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但是相較於這瞬息間的角力,王洛更在乎另一個問題。
“自我來到新恆不止一次聽人提起我與先帝形似,不知太后如何評價?”
這個問題,再次凍結了身周的時空,王洛能清晰地聽到空氣固化碎裂的咔嚓聲。
以及身後南盈盈手拍額頭後,情急下的密語。
“上使,不要無事生非啊!把人救出來先啊!”
但他絲毫沒有介意這些煩擾,只好奇地觀察楊施君的反應。
因爲這的確和預期有很大不同。南盈盈曾說,他與先帝生得頗爲相似,而楊施君對先帝早已思念成疾,甚至很可能因此影響理性判斷。
雖然事後證明,楊施君的不理性並非來自對先帝的愛戀,而是高殿金燭的異動。但無論如何,當一個和先帝生得如此相似的人,走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楊施君實在沒理由如此……淡定從容。
楊施君與王洛並行時,並沒有遮掩自己的心跳呼吸、真元波動,因此王洛能清晰地判斷出對方的修爲乃至情緒。
一個根基並不穩固,幾乎是拔苗助長的合體修士,她的根基是如此虛浮,以至於縱有合體的境界王洛都有八九成的把握在一對一的戰鬥中贏下來……彷彿她近兩百年的修行,只是爲了能摸到合體境界,然後擁有一項並不如何重要的合體神通。
不老。
一般來說,修行人踏足仙道之後,會隨着修爲境界的增長而獲得更漫長的壽元,衰老因此而減緩。一些特殊的功法更有駐顏乃至返老還童的奇效。但真正意義的不老,還是要待修士晉級合體,將元神肉身再次煉化合一。屆時雖不能突破千年壽元大限,卻能令肉身活性緊跟心境變化。
一個時常熱情洋溢,永懷赤子之心的人,自然就會生得年輕。相反心中滿懷滄桑事的人,就會生得老相。
而從楊施君的境況來看,她明明貴爲一國太后,卻生得如花般細弱嬌嫩,彷彿患得患失的戀愛中的少女。從這一點看,南盈盈並沒有說錯。
那麼,一個戀愛中的少女,要如何評價一個和她亡夫極其相似的人呢?
下一刻,凍結的空氣被融化了。
被一個甜美溫柔的笑容融化。楊施君在瞬息的錯愕之後,忍不住掩嘴輕笑:“與先夫形似?在我看來,可是截然不同啊。若有人以爲可以憑此來影響我,那可真是太過一廂情願了……唔,是豐國公的想法吧?不曾經歷過實際戀情的人,難免天真些。”
被點到名的南盈盈,頓時面露苦相,更顯無奈。
而王洛也是輕輕點頭:“原來如此,對於真心相愛的人,區區八九分相似的仿冒品,反而像是畫虎不成的笑話。這個問題上,我也是天真了,還請見諒。”
楊施君笑道:“山主客氣了,不過,若說是畫虎不成的笑話,也未免過於苛責……山主與先夫的形似程度,對一般人而言的確值得驚訝。所以我也難免多嘴一問:山主你是天生就如此相貌嗎?”
王洛點頭道:“自然是十成天然。”
楊施君輕嘆道:“先夫曾說,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總會有幾個生得與你一般無二之人……卻不想,我竟能親眼目睹這般巧合。”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東都門前,再向前走,便正式進入了東都地界。
楊施君在城門前稍事駐足,爲王洛介紹道:“新恆東都,名爲都城,其實是圍繞牽星臺而擴建的大型祭壇。踏入東都,便等於踏入了一個曠古絕今的牽星大陣。”
王洛點點頭:“都城格局的確別具匠心,我在虹翼飛梭上眺望時,便知這絕非凡間手筆。”
楊施君說道:“山主見識不錯,東都雖經新恆人兩百餘年的逐步拓建,直至先夫治國期間方纔建成。但其原始圖紙卻是來自前任國師的邀天賜之典儀,也就是不折不扣的仙家手筆。”
王洛又讚道:“果然如此!以今日天庭的境況,竟能在凡間立下這麼精緻繁複,又不含半分荒毒的都城,實在令人驚歎不已。”
楊施君微微笑道:“山主喜歡就好,之後,山主儘可在這東都內盡情探索,盡情驚歎。”
空氣,在這一刻再次凝固。
王洛神色不動,但心中卻還是嘆息一聲。
果然來了。
應該說,並不出乎意料,早在楊七間代表楊家服軟投降的時候,王洛就在認真思考一個問題:這……怕不是詐降吧?
