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行,二哥,我答應你就是。”
“聽好,我可以允許你去作那姑娘的刀鞘,但從今以後,你絕不可令邪刃出鞘,任何時候都不可以!”
“哪怕我本就必死無疑?”
“哪怕你本就必死無疑!邪刃出鞘,則刀鞘必形神俱滅,那是比死更恐怖慘烈千百倍的下場,我……不想看到你墮進去。”
“……好吧,二哥,我答應你,日後絕不讓邪刃出鞘,只和那姑娘過上和和美美,沒羞沒臊的生活,君子一諾千金,我說話還從沒不作數過,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
“二哥,抱歉啦,我這輩子都不曾騙過你,但那只是因爲,我一定會對你說一個謊,而我要你對它深信不疑。那天,我以牽星大衍術印證自己的養刃法時,僥倖得到了星光的啓迪。星星說,我的養刃法一定可以成功,但是,如果我決定以自身爲鞘溫養那個女孩,就一定會在某一天令邪刃出鞘。”
“我覺得出鞘便出鞘吧,也沒什麼不好。死士養刃法是一條不能回頭的死路,阿曼即便一生不令邪刃出鞘,也沒有幾年好活了,她死時屍身和元神都會被邪刃吞噬,也就是所謂的形神俱滅。那麼,與其讓她一個人上路,還不如結伴而行……這些年,被溫養的又何止是她?所以,就讓我死得像個烈士,像個楊家人吧。”
……
細碎的對話聲到此爲止,而王洛眼前的刀光也逐漸熄滅。
楊五逸傾盡全力的一擊,並沒有傷到他,甚至沒有能夠觸及到他。
在刀光及體前,黎奉仙已毅然決然地擋在了王洛身前。
足以斬殺合體的邪刃,被黎奉仙以血肉之軀阻攔,消化,最終無奈消散。而黎奉仙只是口吐鮮血,面色灰敗,甚至沒有性命之憂。
在阿曼死後,楊五逸接手邪刃的那短短時間裏,這位星軍主帥總算重新掌握了兩營將士的軍權,而後將上千人的性命集合手中,化作盾牌去擋楊五逸的邪刃。
僥倖,是成了。
第504章 敗
僥倖功成,以兩營星軍之力化解掉邪刃鋒芒的黎奉仙,臉上並沒有洋溢出半分喜意,反而隨着時間在寂靜中點滴流逝,變得更加灰敗頹喪。一時間,竟彷彿是重傷不治的將死之人。
雖然乍看上去,他賭贏了一把關乎生死的賭局,救駕成功……但是,早在阿曼刀光暴起的那一刻,黎奉仙就知道自己已經全盤皆輸了,之後的所作所爲,不過是在竭力挽回損失。
楊五逸和阿曼是在他所掌控的營盤中暴起傷人的,無論他如何辯解稱楊五逸的金令和斷指死士的邪刃是任何人也無法全盤掌控的變量……他身爲本地主帥,未來的新恆皇帝,讓頂頭上司涉險,一個護衛不利的罪名是逃不脫的。
何況在阿曼刀光暴起時,還是王洛主動出手救的他,若沒有王洛以仙盟至寶爲他擋下了最爲銳利的第一刀,他現在早就魂飛魄散,與阿曼一般化爲燃盡的灰塵了。
至於之後楊五逸斬向王洛的那一刀,反而……無關痛癢。雖然那道刀光看來決絕而悽美,但楊五逸終歸不是斷指死士,這種死士的養刃法,他用起來並不熟練,更無絲毫驚豔之處,雖是兩刃疊加,但威力其實還不如阿曼的第一刀。與其說他在絕境嘗試掙扎翻盤,不如說,他只是在擁抱着逝者的餘溫,慨然赴死。
那一刀,即便沒有黎奉仙去擋,王洛也自有辦法能安然無恙……但是,黎奉仙看的分明,在楊五逸道出遺言,斬出邪刃的那一刻,王洛其實明明可以作出反應,或者遠遁躲閃、或者先發制人壓下刀光,但他卻偏偏不作任何反應,彷彿是要故意以肉身試刀。
