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但是,鹿芷瑤是通過定荒基石碎裂時的無形波紋,才得知後院失火的,來自宋鳶的警告,從來沒有到來。
更加糟糕的是,如今鹿芷瑤已經人在宋家堡,卻感應不到宋鳶的位置!
作爲鹿芷瑤最爲重視的人,宋鳶身上一直都掛滿了各種保命逃生的仙家法寶,而這些法寶各自都與鹿芷瑤本人有着冥冥中的聯繫。所以,哪怕宋鳶已死,至少鹿芷瑤也該能感受到她屍體所在。
除非是……
除非是!
鹿芷瑤實在不願去思考那唯一的可能,所以也只有在她完全恢復理性的情況下,才能果斷地將那個可能性強行印入腦海,去承認它,接受它,並以之爲基礎,思考後續的變化。
在最悲觀的情況下,在宋鳶依靠全身法寶依然不能保全自己的時候,會有幾種選擇作爲最後的手段……其中,行跡全失,不留痕跡,意味着她基於種種考量,主動選好了自己的葬身之處。
位於宋家堡的須彌洞天的夾縫處,一個稍有錯失就足以讓仙人也失陷其中的罅隙桃源。
那是因天劫而成的洞天奇景,如今只有兩人知道它的存在,一個是宋鳶,另一個就是鹿芷瑤。一旦激發事先佈置好的洞天靈物,傳送進那罅隙之中,一切仙法都會被斷絕追溯,所以鹿芷瑤纔會感應不到其位置。
但既然確定了這種可能,那麼前往那個罅隙,對鹿芷瑤而言也只是一念之間了。
下一刻,鹿芷瑤搖曳仙元,撕開了面前的一寸空間,整個人化作虹光,鑽入那一寸門中。
門後便是依附於宋家堡須彌洞天的罅隙桃源。
名爲桃源,看上去卻只是一個狹小的光禿禿的山洞,洞穴頂部吊下一盞萬明琉璃燈,亮着溫和的光,令此地空間略顯寬闊。而柔光之中,一個身穿紅裙的小姑娘,揹着身,俏生生地站着。
那背影,與分別前一般無二,但鹿芷瑤看到她時,心痛欲裂,已不由從眼中流出血來。
因爲那個瘦瘦小小的小不點,已經再也沒辦法輕盈地轉過身來,向她露出童真的憨笑了。
已經再也沒辦法眨着好奇的眼睛,聽她講述穿越前那光怪陸離的故事了。
已經再也沒辦法像小大人一樣,藉着鹿芷瑤的名頭去指揮那些家族宿老,然後在人們驚詫的目光中,完成一項又一項的繁複工作了。
宋鳶,已經再也沒辦法長大了,再沒辦法變得成熟嫵媚,變得聰慧而強大,再也沒辦法綻放鹿芷瑤期許的光華了。
她已經死了。
留在這罅隙桃源中的,只有一個冰冷不動的背影。
而甚至連這個背影,也只是她竭盡全力,試圖留給鹿芷瑤的僅存的美好。
當鹿芷瑤緩步繞到宋鳶身前時,看到的已經不再是那張青澀卻漂亮的臉蛋了。
就彷彿是融化的蠟燭一般……血肉筋骨、面上七竅盡數糅雜成一團,又淋漓滑落。
屬於那名少女的容顏,再也不存於世。
而這正是最嚴酷的化荒症狀。
身、心、魂、摺瓕凫端囊磺校荚谂c荒毒作着殊死的抵抗,而後,被荒毒摧毀一切遺留下的廢墟,便是鹿芷瑤所見這一幕。
除此之外,宋鳶身上的所有仙寶,都似冰冷的屍骸一般,維持着原封的模樣,掛在她的身上……卻再也不具有半點靈性。
鹿芷瑤沉默了許久,臉頰上的血淚忽而發出嗤嗤聲響,被極高的溫度蒸發成煙。
鹿芷瑤在心中點燃了一把火,這把火迅速蒸發了她的血淚,模糊了她身上的傷痕,更焚盡了心中的一切遲疑。
而後,火勢蔓延,點燃了宋鳶的屍體,那小小的姑娘,在火中留下灰塵也只有小小一片。
小小的灰塵,很快也被燒盡,只留下清晰的影子在鹿芷瑤的腦海中。
宋鳶選擇在這個地方,留下這樣的痕跡……她雖然沒有來得及對鹿芷瑤說上一句話,但她想說的每一句話,鹿芷瑤都聽到了。
沉默中,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鹿芷瑤忽然抬起頭,低聲道:“既然來了,就別作無謂的遮掩,過來見個面吧。”