楊家可是在所有知情人士都斷定天庭無可依賴,必須歸順仙盟的時候,毅然站到了天庭一邊,甚至不惜一切代價,將北境衛國公府數百年的積澱,以及太后治國數十年的政治資產揮霍殆盡。
這樣一個執拗的家族,真的會因爲區區“局面無可挽回”,就改弦更張嗎?如果他們真的那麼精於算計,以利爲先,那最好的選擇是從一開始就積極配合國師張進澄,歸順仙盟!楊家人但凡能識時務一些,在配合歸順的過程中表現良好一些,那麼當定荒基石落定,新恆成爲仙盟成員時,楊家人其實也等於獲得了更廣闊的天地。他們的影響力可以迅速拓展到新恆以外,成爲名滿天之右五州的政治名流。
然而他們卻選擇了緊抱着早已銷聲匿跡的天庭,與仙盟對抗到底。
這樣的家族,會老老實實投降嗎?王洛深表懷疑。
所以,在啓程前來東都的時候,王洛自然也做好了發生意外的準備。
只是,如今眼見預料成真,王洛還是有些惋惜。
“所以,這就是楊家人最後的回答?”
楊施君認真地點了頭,轉過目光,直視着王洛的雙眼,那張嬌怯可人的臉蛋,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堅毅。
“對,這就是我的回答,也是新恆的回答。仙盟想要收復明州,除非踏過新恆的廢墟。而即便真有那一天,王山主,你也不可能見到了。”
而伴隨楊施君的話音落下,東都外,十萬大軍的軍威再次凝結,無聲無息間,天空捲起漆黑的烏雲,彷彿是一座遮天蔽日的囚弧�
楊九重臉上洋溢出一絲快意的獰笑,彷彿在感慨,蟄伏許久終於等到此刻。
一形某紕t略顯驚慌,顯然對此間變故並不完全知情……但當他們看到楊施君的面色時,心中的所有惶恐不安,就盡數消散了。
雖然不善鬥法,但這些修爲境界頗高的文臣們,還是在第一時間就擺出了隨時可以殉國的姿態,向王洛怒目橫眉,張牙舞爪。
之後,楊施君微微笑道:“王山主,貴客來訪,當走正路,如若不然,便會誤入遍佈荊棘的歧途。”
王洛餘光瞥到一旁。
南盈盈長嘆一聲,上前半步,看向楊施君:“太后,何必呢?”
楊施君回視過來,反問道:“豐國公,你又何必呢?”
南盈盈愣了下,無奈搖頭:“跟你們這些戀愛腦真是說不通……”之後則揚起手來,朗聲道,“南郡兒郎,出列!”
轟!
一聲驚雷般的悶響後,天上的烏雲潰散了。
恰似結成八方陣的十萬大軍。
在南盈盈高高舉起右手的剎那,青旗軍和繁城禁軍中,超過兩成的將士,自原先的軍列中,默然而決然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於是,八方大陣由此而破。
超過兩成的變數,足以摧毀一切結構精巧的軍陣。
何況這肘腋之變,也驚到了文武百官。
“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人早就是南方四郡的人?”
“大將軍,怎麼辦?”
楊九重倒是不曾慌亂,但目光中流露出的凜冽和殘忍,卻也說明了事態發展已超出了他的預期……唯有用殘忍才能繼續堅定意志。
這兩成叛軍,顯然是豐國公和張進澄早有計算的“底牌”之一。張進澄在籌劃歸順仙盟的時候,已經充分考慮到了意外的可能性,而在他說服豐國公配合之後,兩人就互相配合咦鳎裣孪葳濉�
楊九重召集十萬大軍圍困東都,是臨時起意,而任何臨時起意都必然伴隨着組織管理的混亂和敷衍。本該精中選精,絕對忠盏氖f將士,就這麼被豐國公趁亂混入了大量的雜質。
當然,從高達兩成的比例來看,豐國公對青旗軍和繁城禁軍的滲透,可謂蓄忠丫茫^不只是因爲歸順仙盟一事纔開始爲之。
換言之,豐國公,可真是天然而確鑿的反佟�
但無論如何,現在的局面再度變得微妙。
兩成的叛軍,當然無法徹底顛覆大局,但卻足以讓十萬大軍的力量再也無法凝於一處。而沒了這十萬大軍……
能夠比拼的就只有少數精銳了。
楊施君有文武百官,這些朝廷重臣無不擁有相當高明的修爲。
但在兩名大乘真君面前,“相當高明的修爲”形同兒戲。
而在一舉顛覆實力對比後,南盈盈沉聲道:“太后,既然開始翻底牌,就翻到底吧。你的殺招應該不止於此吧?比如說,陳琳公公,咱們有多久沒切磋過了?我可是有些手癢了。”
下一刻,一個尖銳的笑聲,彷彿錐刺一般迴盪在腥四X海。
“呵呵,豐國公客氣了,想要切磋,老奴隨時可以奉陪的。”
伴隨笑聲,天空中的烏雲被撕開一道口子,來自繁城的一道血光沖天而起,刺破烏雲。血光中,一位身材富態而頭髮稀疏的老人,正聲調尖銳地笑個不停,每次笑聲都能激起雲層捲動,顯示出極其驚人的修爲。
南盈盈撇了下嘴:“二對一,有些棘手,但也只是有些棘手。所以太后,你的底牌應該不止於此吧?既然當今殘餘的四位大乘已就位三人,餘下那位常年棲身海底的兄弟也就別藏着掖着,坦率來見個面吧。”
話音剛落,文武百官中,一位始終不起眼的御史,默默撕下了臉上的僞裝,露出一幅豪邁的中年相貌。
王洛餘光所至,心中微微一凜。
那就是新恆此前唯一不曾露面的大乘真君,郭言楓。
如今,大乘真君,已是二比二了。
而楊施君的底牌,顯然還不止於此。
第514章 憑什麼
東都城外,當郭言楓揭下僞裝時,南盈盈的面色就如頭頂的烏雲一般陰沉。雖然她對郭言楓的出現已有所料,但當對方真的站出來時,她依然忍不住質問。
“老郭,你來湊什麼熱鬧……或者說,你最好只是來湊個熱鬧。”
郭言楓皺皺眉頭,口中發出模糊而沙啞的聲音。
“我是應太后之邀而來。”
“嘖,我再問你一遍,老郭,你非要湊這個熱鬧嗎?”