而這一幕落在黎奉仙眼中,其實是再明顯不過的暗示,不,指示。
挽回不利的唯一機會就在這裏了,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擋刀,償還救命之恩,掙一份救駕之功,證明自己的忠蘸蛢r值……這就是王洛在那個剎那間,給黎奉仙的指示。
黎奉仙根本別無選擇。
而別無選擇,是他最爲憎惡的命摺K簧粨袷侄蔚貟暝蛏希瑺懙木褪窃诿恳粋�岔路前都能有一點自主抉擇的空間……從仙盟使者口中討來的皇帝的承諾,本是夢想成真的最好機會——即便新恆的皇帝在日後註定只是聽命於仙盟的傀儡皇帝,但只要他這前線皇帝能充分證明自己的本事和價值,那麼在明州土地上,傀儡皇帝也可以是自主的皇帝。
但現在隨着楊五逸的金令以及阿曼的邪刃交相閃耀,他的皇帝之夢已接近破碎。他並沒能證明自己的本事,在王洛面前他犯下了大錯,即便事後竭力彌補,也已無濟於事。可以想見,即便之後的一切都一帆風順,太后逆黨倒臺,仙盟在明州立下定荒基石……他這新恆皇帝身邊,也必然要多出重重桎梏,每一個關節都會多出操控的絲線。
不過,最讓黎奉仙感到頹喪的並非皇帝之夢的褪色。說到底,即便日後真的只是傀儡皇帝,對他而言也完全可以接受——皇帝再不自由,難道還能比邊郡將軍更不自由?他生性貪婪,事事都想要利益最大化,但在漫長的人生裏,功德圓滿者少,差強人意者多。取其上者得其中,這纔是黎奉仙的真實信條。
所以,令他頹喪乃至絕望的,並非是這些前程利益上的損失。
而是宿敵在眼前含笑而逝。
是的,他看的很清楚,楊五逸在耗盡生機,斬出邪刃的那一刻,臉上是帶着笑的。
明明他失去了愛人和自己的性命……明明他犧牲一切斬出的一刀註定無果,但他卻依然笑得像是人生圓滿的贏家。
楊五逸的確有理由笑,他雖然終歸沒能戰勝仙盟的使者,卻贏了黎奉仙,贏得徹徹底底,再不會給對方翻盤的機會。
換做是黎奉仙也會笑,放聲大笑。
兩人結怨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黎奉仙這睚眥必報之人的記憶都有些許模糊不清。
那時,他還是個意氣飛揚的年輕文官,發於微末,卻官路亨通,幾乎是踏上官途的那一刻,他就走過了許多老吏百多年也不曾走過的路。
那是個百舸爭流、少年意氣的美好時代,先帝勵精圖治,一掃舊日沉痾,向天下英傑敞開了上升之門。朝廷一切唯纔是舉,一時間不知多少青年才俊一朝得道,就此飛黃騰達。
但那同樣是個優勝劣汰,贏家通喫的殘酷時代,先帝喜歡人才,喜歡競爭中的贏家,但也只喜歡贏家。
那個時代,飛黃騰達的唯有贏家,輸家往往一無所有——哪怕他們卻有不俗的本事,但只要輸了,就不再被皇帝看在眼裏。
所以,怕輸的人,可以選擇適可而止,落袋爲安。但若不甘罷手,仍貪戀更多,那就必須繼續參與競爭,繼續贏下去,贏到身邊再沒有任何競爭者爲止……那個時候的朝廷,就彷彿一個巨大的養蠱皿。
而黎奉仙,則是一條氣勢如虹,志在稱王的蠱蟲,他從無名之地一路贏到繁城,贏到面聖,贏到手握文官之路最佳的起點……一時間,只覺天下英豪不過如此。在文人的學術圈裏,他未必是最驚才絕豔的一個,卻一定可以成爲贏得最多的那一個。
直到他遇到了來自北郡衛國公府的楊五逸。