“……”
身後,一個倏然出現的身影,似是在原地遲疑不決。
鹿芷瑤催促道:“白澄。”
被點到名字後,那人終於下定決心,邁步來到鹿芷瑤面前。
“大師姐……咱們,好久不見。”
第456章 生者
淡淡的話語聲中,白澄的身影忽而搖曳不止,那張曾令無數人爲之迷醉的臉,也因搖曳而顯得些許猙獰。
在白澄現身的剎那,鹿芷瑤心中的火就徹底沸騰起來,她的衣袖、裙襬乃至髮絲,在無形的火焰燒灼中焦曲,而這片罅隙桃源更在高溫中搖搖欲墜。
於是,白澄嘆了口氣。
“師姐,既然要說話,還是冷靜些吧。”
與此同時,一道淡淡的霧氣自白澄的掌心處瀰漫開來,而隨着霧氣瀰漫,充斥山洞的無形火頓時便熄了,甚至連不甘與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滅掉外溢之火後,霧氣的瀰漫之勢仍不停止,很快便似寒霜一般爬上了鹿芷瑤的衣衫,最終甚至隱隱蔓延到了她的臉頰……
白澄於是握起手,收回嚴寒,搖了搖頭:“師姐,你……這段時間不見,竟衰弱到這個地步了。自棄仙律是一條不歸路,你再這般消磨下去,只會一步步喪盡仙元,最終墮回紅塵凡世,我,我實在不想看到那樣的你。”
鹿芷瑤伸手擦去臉上的霜:“繼續說。”
冰冷的語調,竟似比白澄的寒霧更能凍結人心,白澄聞言微微一顫,心底的情緒也爲之撩撥。
“師姐,你這段時間做的大事已經夠多了,說是威震天庭也不爲過了,就算是那幾位老祖也對你刮目相看了……但事到如今,你已經輸了,那塊石碑被我親手粉碎,而你所設想的凝淵圖在這天地間已無根基土壤,所以,請你不要再鬧了,接受現實,回來吧。”
白澄的話語情真意切,語調甚至隱隱含上哭腔。
而鹿芷瑤聞言後,沉默了很久。
直到白澄的心緒逐漸搖曳時,鹿芷瑤才緩緩開口。
“事到如今,我與天庭早已勢不兩立,你居然對我勸降……想必這段時日裏,你在白家乃至天庭中,爲我耗費了不少心血精力打點上下。白澄,有心了。”
白澄聞言,臉上先是一喜,繼而轉憂。作爲和鹿芷瑤朝夕相處數百年的同門師妹,她太清楚鹿芷瑤的講話風格了。當她說話過於順耳的時候,往往就是風暴將至的時候。
這句“白澄,有心了”,落在當事人耳中,幾乎無異於決裂之言!
而鹿芷瑤,果不其然說道:“所以,我剛剛也一直在想,是不是該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肯棄暗投明,作我麾下的定荒元勳,那……你在宋家堡的所作所爲,我便既往不咎。但是,很遺憾,我做不到。”
說話時,鹿芷瑤的聲音平穩得不可思議,彷彿剛剛那沸騰的無形之火從不曾存在。
又彷彿,在冥冥之中,有一個小小的助力,在支撐着她。
“在這裏,在她殞命、葬身的地方,我實在沒辦法說服自己將她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去接納一個殺害她的兇手成爲麾下重臣。白澄,我當然永遠歡迎你棄暗投明,但你必須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
這番話之後,輪到白澄沉默,而沉默中,卻有奔騰的寒流在暗中洶湧。
因爲白澄的憤怒也無可抑制。
“付出代價!?師姐你要我付出代價?沒錯,那小東西是我殺的,石頭也是我毀的,但我殺一個凡世庸種,又需要付什麼代價!?普天之下可有屠戶爲殺豬屠狗而付出代價!?何況那小東西承載了逆仙石的一半因果,我便是想留她性命都難以下手!”
