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這是傅明在成就元嬰時得知的事實,事實上能夠得知這個密辛,還是因爲他的國主身份,尋常的元嬰只有晉級化神纔有資格知曉自己所處的位置是何等危險。
之所以對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嚴防死守,是因爲事實本身也是有殺傷力的。關於荒原的事情,知道的越多,就越接近化荒。而關乎修行境界之祕,更是到了稍有不慎就會讓人原地瘋魔的地步。所以仙盟纔會對千年前的歷史塗脂抹粉,纔會在普及全民的仙道修行理論上,拷上嚴格的鐐銬。
而自從得知了這一切以後,長生君傅明的修行速度就慢了下來——以他的天賦,其實本來有望在一百五十歲前抵達化神之境,但從他此時的老態龍鍾便不難看出,化神已是夢中泡影了。
仙盟對荒蕪尚且如此,反之,當亦然。
此時,明一又進一步解釋道:“事實上,培養新恆朝,也是基於知己知彼的需要。我們這些天庭仙官很難直接獲得對天之右的認知,一千多年來,我們都是依靠仙庭洞府的僕兵之流潛入荒原,蒐集情報。他們對認知污染的承受能力,比我們要強得多,但是僕兵被污染的多了,作主子的也會受影響。何況他們將知識從天之右帶回來後,我們若是直接碰觸了,那和親眼目睹,也就沒有多大區別了。所以我們才需要扶持一箇中間人,代我們處理這些情報。”
此時,王洛補充了一個問題:“說來,你們這些天庭仙官,若是被認知污染了,會怎樣?”
明一說道:“和你們的所謂化荒差不多:失去對大業的尊崇,失去對天庭的忠眨ν墓缠Q。然後,失去一身的修爲與理性,變得孱弱、痛苦、多疑,最終退化爲凡俗之輩,邭夂眯┑模蟾庞杏H友會將其收容在一些獨立而密閉的仙庭洞府之中,邭獠缓镁椭荒茏约涸谔熘笏闹萸笊媪恕@還是症狀較輕的情形。至於那些發作激烈的,呵,被你們仙盟人視作異獸的生物裏,頗有一些是被嚴重污染的仙官所化啊。”
“……!”長生君不由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王洛則不出所料地點點頭:“明白了,那麼回到先前的問題。你等既爲天庭仙官,顯然對仙盟所知有限,可能只是一些泛泛的概念。那麼,你是否真的明白,當你越過定荒結界,委身仙盟麾下後,究竟會遭遇什麼?”
明一苦笑道:“最壞也不過是一死,好過留在原地被你們隨手碾死。何況,我聽說仙盟與天庭一樣注重承諾,你們既然答應給我們在周郭安排太平生活,應該也沒那麼容易反悔吧?”
長生君點頭道:“自然,此事由仙枯林全員商討通過,便是我這周郭之主,也不能隨意更改核心條件。你們在仙盟的各項權利,會得到最高程度的保障。”
明一也隨之點頭道:“謝過貴方好意,那麼……現在是否可以……?”