那一次,他看走了眼,敗得幾乎毫無掙扎之能。對方彷彿是他命中剋星,他的一切陰炙阌嫸继硬贿^對方的眼——當然,楊五逸的心思,黎奉仙同樣能猜到八九不離十。但在雙方明牌對局的時候,出身豪門的楊五逸永遠比他多幾張底牌。
那次慘敗,讓黎奉仙的文官之路就此斷絕,不單被逐出了繁城,失去了皇帝的青睞,甚至連在外郡的仕途也屢屢受挫。他的面前總會出現一些粗鄙囊膪的對手,除卻出身優渥幾乎一無是處,若在繁城官場,他略施小計就能讓這些金玉其外的豪門之後原形畢露。
但偏偏他已不在繁城,而繁城之外,偌大新恆,有太多太多皇帝的威光不及的陰暗角落。在那些角落裏,“能力以外的憑仗爲零”只是個笑話。
從如夢似幻的繁城才俊,轉眼間跌落至此,黎奉仙並不覺得這是失敗者的常態,更不覺得自己的失敗是巧合。那看似順理成章的貶謫調令背後,分明有着衛國公府的影子。而那個影子,也分明是楊五逸故意留給他看。
當然,直至今日,這些事情也只是停留於猜測,黎奉仙手中沒有任何真憑實據。且從理性的角度思考,更是難以說得通——他和楊五逸雖然結怨,卻並非死仇。對方堂堂楊家人,有什麼必要如此記恨一個出身微末的手下敗將?
但黎奉仙卻對此堅信不疑,而堅信的理由也很簡單:因爲楊五逸很清楚,只要給黎奉仙任何一點機會,他都會捲土重來。
事實上,黎奉仙也的確捲土重來了,他投筆從戎,而後以卓著的軍功再一次回到了繁城,並得到了先帝的無比青睞——先帝很少關注那些失敗過的人,但是失敗過卻能憑藉一己之力掙扎回他的視野的人,往往又能得到加倍的青睞。
於是黎奉仙再一次躊躇滿志,以爲終於能夠復仇雪恨。但是,他的人生道路卻再一次迎來了急轉直下。就在他準備於先帝面前大展宏圖之時,先帝卻莫名退位,遺詔竟是令太后垂簾聽政!
於是,最適合黎奉仙發揮的競爭環境一夜間不復存在,掌控朝堂之人是楊家人,是楊五逸奉之如母的長姐。而那位太后的治國方針則是求穩。
先帝轟轟烈烈整治國家數十年,也的確到了穩字當頭的時候,太后的選擇沒有絲毫欠妥之處,但對於根基尚且不足的黎奉仙而言,這種國策的轉變卻堪稱致命。而雪上加霜的是,那個在文官路上一騎絕塵的楊五逸,居然也在此時棄了文職,轉而從軍,和黎奉仙構成了最爲直接乃至慘烈的競爭關係!
也是在那一刻,黎奉仙徹底確信了自己多年來的猜想——楊五逸是真的在刻意針對打壓他。而打壓的理由,除了忌憚畏懼,還能是什麼?總不能是爲了激勵他上進吧?!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黎奉仙當時的處境已近乎絕望。沒有了青睞他的皇帝,他一個缺乏根基的青年將軍在繁城本就搖搖欲墜,而他的宿敵卻偏偏如跗骨之疽一般貼到了臉上來!但黎奉仙卻仍不失鬥志,楊五逸越是針對打壓,他反而越覺得自己有絕境翻盤的可能。
於是他一方面退出了和楊五逸的直接競爭,另一方面則大膽地選擇了去爭一個冷僻的東都統領之位,只要事情能成,他就有亡命一搏的機會。而那個亡命之法實在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以至於一時間竟真的沒有人與之相爭。
畢竟東都統領一職雖表面光鮮,卻幾乎沒有實際軍權,純粹是繁城的儀仗隊。去東都任職,幾乎等於提早養老……爭奪這個位置,得罪的不過是一些早有養老之意的老東西,黎奉仙並不怎麼畏懼。何況以黎奉仙的一貫作風,若真的圓滑處世,不得罪任何人,反而顯得奇怪!