言罷,南盈盈便以神識牢牢鎖定對方,擺出了近乎搏命的架勢。
一般來說,當一位大乘真君不顧一切擺出這樣的姿態時,往往都能將矛盾暫時緩和。
沒有人願意真的和一位大乘拼命,哪怕同爲大乘。
即便是最強對最弱的真君之戰,也必然導致雙方都付出異常沉重的代價。敗者魂飛魄散,勝者也必是滿身瘡痍。
所以,無論太后給郭言楓許諾過多少好處,他都必須考慮一下自己有沒有命去消受!
何況,嚴格來說這並不是一場同級之戰。
郭言楓雖然是新恆赫赫有名的大乘真君,卻是五位大乘中存在感最稀薄的一人,相對實力也最弱。他將一生的修行都沉浸在海底挖寶中,只盼着能從那些被海底淤泥封存的舊世遺物中,尋得仙機。爲此他不惜將自己由內而外都改造成水生生物,濃郁的絡腮鬍下,是一層不斷張合的鰓,寬大的手掌和腳掌均生有蹼,身周縈繞的濃郁水相靈氣更是濃郁到近乎顯化實質。
在海中郭言楓可謂是真君第一,可以力壓楊昭。然而到了陸地上,他的修爲幾乎要降級到合體境界。
所以若非極其特殊的情況,郭言楓幾乎從不登陸,也是因此,南盈盈纔要質問。
地上的熱鬧你這海底人非要來湊嗎?
對此,郭言楓沒有答話,只是默默展開護身陣法,抵禦着迎面而來的威壓,然後,半步也沒有退。如此,立場已經確鑿無疑。
南盈盈於是嗤笑一聲:“好吧,明年我會來給你上香的。”
顯然,郭言楓的出現雖有些超乎預期,但對此,南盈盈依然有着十足的把握。
早在許多年前,在張進澄尚未“叛國”,新恆國內尚未動盪的時候,這位豐國公就已經積極籌備佈局,且做好了面對任何大乘真君的準備。
“上使大人,還請稍安勿躁,很快就會再變回二對一的。”
南盈盈緊盯着郭言楓,殺意已如實質般流淌。
然而王洛聞言卻不由搖頭:“怕是不會那麼順利。”
因爲王洛清楚地記得師姐曾經說過一句話。
對手的底牌往往就像蟑螂,當你看到預期之外的一張底牌時,往往意味着後面還有成百上千張。
那麼,郭言楓這種底牌,在預期中嗎?顯然沒有。從流巖城一路到繁城,王洛和楊七間商討楊家如何交權的時候,南盈盈和於宮也趁機謎語對話,推演過東都鴻門宴的可能。並深入剖析了楊施君如今掌握的底牌……但其中並沒有郭言楓。
在他們的認知中,那個常年棲息於海底,對陸上一切都不感興趣的大乘,同樣對皇室威嚴也毫無興趣,更缺乏敬畏。過去五十年間,他甚至都沒出席過皇室舉辦的奉仙祭。這樣的人,楊施君要憑什麼召喚指使?
但現在郭言楓赫然站在了太后一邊,甚至不惜僞裝成朝廷文臣,以欺人耳目。配合到這個地步,儼然是成了他人手中的棋牌。
而這張底牌的出現,則意味着楊施君手中必然還掌握着更多底牌。
比如,那個自抵達東都後,就再也未發一言的大勝觀主。
果然,王洛話音剛落,就聽於宮發出嘆息:“唉,看來上使大人果然始終不曾信任過我,實在令人黯然神傷。”
說話間,他卻飄然來到南盈盈身後,身上藍白道袍無風而動,鼓脹地彷彿氣球一般,然而內中蘊含的卻是凜然的殺意。
“豐國公,抱歉,還請識時務。”
這句冰冷的警告,的確震驚到了南盈盈,她有些不可思議地瞥過目光,但見於宮的確踩在了一個要命的位置上,便徹底抹去了心中的僥倖。
只是,卻抹不去心中的疑惑。
“於老頭,你這是圖什麼?”
於宮再次嘆息道:“唉,一言難盡,即便詳細說來,恐怕也難以被你理解,不如不說。”
南盈盈冷笑道:“也罷,和死人的確沒什麼廢話的必要。一對三,倒也不算太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