王洛嗯了一聲,終於收回手,不再阻攔對方去抓轉蓮之種。同時,長生君也張開手掌,將那枚水潤的種子送入明一掌心,並叮囑道。
“閣下既是多人所化,那麼此轉蓮之種則只能暫爲象徵之用。待你進入周郭,將混元分離獨立,我們會再派專人,爲每人授種。”
“多謝。”
再次點頭後,明一終於按捺不住,拖動殘破不堪的仙體,一路衝過了定荒結界……越過那條無形界限的剎那,他的身軀就從半空搖擺跌落。
之後,很久很久,他都沒能站起身來。
第476章 不知足
隨着明一越過結界,前來接引的長生君也向王洛拱手告別,回身去攙扶明一起身。與此同時,原爲赤壟地的一片平原上,一腥蔽溲b的仙盟聯軍戰士,也紛紛解除化形隱匿之術,現出猙獰的身影。
顯然,長生君傅明並不是真的單槍匹馬前來接引真仙,他的身後是強大的仙盟。
而儘管在一位真仙——還是混元仙面前,區區金丹的聯軍戰士無疑卑微如螻蟻,但這些聯軍戰士卻彷彿看不到雙方之間的巨大實力差,只是各自用不卑不亢的姿態審視着眼前的新來者。
眼神中,甚至有些許的躍躍欲試,彷彿巴不得能在此,親手誅仙。
明一在最初的驚詫之後,才發出了一聲微不可查的嘆息,之後便努力抬起頭,強忍着體內仙律流失,仙體又被定荒結界“千刀萬剮”的疼痛,向那些勇敢的仙盟戰士露出讚賞的笑容。
“果真,軍容雄壯,令人欽佩。”
於是一場小小的摩擦,就此化於無形。
與此同時,王洛站在定荒結界外,腳踩血河,也是不由失笑。
“倒是機靈,比我想的還要識時務,更拉的下身段。難怪茸城拓荒至今,明墨兩州活下來的天庭仙官是他們,而非那三個敢正面衝撞茸城的死人。”
頓了頓,王洛問道:“師姐,你怎麼看?”
良久,意識世界中都沒有響起白澄的聲音。
王洛也不介意,因爲他本來也沒指望得到白澄的答覆。對方之前連續吐露天庭機密,屢次遭到反噬,區區殘魂形態已經很不穩定,沒必要再去爲難她。
但有些話,卻也是不吐不快,而王洛很清楚,自己的話對方完全聽得到,所以便接着說了下去。
“他們幾個的日子並不會好過,在明墨兩州,他們是高高在上的天庭仙官,是可以將凡間文明視作螻蟻的無上巨人,但是進入仙盟後,哪怕以最寬厚的條件去優待他們,他們也不過是戰俘,而且是一舉一動,都會引起周邊警覺的戰俘。屆時,他們會被無數雙眼睛緊緊盯着,被無數只鐐銬牢牢鎖着,然後,被無數張嘴巴大膽議論着,那些言辭,不難想象。”
頓了頓,王洛又笑道:“師姐,你給白鳶收集課本的時候,有沒有深入體會過仙盟人的輿論環境?有沒有見識過太虛幻境中那些資深行者們高談闊論的模樣?我估計多半沒有,剛剛明一說,天庭仙官對仙盟不宜認知過深,你的品階至少也是上品仙官級,受的限制理應更多,所以你應該沒有深入太虛吧?畢竟,你家裏那個倉庫,就連戰利品的陳列都顯得雜亂不堪,也不知小白鳶是怎麼長大的……”
話沒說完,王洛就感到意識世界裏,彷彿有一道無形的波瀾在鼓脹,顯然那是來自白澄的無聲抗議。
“哈哈,抱歉我不該隨便戳你痛點,但是呢……锌阼p金的故事,在舊仙歷時代,其實就屢見不鮮了,大師姐以前也跟咱們講過一些有趣的段子。如今這仙盟,幾乎完全是按照她腦海中的構想建設,所以啊,那些歸順仙盟的仙官,會遭遇什麼,完全可以想見的。人們會肆無忌憚地嘲諷謾罵,窮盡一切言辭惡毒之能事對他們做出羞辱,隨着他們正式在周郭安家落戶,在數十年間不得不擺出順民姿態,來自民械膼阂鈱⒊蔂懸粓鼋浘貌凰サ目駳g。”
“很難說這有什麼不對,過去千年來,仙盟定荒的意志從來都堅定不移,無論是戰火紛飛的動盪之年,還是和平安穩的太平年,仙盟從上到下的定荒教育都是重中之重,近乎執念。各級各層對荒毒也都是近乎零容忍。這種情況下,一羣象徵荒蕪至高之位的原天庭仙官突然降臨,無論那幾人表現得多麼溫順,人們都不會信任他們,也沒有理由信任他們。畢竟,信任他們,給他們說好話,又能有什麼好處?反而落井下石,才更能顯示自己的言行貼合定荒大略,更能顯示自己的忠心耿耿。”