但結果卻是連這樣一條不可思議的邪門歪道,都被楊五逸一眼看破,並早早堵死……再之後,黎奉仙便被踢出繁城,困在桑郡,數十年不得而出,幾乎意氣淪喪。
但是,即便在黎奉仙當真有些心灰意冷的時候,對楊五逸這宿敵的憎恨也未有過絲毫的褪色。而這份憎恨,則讓他內心的野火始終都在燃燒。
終有一日他要報仇雪恨,贏回過去失去的一切。他要證明自己的本事在楊五逸之上,而且無需什麼“假設二人出身資源相等”,即便處於出身上的絕對劣勢,他依然能贏!
但是,隨着楊五逸接過阿曼手中邪刃,含笑而逝。這燃燒數十年的野火,終於是熄了。
金令、邪刃、鳳湖上的楊昭……楊五逸的贏法一如過去幾十年,在絲毫不弱於黎奉仙的智钟嬄缘幕A上,總是能比黎奉仙多幾張底牌。而楊五逸從不忌諱自己的資源優勢,反而比任何人都擅長利用這份優勢。
一直到最後,楊五逸依然能靠這一招贏黎奉仙。黎奉仙數十年的磨礪,終歸沒能幫他克服資源劣勢,逆境翻盤。
但真正讓黎奉仙心灰意冷的,卻不是智略算計上的失利。
而是他與阿曼的故事。
先前,在王洛耳畔響起的細碎的對話聲,黎奉仙這肉身擋刀之人當然也能聽到。
對話中的故事,完全出乎他所料。他從沒想過,被他視爲宿敵的楊五逸,竟是個如此天真爛漫之人,天真到居然會爲了一個斷指死士而搭上自己的命!
一直以來,黎奉仙都將對方當作是自己的同類,儘管他看上去遠比自己溫和優雅,但那也只是因爲他出身北境豪門,自幼就能有金絲玉帛包裹妝點。面具背後,楊五逸的本相必定是殘酷而冷漠的。
若非如此,若非彼此是同類,他又憑什麼能屢屢看破自己的算計?
“因爲他遠比你以爲的更聰慧,更強大,他根本無需同類共鳴,就能將你的陰衷幱嬋P看破。一直以來,你自詡宿敵,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在楊五逸死後,這句話就不由地浮現與黎奉仙心底,任憑他如何掙扎,這句話都彷彿被滾燙地烙印下來。
甚至更進一步。
“你的失敗從來不在於宿敵的針對,繁城時被學界不容,桑郡被明理先生壓制……一切都是因爲,你不過是區區庸人,渾身泥濘而斑駁,卻自詡不凡。你的野心你的憤怒,不過是爲了掩蓋自身的渺小。你根本沒有愛人的能力,也註定不會爲人所愛,成爲他人走狗乃至行屍走肉,就是你必然的下場。”
這些在他理性尚存時,無論如何也不會去想的話,在此時卻源源不斷,如荊棘一般纏繞在他的心臟處。
楊五逸的邪刃並不致命,但很痛,痛徹心扉,那一刀沒有斷絕黎奉仙的生機,卻斷絕了他的心氣。
直到王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醒醒,楊五逸和楊昭一前一後死在桑郡,新恆即將迎來舉國之亂。而你,沒有在亂世中自怨自艾的資格。”
第505章 一代新人換舊人
王洛的“督促式安撫”,對黎奉仙可謂奇效。
幾乎是頃刻間,這位傷心老將的心頭頹喪就一掃而空,雙目中重新匯聚神采,嘴角更是不由上勾。
對黎奉仙來說,世間再沒什麼比利益二字更爲滋補了。任何心神志氣的創傷,都能在貪婪的驅使下瞬息癒合。
先前他困守桑郡數十年,幾乎徹底意氣淪喪。但在仙盟來使王洛到來後,他卻看準機會而點燃野心,並由此一舉恢復往昔的狂態。
如今,輸給楊五逸固然讓他沮喪苦痛,彷彿支撐他在過去幾十年的沉淪期,始終心智不催的一根信念支柱已經崩塌……但是與此同時,王洛口中的“即將迎來舉國之亂”,卻讓他內心中再次點燃野火。
是啊,大亂將至,哪裏還有時間自怨自艾?只要能笑到最後,登基稱帝,那新恆兩億人中,自有大儒爲他辯經,論證他之優於楊五逸!
