主二字。至於如何理解這兩個字,從他眼下的表現來看,大抵是和周璐差不多吧。
至於他與顧詩詩的那番對話,如今傳到餘小波的耳朵裏更是自然而然,而餘小波此時開諄压f要和談,也算正中王洛下懷。
石街的事,總要有個了局的,顧詩詩的擺爛之計只能維繫一時,卻改變不了波瀾莊仍對石街虎視眈眈的大勢。
但餘小波卻顯然有這個影響力,所以當他提起和談二字時,王洛便來到茶桌前落座,爲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潤了潤喉嚨,說道:“那麼和談的條件,你應該也都聽說了。”
餘小波說道:“若是顧詩詩傳話沒錯,你的條件有兩個,首先是要波瀾莊的首腦人物爲先前的所作所爲公開道歉……但很遺憾,這個條件我沒辦法答應。”
王洛笑:“那麼和談破裂,告辭了。”
“山主還請留步。”餘小波立刻挽留,“你說的條件雖然沒法答應,但我可以換個條件,還請山主先聽過,再做打算。”
“好,你說。”
“首先,完全公開的道歉是不可能的,因爲一旦鬆了這個口,波瀾莊的聲望會遭到嚴重打擊,後續開發也會變得困難重重。石街乃至石街外的人,都會當波瀾莊軟弱可欺,然後坐地起價……到那個時候,改造工程推進不下去,影響的是所有人的利益,這一點還請山主能理解一二。”
這番說辭,卻是合情合理,雖然用這個話題開局,本就有以退爲進之嫌,但談判時用些話術爲自家爭取利益,也算天經地義,王洛並不苛求,所以還是點了點頭。
餘小波便又說下去:“但我們可以推一個負責人出來,由波瀾莊公開對其施以嚴懲,並撤銷一切與之相關的政令。”
王洛聽了不由失笑:“你說的這個負責人,是不是姓顧?”
“正是顧詩詩。”餘小波說道,“她帶領專項小組在石街的作爲,早就激起民怨,推她出來負責,正是冤有頭債有主,不是嗎?何況她在石街行事不利,如今更形同前線叛將,一個人卡死了波瀾莊的全線計劃,早就被波瀾莊和顧家打上了失敗者標籤、由她犧牲,爲後續的計劃鋪路,也最合適不過。”
王洛沉吟了一下,問道:“這些話是波瀾莊的意見,還是你的個人意見?”
餘小波坦然道:“今天和談的一切內容,都只是我的個人意見,但之後我會盡力促成它成爲波瀾莊的意見。”
王洛又問:“臨時調包顧詩詩的信函,讓三名荒原獵人當街殺人,也是你的個人意見咯?”
這句話,讓餘小波當場愣住,片刻後才搖頭苦笑起來。
“王山主,還真是什麼事都瞞不過你……沒錯,那件事雖然不是我親手做的,卻是我親自交代的。因爲若是事情能成,波瀾莊就能剪除石街規劃中最大的一個阻礙,而顧家也能少一個心思叛逆的不穩定因素。”說到這裏,餘小波彷彿是爲了刻意展示自己的坦眨�做了進一步說明。
“顧詩詩是庶出不假,但其實她就是顧伯顧蒼生的女兒,私生女。而偏偏她年齡與顧兮相仿,天賦才華也相當不錯,更兼具野心勃勃,所以很多人都願意看好她。而我,若非早和顧兮有了盟約,多半也會考慮在她身上投一點注。”
王洛說道:“難怪那天她被降咒重傷,你家的密衛第一時間就跑去要殺人滅口,原來中間還縫了個爭遺產的玩法。你們豪門做事,是一點都不講究啊。”
餘小波解釋道:“降咒之事是個意外,畢竟我們沒人能料到那幾個荒原獵人不但行動失手,還要反噬主人。至於後續密衛的所爲,其實也只是那個領隊的專斷獨行,且很快就被叫停了,再後面也被召回波瀾莊受了嚴懲。若非如此,顧詩詩在那個冷庫裏可躺不到有人來救。”
“嗯,她都躺到被門房秦大爺撿屍了,也沒見你們波瀾莊出半個人去救她。不知這裏面有餘少你多少貢獻?”
餘小波說道:“那邊的後續處置是顧兮負責,就不是我能瞭解的了。至於先前調包信函,借刀殺人一事,的確是我的錯,我當時只以爲你是某位石家過去結交的遊俠之後,又或者是來自墨麟的什麼人。你身份不明,手段詭奇,對於這樣的人,最好便是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除掉。卻不料……靈山山主,真是超乎想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