王洛嘆了口氣,說道:“雖然我在仙盟生活的時間也談不上久,更不是什麼資深的太虛行者,但類似的事情已經實在見過太多了。人們只要牢牢踩住大義名分,便能盡情用言辭施暴。在這個和平安逸,官方嚴禁暴力的時代,這幾乎是修行人極其難得的發泄渠道。而無論是太虛幻境的管理者,還是那些圍觀的中立者,基於定荒大義所在,都很難站出來去反對施暴者。而這種言辭上的暴力,甚至不過是無數種暴力中,相對微不足道的一種。”
“那些仙官在周郭生活時,必然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冷眼和刁難。買東西的時候,商家可能會刻意多收幾枚靈葉;去酒樓喫飯,飯菜裏可能會摻雜些口水指甲;想要正經參與社會勞動,或者進行經營生產,都會遭到整個仙盟全方位的冷遇乃至打壓;針對特別受保護的七位仙官,或許還不會做的特別過分,但他們七人偏偏又都是帶着自己的仙庭洞府來的。那些僕兵和異獸很難不成爲發泄對象。或者說,這是化荒之物們,在仙盟生活時必然要經歷的一環……至於我?我當然是個例外,明明出身舊仙歷時代,明明以荒毒入丹,卻能躋身仙盟頂尖決策者之列,更在太虛幻境有不俗的口碑。但這也只是個例外罷了。”
“我的例外性,並不在於我爲仙盟做過什麼,戰功有多顯赫,而在於我有仙枯林首席的鹿悠悠強勢支持我,更有個被仙盟人尊稱爲尊主的鹿芷瑤作大師姐。有了這兩重保障,當初補天君高恆都拿我毫無辦法。遑論民間議論了。當然,我也不是不知道,太虛幻境中,有的是人在惡意揣度我,甚至不厭其煩地爲我羅織罪名,編織故事。尤其在我沉睡的那兩年間,簡直屢禁不止。只不過隨着拓荒正式啓動,太虛司的執律權限得到了空前強化,那些不利於定荒大將的言論都死得飛快,不知多少人被永久踢出太虛……然後,師姐你送來的這一波戰功,更是讓我的短期聲望漲到無以復加。此時,那些曾經一度詆譭攻擊我,最終又被踢出太虛的人,反而成了被合理施暴的對象。於是那些樂於施暴的人立刻便打着我的大義名分去對他們落井下石……最後,我在民間的口碑才能變得輝煌無暇。而這樣的待遇,是降兵們永遠也不可能有的。”說到此處,王洛沉默了很久,方纔又補充道:“其實,這些事本來和我也沒什麼關係,那些降兵無論在仙盟的日子過得有多艱難,至少也好過被茸城正面撞得粉碎,死無全屍……何況按照仙盟定荒大略的本意,最好就是將天之左的四州的一切都碾的粉碎,這些主動投降的人,反而是給我們添了麻煩。但是,這顯然並不是正確答案,而我卻有義務爲兩邊找到那個正確的答案。”
至此,白澄終於結束了意識世界中的漫長沉默,用頗爲細微的聲音,問道:“你爲什麼會覺得,自己有這個義務?”
王洛反問道:“師姐,這個問題,你方便與我討論?”
白澄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只要別去碰觸那些明確不可碰觸的話題,旁敲側擊的討論還是允許的。畢竟不是與別人,而是與你。”
王洛笑道:“果然,我就知道自己在荒原那邊的定位不凡。無論是仙律賦予的權限,還是剛剛那個混元仙的反應,都太過顯而易見——我在問他我是誰的時候,他甚至還沒說話,就遭到了仙律反噬。我這保密層級,儼然到了近乎天庭之主的水平。雖然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有荒原生活的記憶,不過大概也不是因爲我在荒原生活過,而是那邊的人對我有特別的執念。比如,我其實是天庭之主的兒子?只不過被師姐用不知什麼手段擄走,灌輸記憶、構築軀體,最終塑造成了一個久睡初醒的靈山小師弟,她是仙盟尊主,在自家地盤裏僞造證據簡直易如反掌,那本飛昇錄更是讓我忘乎所以……但是,對於天之左那些知曉內情的人,比如師姐你,這些僞裝就完全無效了。從咱們見面,你就沒有稱呼我爲師弟,只叫我王洛,是因爲我只是王洛,而非你的師弟。而偏偏王洛這個概念,已經被人有意扭曲模糊化了,對嗎?”