而王洛所說的舉國之亂,也絕非虛言。楊家接連折損兩員大將,其中更有一個鎮壓家族氣叩拇蟪苏婢@對於本就岌岌可危的楊家而言,已不僅是雪上加霜,而是釜底抽薪了。
楊家之所以能鎮壓天下一方面在於太后手中持有先帝遺詔賜予的天命法統,另一方面則是太后在手握皇權的這幾十年間,不斷以國之公利偏倚私家,令北境衛國公的勢力空前膨脹,觸手幾乎蔓延遍佈了全境十八郡。
然而如今,太后楊施君與國師張進澄決裂,公然在朝堂上發動兵變,誅殺一邢蓳崾箒K將國師本人鎮壓在東都牽星臺內,貶爲叛黨……這對於生活在天庭琉璃光下六百年的新恆人而言,根本就是在動搖皇權本身。
普天之下,唯有仙官有權制裁國師,凡間的帝皇越俎代庖,是大不敬,必招致災禍。
無論太后一黨如何派出自家大儒爲此舉塗脂抹粉,無論她如何言之鑿鑿地宣稱國師叛國……然而人心疑慮卻如雜草般滋生,且隨着天庭的長期沉默而越發難以抑制。
在此期間,楊家純粹是靠着一股蠻力來鎮壓國內的反對和質疑。而這股蠻力中,大乘真君的威懾力又至關重要。新恆五位大乘真君,有兩人直接聽命於太后楊施君,其中更有一位足以和仙官平等對話的真君楊昭。有楊昭在,其餘三位大乘真君,誰也不敢輕舉妄動。而大乘不動,十八郡中的各路豪強自然也不敢妄動。
哪怕機會明明擺在眼前。
事實上,出身北境的楊家在過去數百年間,始終都被皇室視爲隱患,而旁敲側擊地予以壓制,其影響力一旦離開北境就會急劇衰減。到太后時代,楊家才終於能恣意膨脹,但終歸是欠缺根基,哪怕在其影響力最爲巔峯的時候,也只能勉強動員新恆十八郡中的六郡。而在太后與國師決裂的情況下,其中三郡都態度動搖起來……真正可謂心腹的力量,唯餘下三郡。
三郡之於天下十八郡,已不再有絕對的壓制力,全賴太后執政多年手段高明,不斷分化其餘各郡豪強,令十八郡中再沒有任何一支影響力大過楊家的勢力,加之真君楊昭的強大威懾,方纔能勉強維繫楊家的高壓統治。
但現在,楊昭已經死了,雖然是死在境外,消息會因琉璃網的阻隔而有所遲滯,但大乘的隕落是足以引發天變的大事,其餘各郡得知消息一定不會太晚,屆時,很難說另外四位大乘會作何想法,作何應對。
此外,楊五逸的死同樣致命,雖然他明面上的職位只是青旗軍的參挚傞L,並不直接掌兵,且一直都生活在大將軍楊九重的陰影下,存在感略顯單薄。但實際上他纔是楊家在短短數十年間勢力膨脹的最大功臣。
青旗軍自北境南下,入主繁城,短短數十年時間就已和繁城禁軍一般,在首都紮下根基。令一國之都幾乎形同一家之都。楊五逸可謂居功至偉!他智計卓絕,心思縝密,關鍵是多年來的從容處事,讓他在朝廷羣臣中留有極好的印象,任何難事交給他來處置,總能有一個令賓主盡歡的結果。楊家能在太后執政的數十年間廣結盟友,影響力爆炸式膨脹,其中很大一部分都要歸功於楊五逸私下裏一次又一次地成功布局咦鳌�
可以說,沒有了楊五逸,那些平日裏甘爲楊家驅遣的爪牙之輩,必生異心。甚至一些明確歸附楊家的朝堂重臣,也要開始認真考慮退路——楊五逸在時,人們可以信任楊五逸,但楊五逸不在了,誰能保證楊家繼任的人能有着同樣的德行操守?