伴隨情緒的爆發,白澄的雙目逐漸變得白茫茫一片,而她的聲音也隨之冰冷。
“但我依然手下留情了,見面之後,我只是鎮住了她的滿身法寶,之後非但沒有殺她,反而授了她一枚上乘仙種。對凡人而言,那是足以立地飛昇的無上仙丹。在天劫以前,仙祖赤諑缀鯊牟辉试S仙人煉製此物,飛昇不得有捷徑,萬年來幾乎都無有例外……是如今這亂世,才讓三大世家破例,授權羣仙凝練仙種,吸納極少數凡間天才免於紅塵輾轉之苦。若依照如今的仙律,那小傢伙並不夠資格得授仙種,哪怕是劣質仙種,她也差了幾分根骨。但我還是破例將手中僅有的一枚上乘仙種給了她,只要她肯乖乖消化,立刻便是我白家的貴賓,地位甚至高過了尋常的白家嫡系子……師姐,我自認已仁至義盡,奈何她抵死不從,甚至不惜消磨自己的一切來抗拒仙種,最終幾無全屍。我,其實本來還想給她個痛快,但她卻突然跑得無影無蹤,讓我也毫無辦法。若非師姐你主動破開洞天一寸門,我甚至找不到此處。”
說完這些,白澄心中的火氣也暫時消散了,而這種消氣,卻讓她有些氣惱於自己的好說話。她搖搖頭,低聲道。
“師姐,你向來心高氣傲,做事任性從不回頭,所以你一時不能接受挫折,我也可以理解。所以,我會等你一段時間,等你真正冷靜下來,好好考慮一下……”
話音未落,鹿芷瑤便沉聲說道:“你知道宋鳶爲何明知必死,還要跑到此處來,承受最後的折磨嗎?呵,那小不點雖然總喜歡自嘲小豆芽菜,其實對自己的小臉蛋一向自信,你若真的去吹毛求疵,說她睫毛略短少許,眼眸欠幾分明亮之類的話,她能足足賭氣三五天不和你說話。但這樣一個小不點,卻寧肯將面目全非的屍體留給我看……她是想提醒我,不要忘了她的殺身之仇,哪怕兇手是我至親的師妹,也不可手下留情。”
白澄聞言,驚訝地不由漸漸瞪大眼睛。
“她,她竟敢……”
鹿芷瑤聳聳肩,嗤笑了一聲:“小不點雖然看起來不起眼,其實蠻記仇的……別說此事已非私怨,就算純從私怨角度說,她在承受荒毒萬般折磨,已是必死之時,都不忘用自己的屍骸埋下復仇的種子,這份心性着實可贊可嘆!不枉我那般看好她。所以,我又怎麼能讓小不點失望呢?白澄,你碎定荒基石,我一點也不怪你,但你殺了宋鳶,那麼之後一段時間裏,我就很難再稱呼你師妹了。”
而鹿芷瑤的話音剛落,白澄便再次怒火勃發。
“鹿芷瑤你夠了!很難稱呼我師妹?那你可知道我是帶着怎樣的心思稱呼你師姐的?且不提我並非有心殺人,就算我真的是故意殺了那宋鳶又如何?你殺我四叔白涇涯的時候,可曾想起我這師妹?可曾想起我不止一次跟你說過,我小時候與父母疏遠,多虧四叔照料我許多年!驚聞四叔死於你手時,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做了何事,值得一個死字啊!”
鹿芷瑤說道:“散佈荒毒,戕害無辜生靈,數量巨大,罪無可赦。”“放屁!”白澄怒極,“且不提傳播皇庭浩然氣是如今天庭重建的基本方略,四叔也只是奉命行事。就算你當時真不能容他,也有一百個辦法不傷他性命,但你偏偏殺了他!還是用那麼卑鄙無恥的偷襲!在你看來,白涇涯根本也不是與你對等的人,只不過是案上的豬狗牲畜,怎麼殺都隨心所欲,是也不是!?那我如今也學你那般殺一個小畜生,你又憑什麼指責我!?師姐,當初在靈山上,你時常譏諷如御獸宗那般將珍禽靈獸看得比人更重的修行宗門,動輒蔑稱他們是狗奴……但你今日的所作所爲,與你昔日嘲諷的人又有什麼區別?一個甚至不配得授仙種的平庸小畜生,就讓你那麼痛嗎!?”
鹿芷瑤說道:“你說的沒錯,我殺白涇涯,你殺宋鳶,彼此之間並無區別。所以我從來不曾說你做錯了,或者說你做過線了。以你的立場,做這般事已經是非常看重咱們同門情誼了,這一點,我承你的情。”
白澄質問:“所以呢?”