白澄沒有回答,甚至特意在意識世界中,將自己摺疊起來,連眼神也不外露。顯然,事情到了這最後一步,即便是一點點的暗示,也是不被允許的。
“嘖,這也不行?真相只差臨門一腳了吧?同樣的問題,我先前曾經問過師姐你,當時你無法作答,只能用眼神暗示的方法來引導我去思考,而完全無法與我深入討論。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我當時心中猜測雖多,但沒有任何一個有把握。你若是引導多了,就等於直接泄密。仙律的反噬也不是殘魂態能夠承受的。但現在,和那混元仙聊過以後,我的很多想法都得到了驗證,推論距離謎底也不再遙遠……即便如此,你還是不能直白地告訴我真相嗎?因爲仙律地限制就是這般死板,還是有別的什麼緣由?好奇怪啊……”
王洛一邊說,一邊伸手摩梭起了下巴,不由陷入沉思。
“這種故作謎語人的約束,究竟有什麼意義呢?由我一步步收集線索最終得到答案,和直接由別人告知我答案,又有什麼不同?因爲認知本身,也是一種力量?不經自力更生而來的力量,根基不穩?”
就在王洛越發不解的時候,白澄終於開口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爲什麼會覺得,自己有義務處置好仙荒兩界的矛盾?”
王洛說道:“因爲這就是我甦醒的理由啊。仙歷1202年時,仙盟的勝勢已經註定了,這個時候有我沒我,並不會有本質區別。但大師姐還是偏偏把我叫醒,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她需要勝利以外的東西。最初,我以爲自己的使命是作爲御史欽差一類,執掌特權,幫她梳理一些仙盟咿D千年留下來的頑疾。比如我在茸城的時候,就曾經幫以前靈山的外山門石家保住了祖產……但後來想想,大師姐那麼喜歡強人所難,怎麼可能只交給我如此簡單的工作?她甚至能驅使一頭純良的小鹿兒去作仙枯林的首席,替她守望仙盟五百年之久!那麼自然而然,她對我的要求就只會更高。現在看來,唯一可能讓她感到有些棘手的,大概就是仙盟奠定勝勢之後的事了,對她而言,仙盟的勝利,遠遠不是終點。”
說到此處,王洛忽然自嘲似的笑了起來:“說來,師姐,你有沒有考慮過這樣一個問題?就是,你覺得大師姐是如何看待天之左的?當她已經確信自己在這場千年的拉鋸戰中佔據上風后,會想要對那些處於下風的人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呢?我知道,在你的記憶裏,她是個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辣之人,尤其在你身上更是體現的淋漓盡致,那麼想必她只會對敵人趕盡殺絕。但其實在當時那個亂世之中,她是弱勢的一方,全部精力都只能瞄準眼前的事,將敵人趕盡殺絕,其實對她來說一直都是無奈之舉。在靈山上,她還尊爲無暇真人的首徒的時候,她做事的風格從來不是狠辣,而是……”
“異想天開。”
“既要又要。”
兩個同時出現,卻截然不同的答案,讓兩人都不由一笑。
但隨即,王洛就正起顏色,說道:“所以,她現在一定想的是:單單殺人多沒意思,最好是要教那些死硬了一千年的王八們,乖乖對自己俯首稱臣……就像剛剛那個混元仙一樣。”
“九州大地,自天劫降臨至今,已經流了太多的血,多到現在已經可以考慮用一些和平的方法去迎接未來了。而我,應該就是那個迎接未來的關鍵,所以我既在仙盟一方享有絕對的特權,就連太虛天尊都對我網開一面;同時我又能輕而易舉地以荒毒入丹,連堂堂混元仙都對我不敢造次。”