這種情況下,楊家強壓天下的格局,隨時都可能分崩離析。
所以……
“上使大人,請容我立即迴歸郡城,整頓星軍全軍,以防楊家狗急跳牆。”
黎奉仙躬身拱手,鄭重向王洛諫言。
“以我對楊九重的瞭解,得知兄弟和老祖的死訊後,他必不會在繁城坐以待斃。多半會盡起手頭精銳,尋一目標,殺雞儆猴以威懾天下。而如今沒有比桑郡星軍更合適的目標了!他必會栽贓陷害說我們勾結仙盟勢力,暗算楊昭和楊五逸,再以此爲名興兵屠戮……這是楊家唯一的苟延殘喘的機會了!”
對於黎奉仙的推測,王洛並沒有質疑。
本地的事,當然是本地人最爲了解,黎奉仙雖然智計致圆蝗鐥钗逡荩瑓s終歸算是足智多郑绕湓谪澞钆蛎浀臅r候,頭腦反而會格外清醒。
這個未來的新恆皇帝,固然智計致缘染蝗鐥钗逡荩瑓s也是王洛手頭最有用的一張牌了。
“好,你去吧。”
黎奉仙聞言,不由暗自鬆了口氣,王洛這麼表態,顯然還是信任他的,而現在的他,手中最有力的武器,就是來自仙盟上使的信任了。唯有上使信任,他才能在偌大明州坐穩皇位。
先前和楊五逸的較量,他輸的一塌糊塗……雖然贏家已死,輸家苟活,但黎奉仙很清楚,他這星軍主帥,絕不是王洛的唯一選擇,隨着王洛對新恆的瞭解不斷深入,總會認識到更加聰明有爲的人。而那個時候,區區早年許諾的皇帝之位,可絕對談不上保險。畢竟就算王洛真的一諾千金……他也只許諾讓黎奉仙稱帝,卻從沒說過是什麼千古一帝。最短命的皇帝,同樣也是皇帝!
能夠維繫諾言的,絕非諾言本身,而是交易價值的彰顯。想要讓仙盟認可黎奉仙在新恆的統治,唯一的辦法就是證明自己的價值。
而今,則是他唯一的翻盤機會了,必須牢牢把握!
——
帶着飛速膨脹的野心,黎奉仙簡單整理了下流巖城外的兩營精銳,便準備前往郡城,去整頓那些並不如何聽話的手下人。他的行動非常迅速,整軍手段也高明而嫺熟,這兩營精銳更是如臂使指的精銳……所以,幾乎沒耽誤什麼時間就完成了流巖城的雜務,然而即便如此,在他啓程迴歸郡城之前,卻還是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的到訪,伴隨着令人心悸的天地異象。起初,只是余光中的一抹異色,但很快所有人就都注意到了天上的異象。南方的天際線上,一道悽美的紅霞似野火一般熊熊燃燒。
火勢如游龍一般,頃刻間便洞穿了澄淨而蔚藍的蒼穹,彷彿一道淒厲撕開的傷口,自南而北,由遠及近。轉眼之間,流巖城的天空已整個燃燒起來。
紅霞包裹中,一艘銀亮的水滴型飛梭,通體反射着身周霞光,似血雨一般從天而降,速度快如閃電,令任何人都措手不及。
城外軍營中,王洛看着那飛梭的形狀,心中不由浮現出幾幕回憶……茸城總督韓谷明爲愛女訂製的飛梭照雪,便大體是這個模樣。只是,別說是茸城的照雪,即便是性能更勝一籌的晴雪,也絕沒有眼前飛梭的迅捷和驚豔。
論及仙工設計,自然是仙盟造物更勝一籌,然而眼前這艘水滴飛梭,結構功能處處仿造仙盟照雪,卻多了一個照雪絕無可能具備的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