“所以,這與是非對錯無關,與道德高地無關,我並沒有從道德層面譴責你或者是白涇涯。我只是在陳述我的個人立場:我要反天庭,我要殺白涇涯,我要爲宋鳶復仇……這一切都與是非對錯無關,只和我的個人意志有關。而在這個亂世之中,強者的個人意志,就是正義,就是倫理道德,就是天地至理,就是未來的大律法。我闡述自己的意志,就是在向你闡釋真理,你明白嗎?”
白澄愕然許久,方纔問道:“所以,師姐,你覺得自己在這亂世中,已經是贏家了?”
鹿芷瑤點點頭:“會贏的。”
“……”白澄終於無話可說,“罷了,我其實早就料到過,與你的對話不會很愉快,因爲你真的就是那種死到臨頭都要嘴硬的性子。以前跟着你一起在山中胡鬧,只覺得你這種性格很是可愛,但現在我卻體會到師父的無奈了。師姐,剛剛的爭吵,我姑且當沒發生過,你願意折騰也隨便你。但是,就像冥公所說,之後,可就沒有規矩了。”
頓了頓,白澄又說。
“但是,即便到現下這一步,我還是願意相信你……師姐,當年無論你多麼異想天開乃至胡作非爲,但到了最後一步,你總能做出正確的選擇。所以我……我到現在也還是相信你,相信你一定不會執迷不悟到最後。我先前給你說的條件永遠都有效。只要你肯稍微放下一點自己的傲氣,願意哪怕向後退上半部……咱們就仍是情同姐妹的同門!師姐,算,算我求……唉。”
白澄的求字並沒有說完,她的身影便似泡影一般搖曳消散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的確也沒有繼續糾纏下去的必要了。
而鹿芷瑤目送白澄的身影消逝於無,良久,纔開口道。
“既然來了,就別做無謂的遮掩,過來說話吧。”
“呃,是。”
一個略顯尷尬的應答聲中,秦牧舟現出身形。
鹿芷瑤見面便是一聲嗤笑:“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從不擅長這類隱匿術法,居然還敢當着白澄的面裝自己不存在。她本都要哀聲求我了,卻被你攪了雅興。”
秦牧舟聞言只覺頭皮發麻,無言以對。
而鹿芷瑤,也沒有太多的話要和他說。
“剛剛的對話,你或許只聽到了最後那幾段,但無妨,細枝末節的東西不聽也罷。我直接爲你總結結論吧。”
秦牧舟忙道:“好,好的!”
鹿芷瑤說道:“牧舟,其實一直以來,我都很感謝你,在我最是勢單力薄,甚至爲羣仙共同恥笑的時候,你卻願意站到我身邊,陪我胡鬧,一道定荒。我知道這其中有部分原因是秦家與天庭有仇,但終歸是因爲你願意信我……哪怕是面對那些修行了幾千年,實力強我十倍的老怪物們,你也相信笑到最後的人一定是我。至於之後,經歷過實戰的嚴酷,見識過令人絕望的實力差後,你雖然立場略有動搖,卻還是緊跟在我身後。一直到咱們對上白家,你才終於優柔寡斷起來。這是人之常情,我沒辦法怪你,也的確沒有怪你。但是,我雖不怪你,卻在不斷地逼迫你,讓你越來越難以自處……牧舟,我並不是故意折磨你,而是唯有如此,才能讓你和白澄能有一個好的結局。”
又一次嘆息後,鹿芷瑤才繼續說道。
“這兩天,你在煙塢不惜點燃本源,以加速定荒基石的凝練,是因爲你已經察覺到白澄在行動了,對吧?”
一句話,彷彿一道席捲天地的寒流,讓秦牧舟凝固在原地,半句話也說不出。
“你一向不長於演技,這兩天卻戲份過重了。明明我沒要求你那麼拼命,你也明明該心中有萬般糾結,卻忽然表現得像是狂信徒一樣火熱,怎麼看怎麼可疑……所以,你其實是因爲早就察覺到了白澄想做什麼,所以才刻意加班加點,裝出一副無暇他顧的模樣,對嗎?呵,你們雙修這麼多年,彼此的感知之敏銳,早就到了同根同源的地步,任誰想做什麼都瞞不過對方,而我一直都希望你能發揮這份特長,看好白澄,不要讓她做傻事。可惜你終歸還是讓我失望了,而你甚至不是因爲決心站到白澄一邊,而是優柔寡斷到了不肯做任何決定!你在煙塢的拼命,並不是畏懼我事後追責,只是不想在那個時候面對白澄,所以選了個比較舒服的逃避姿勢。但是,逃避只在一時有用,到事後清算的時候,你必須爲之付出代價。”
秦牧舟還待辯駁,卻被鹿芷瑤揮揮手,送出了這片罅隙桃源。
雖然的確已衰弱許多,但終歸比同樣自棄仙律的秦牧舟要強上幾籌。
而在送走秦牧舟後,鹿芷瑤清了清嗓子。
“那麼,既然來了,就別做無謂的遮掩,過來說話吧。”
聲音落定後,約莫幾息時間。
一個身披灰色道袍,頭頂紅玉琉璃冠的中年道人,緩步走到鹿芷瑤面前。
冥宗,白武侯!