“嗯,我的猜測就是這樣了,師姐也不用告訴我對錯,因爲無論對錯,之後我都會按照這個猜測去繼續思考,繼續行動……不單單是爲了所謂的使命和義務,也是因爲,我覺得這樣的路數,才更有趣。”
第477章 難停留
白澄並沒能陪王洛聊太久,在混元仙明一隆重離場後不久,王洛纔剛剛談到興起時,她就無奈與王洛作別。
畢竟如今的她已經不再寄生於王洛的意識世界,而是和白鳶一道寄託在太虛幻境之中。隱居在一個小小的位於太陰河畔的孤島上,她們並非標準意義的太虛行者,因此想要真正暢遊幻境還需要相當多的基礎適應訓練。
而在訓練完成之前,白澄並不能長時間離開太虛幻境——而太虛幻境依託仙盟大律法而存在,無法延展到定荒結界以外,因此當王洛主動走出結界,站上荒原血河時,白澄就只能消耗着難得積累下來的一點氣力,才能和他在意識世界中對話了。
現在白澄能量耗盡,無奈迴歸太虛幻境,王洛留在荒原頓時顯得形單影隻,然而他卻仍駐足在血河的水面上,遲遲不願轉身歸去。
直到一聲無奈的嘆息,在身後響起。
“仙盟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讓你嫌棄到寧肯在荒原散步也不回家吧?”
王洛不由笑了:“鹿國主怎麼一開口就陰陽怪氣的……”
“你還好意思說別人陰陽怪氣!?一見面就鹿國主鹿國主的,現在人們都懷疑是我虧待了功臣,搞得你跑來和關元帥訴苦!”
鹿悠悠大方地抱怨着,走到王洛身旁,那嬌小的身影懸在半空,令兩人的視線將將齊平。
“回去吧?”
王洛搖搖頭:“再等等,難得出來放風,不急着回去……”
“別說的仙盟彷彿囚灰粯印凑悴痪冕嵊忠貋恚皇菃幔俊�
王洛有些驚訝:“這也你都能看出來?”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你一個人站在血河上,像望夫石一樣盯着靜州的方向一動不動,我若不親自來,已經有人準備派聯軍將士來請你了。”
“所以我才懶得回去……不過,深入荒原的事,也的確不急於一時,也多少要做些準備。等我再吹吹風,就跟你回去。”
鹿悠悠總算鬆了口氣,然後問道:“你想去新恆朝?”
王洛說道:“對,一個被天庭圈養了上千年,卻始終維持着基本獨立的文明,很值得一看。而且,我知道那邊有我需要的東西,同時那邊也需要我。你們也需要我在那邊。”
鹿悠悠失笑:“雖然這話被你說得饒舌,但你還想得挺明白的……尊主大人的想法,我無從揣度,所以明州有沒有你需要的東西,我不得而知。但從仙盟的角度來說,既然決定要吸納新恆朝,救下那兩億猩屈N就有必要儘快在那裏打下一枚楔子,佈下一塊定荒基石。而目前看,沒有人比你更合適了。”
王洛說道:“是啊,要深入荒原,深入到千年來都不曾有人到達過的地方,然後單槍匹馬指導一羣深懷敵意的陌生人去反抗天庭……這種事的確交給一個死不足惜的外人最合適。”
鹿悠悠的面色頓時沉了下去:“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王洛說道:“我知道你們沒有這麼想,至少大多數我認識的人不會這麼想。但道理一定是這個道理,比起其他人,我的確更像是外人。”
“沒有人會這麼覺得,你已經很多次證明過自己了!”
“一個人的身份如果需要證明,那就必定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證明……鹿悠悠,咱們沒必要計較這種措辭上的細節,你們需要我出力我也樂意出力,這不是挺好嗎?”
鹿悠悠沉默了很久,才說服自己放棄這個話題,點點頭:“好,那就一言爲定。但你也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吧,偌大仙盟,就沒有什麼值得你留戀一下的嗎?”
王洛笑道:“我這不是特意等你來告別的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除我之外的人呢?你這次在荒原上停留這麼久,很多人都在擔心你。”
王洛本想說些怪話,但事到臨頭,也覺得斤斤計較這些實在沒意思。便點頭道:“明白了,待會兒我就回去逐一安撫,並配合仙盟的公谢顒樱屓藗兇_信我這功勳戰將絕非承受什麼了惡意打壓,純粹是基於自身的覺悟和意願,才揹負重要使命離開仙盟,深入荒原……”
鹿悠悠欲言又止了幾次,最終也只能無奈承認,這種說法,聽起來已經是相對最正常的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你走之前,仙盟會將未來收復新恆朝的戰略調整,逐步公告天下,並組織多輪專家論證……”
王洛問道:“也就是大儒辯經?”
“對,畢竟是突然之間就要收容一羣荒原中人,可謂開仙盟千年歷史先河,此事就連在仙枯林層面,都遭遇了補天君高恆的反對,民間的聲音更可想而知。”
王洛說道:“但也只限於輿論上的反對吧?仙盟拓荒對絕大多數仙盟人來說都只是發生在遙遠的祝望西側的事,他們對拓荒的一切感受認知都只來自仙盟傳遞到他們面前的東西。那麼只要拓荒依然是節節勝利,那麼戰略方向上無論如何調整,都不難說服民兄С帧!甭褂朴茡u頭道:“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啊。即便以我今日的威望權勢,也沒辦法真的在仙盟境內隻手遮天。發自內心反對此事的,在仙盟高層中也大有人在。而他們才真正掌管着通向基層的耳目,很多時候即便和更上層唱反調,我們也不方便直接處置。畢竟,過去千年來,兼收幷蓄、百花齊放纔是仙盟的基石。至於大儒辯經……既然是辯經,自然就會有正反兩方。而一旦進入辯經的拉鋸戰,那麼決定民心的,往往就不是辯論的勝負,而是人心的慣性。大部分人根本聽不到自己不喜歡聽的東西,而他們無疑不會喜歡一個收容荒原來客的故事。這次將古荒魔的收容地點暫定爲周郭,也是因爲那片雨林不但適合封禁荒蕪,雨林中生活的周郭人在仙荒之別的問題上沒那麼容易較真。換做其他國家,哪怕是祝望,也很難有足夠好的民意基礎……”
王洛問道:“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
鹿悠悠說道:“目前沒有太好的辦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的想法是暫時先用英雄史詩來強行引導民意。就像我之前說的,民心所向並不在於道理的對錯,而在於他們的主觀意願。人們喜歡聽順耳的話,習慣信任那些看來順眼的人。哪怕是太陽從西邊出來這樣的鬼話,如果由一個當紅名流來說,也會有很多人深信不疑。”
王洛問道:“你現在不就是仙盟第一紅人?”
鹿悠悠點頭:“對,所以我反而不宜輕易下場,底牌總要留到最後再打,不然真的再遇到什麼突發事件,我們就連臨陣斡旋的機會都沒有了。”
“懂了,所以我在出發前,還要配合你們扮演一次英雄。”
鹿悠悠糾正道:“你的確就是仙盟的英雄,無論是你做過的事,還是你要做的事。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但你已經一次又一次證明過。現在,我們只是要將一些早就該爲你頒發的東西,正式頒發給你。”
王洛沉默了一會兒,不由笑道:“小鹿兒啊,換做當年,就算是師姐揪着我的衣領逼我相信,我也難以想象有朝一日,你會變得這麼能言善辯。”
鹿悠悠聞言,有些好氣有些好笑:“總之,幹不幹,一句話!”