第457章 不死者
再次見到白武侯,他的模樣讓人很是意外。
明明分別纔不久,那場曠日持久的車輪戰理應在他身上殘留着千萬道創痕……然而,那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狼狽模樣,卻彷彿已成了不曾存在過的幻影。
如今的白武侯,灰袍一絲不苟,紅玉琉璃冠晶瑩剔透,面龐光潔如玉,身形更是巍峨挺拔,在這狹小的山洞中更彷彿頂天立地,令人不自覺便自慚形穢地躬身屈膝。
而見到白武侯如此模樣,鹿芷瑤便忍不住笑了。
“儀式感十足啊冥宗,押上所剩無幾的舊仙律之玄妙,來做瞬息間的【脫胎換骨】也就罷了,連行頭都換了一身全新的……那件灰袍,你還有多少一模一樣的?”
白武侯沒有理會鹿芷瑤的取笑,而是依仗身材的高大,居高臨下睥睨着對手,用盡每一分小心去細細審視,以確保不留下絲毫的意外可能。
然而,就在他心中已經大抵有了結論時,卻聽鹿芷瑤話鋒一轉。
“說來,自三大真仙世家暗中勾連,私立仙律。你們白家的一切所爲幾乎都不出我所料,但是……四叔白涇涯,哈哈,你們白家倒是意外給我貢獻了一個極品的笑話。說真的,今日之前,白澄認識自己這個情同養父的四叔嗎?還說自己與父母疏遠,多得四叔關照……你們是真能欺負死人不說話啊,白澄一向最敬重自己的親生父母,每年都會去墳前祭拜,數百年來風雨無阻,甚至她不願飛昇仙界,也多少有這一層的考量。但現在,她父母的墳塚應該已經被你們平了吧?強行扭曲認知的把戲,很忌諱當事人觸景生情,露出破綻……”
冥宗沉默不語,只是微微皺起了眉頭,似是心中存有不解。
鹿芷瑤笑問:“你是不是想問我,既然早就知道這一切,爲何不當場揭穿?因爲,你們既然敢賣這麼明顯的破綻出來,想必早就編好了全套的背景設定等我來辯。你們姓白,我卻姓鹿,關於白家家譜的設定,我要怎麼和你們爭奪話語權?白涇涯是她四叔的證據,你們要多少就可以編多少。而我手中的證據,不過是當年靈山時期,師姐妹間無數次的夜話回憶,空口白話,何以爲憑呢?”
頓了頓後,鹿芷瑤又搖頭笑說:“何況,此事也根本沒有揭穿的必要。我捫心自問,即便那白涇涯真是白澄的四叔,我當日難道就不殺他?呵呵,我當然要殺,以他在煙塢內的作爲,一劍梟首屬實是便宜了。而我爲區區煙塢凡人,殘殺真仙世家中人——雖然嚴格來說那白涇涯也不過凡俗之輩——便等於犯了白澄的大忌諱,至於那白家人是她遠親還是近鄰,其實並沒有什麼本質區別。說到底,我與白澄的矛盾根源並不在人情是非,而是仙凡立場之別。她既然最終下定決心站到了荒蕪一邊,那我與她的決裂就無可避免。只是……冥宗,我卻有個問題不免好奇。你們既然能扭曲白澄的認知,讓她認僮鞲福尾磺鄤h去她記憶中關於我的全部,直接將我當作家族的頭號仇敵看待,不死不休豈不更好?她性子終歸是良善的,即便認了殺父之仇,都不肯與我徹底決裂,還幻想着將我勸降過去……我若真的降了,只怕你們反而頭疼,所以冥宗你纔要趁着白澄剛走,就打扮的像是新郎官一樣把我堵在此處,意圖不軌。因爲我的歸順,你們其實根本禁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