“呵,我如今不過區區元嬰修爲,在你這化神面前,自然只有認命啦。”
說完,王洛長長伸了個懶腰,然後,終於轉過身來,看向了面前的靈山,面前的仙盟。
“走吧,唱戲去。”
——
王洛在仙盟的演員生涯,持續的頗爲漫長。
最初,王洛以爲只需要配合仙盟規劃,在各地集中出演個三五天,在幾個重要場合做些慷慨激昂的演講,鹿悠悠就能放他自由。畢竟拖得再久些,茸城都該抵達瘋湖了……
但實踐下來,王洛才發現這仙盟英雄着實不好當,三五天的規劃也純屬異想天開。
單單是在祝望本地參加的各類活動,就耽誤了他半個月的時間。期間,他在茸城、悠城等地發表了五次現場觀谐^十萬人的演講,接受了三次號稱“國寶級”的記者訪談,領教了上百個刁鑽乃至陰毒的問題……此外,諸如“仙荒並用”之類的才藝展示,更是不計其數。無論是演講還是訪談,人們總會要他露一手。
從本心論,王洛對此類雜務自然是毫無興趣的,但在此期間,他又見到了很多讓他很有興趣的人,新人,故人。
全程陪同在他身邊,負責安排行程,對接人員,處置各類日常事務的團隊裏,就有幾個頗爲有趣的年輕人。她們是金鹿廳精心選拔出的提勤官,平日裏一般在大總管莫雨的管理下侍奉鹿悠悠,如今被臨時調到王洛身旁。她們的專業能力毋庸置疑,總能將一切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條,王洛這仙盟英雄,只需要按照他們的安排,做好提線木偶,就能一次次收穫萬民歡呼,猩囱觥�
而這羣有趣的年輕人,並不畏懼王洛,反而充滿好奇,總是忙裏偷閒時纏着王洛問東問西。不單問他修行,問他靈山,更問他和鹿悠悠的情感生活……
若非每次莫雨突襲巡查時,都會將幾個跳得最歡的小姑娘敲打的滿地打滾,王洛還以爲這其中蘊含了什麼深刻陰帧�
此外,與他面對面進行訪談的祝望記者,也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在此之前,王洛對記者的認知,還限於茸城石街時代,那圍在肉廠旁邊撰寫黑文的記者。但對上一位真正往來無白丁的頂級從業者,王洛還是領略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全新體驗,甚至是一絲絲的……壓力。
雖然是仙盟安排的訪談,但那位記者彷彿全然沒將什麼大局之重放在心上,訪談開局就鋒芒畢露。她對王洛早有研究,從王洛甦醒於定靈殿那一天開始,直到訪談之日……在仙盟的全部資料,她幾乎都收集得明明白白。而基於如此詳盡的資料,她更是做出了相當多的專業而大膽的推論。許多問題甚至隱約碰觸到了天劫時代的歷史密辛!
應對這樣的刁鑽記者,並不輕鬆,但收益也頗爲豐厚,那期訪談節目在太虛幻境中播出後,王洛的英雄史詩幾乎頃刻間就形成了堅不可摧的骨架!
當然,除了這些新人之外,也少不得故人重逢的橋段。石街的老朋友們自不必說——忠心耿耿的外山門首席石玥,如今已是韓瑛的副手之一,算得上茸城頂流的權貴。甚至不久前,到白鑰城開分店的手藝人老洪,如今也被茸城若干上流協會聘爲了客卿。雖然平日裏他依然只經營自己面前的小店,且店內總會給老主顧保留足夠的席位,彷彿刻意抗拒脫離庶民之列,但他的地位早已無形中脫離了庶民之列,而這也是仙盟對他在白鑰城立下功勞的回饋。
當然,故人重逢並不是爲了重逢本身,如果說王洛是英雄史詩舞臺上的主演,那麼每一位故人就都是必要的配角。而每一次出演,也都會讓屬於王洛的英雄故事更加飽滿充實。
結束了祝望之行,王洛馬不停蹄又去了月央,之後是子吾、周郭、墨麟……後面幾個國家的活動行程並不算密集,與其說是巡迴演出,倒更像是雲遊訪友,月央的李雄將軍和他那作爲太清傳人的愛妻。還有新加入麾下的平原劍魁。長生君傅明和他有意介紹給王洛的乖巧小女兒。之後還有墨麟的老朋友御龍君預計她所御的黃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