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雖然削福的確沒有動搖到她的根基——對仙盟人而言的削福,對她來說卻形同一劑強效補藥——但是,她的宿體白橙,卻禁受不住以親生父親爲祭品發動的,效力明顯超出預期的削福陣,頃刻間就陷入崩潰邊緣。而許多錨定在這具宿體上的因果仙術,也隨之瓦解。
白澄不願失去這具肉身,因此一時間也無暇將仙術補齊,只好臨機應變,先挑選軍陣中的薄弱點下手。
然而,就在她瞄準龍首屠的仙術將成的剎那,心頭忽然傳來無聲的警訊。
她立刻散去了蓄勢待發的仙術,腳步向後撤了半步。
下一刻,她耳畔的一根髮絲,倏地被斷去了髮梢。
一道寂靜無聲的斬擊,沿着她的脖子片刻前的位置橫向斬下……而那口無形仙兵劃過的地方,竟分明在此白晝之時流淌出濃郁的夜色!
這一斬,彷彿斬斷了世界!令世界背後的內容漏了出來!
若是剛剛她應變慢上一剎那……單憑此時宿體上的護身術,此時必然已經身首異處,甚至連她的本尊元神也可能遭到衝擊。
這已赫然是大乘真君的手段!
在此地九脈斷絕,鹿悠悠與十萬大軍相互角力,不得動彈的時候,竟還有人能動用真君級的力量?
而後,她更驚訝的發現,這力量竟還不是曇花一現!那驚鴻一斬雖落空,但她心中對危險的警訊卻絲毫沒有休止,反而越發激烈。
空間中,那道斬裂世界留下的夜色墨痕,赫然被人提住了跟腳,繼而斜向上延展,將世界綻開一道更爲駭人的豁口……而那豁口將將擦着白澄的臉頰劃過,再次斬落數道髮絲。
而彷彿一眨眼的功夫之後,要塞頂層便多出了數十道密佈如網的墨痕,以及飄零其中的女子髮絲。
白澄面色陰沉肅穆,在真仙靈覺的驅使下,不斷駕馭肉身,恰到好處地迴避開致命的斬擊。她身姿舒展,步態輕盈又迅捷如電,一時間彷彿是在墨網中表演精妙絕倫的劍舞,似在嘲笑仙盟的殺招對她形同兒戲……
但是,那一縷縷被斬落的髮絲,卻赫然是其狼狽的證明。白澄閃避的並不輕鬆,那揮劍的劍仙,不知在身上加持了何等玄妙的障術,明明近在咫尺,卻行跡無蹤,以她的仙人耳目都不能捕捉到對方的身影,只能任由對方圍在自己身邊,不斷斬出致命的墨痕。
而這斬擊不但威力致命,劍路也精妙絕倫,令人捉摸不透。白澄在九州時代其實頗爲擅長劍法,尋常劍仙的畢生絕學,她只掃一眼就能解析透徹……但此時,明明面對的只是一羣修爲無法突破化神的劣化種,她竟被劍路迫得侷促不定,每每都要在生死繫於一線的剎那,纔來得及閃躲……最終雖然屢屢都能化險爲夷,但地上散落的髮絲,卻堪稱恥辱。
而更致命的是,即便白澄只是被斬落了髮絲。但毫無疑問,那仙盟劍仙的神兵出鞘,便等於沒有落空。
而不空的劍法,是可以引起連鎖反應的。剎那間密佈在身側的劍網,已明顯比最初那一劍更加逼近,更加兇險了。
若是這般持續下去……
嗖!
隨着白澄身形如鬼魅一般向旁閃過,那道墨痕再次堪堪擦過她的肩頭……但這一次,墨痕中,卻分明染上了一絲紅!
這一刻,所有人也都看得一清二楚,白澄的肩上,已經落下了傷口!雖然只是區區擦傷,但那傷口卻完全無法癒合,體內的血液,緩慢、輕微、卻堅決無比地從傷口中流淌出來!
——
與此同時,要塞地下,一間寬闊的密室中,馬琮在心中發出了一聲振奮的怒吼。
“好!”
然而吼聲卻只能在心底徘徊,決不能發出聲息……因爲此時,他面前不遠,隊長常斐然正渾然忘我地在陣中舞劍。
那是馬琮從未見過的精妙劍法。
雖然其劍法根基,只是定荒軍中最爲流行的軍用劍法,但祝望的軍用劍法,卻並不是人們常識中那種大開大合,只求實用的粗渼ΨāO喾矗拖袷且粔K足以承載任何作物生長的沃土,每一個修煉劍法的祝望軍人,都可以盡情將自身的才華和心血澆注其中,再收穫碩果。
常斐然手中的軍用劍法,劍路更爲紮實,劍氣也更爲雄渾,軍用飛劍在他手中彷彿一口厚背砍刀,每一次斬擊都彷彿能引得地動山搖……但同樣,每一次斬擊,也都精準地令人驚歎。
馬琮捫心自問,即便雙方在同等境界力量下鬥劍,自己只怕也撐不住三招,就要被隊長一劍梟首。
但是,如此精妙的劍法,在如今這間地下密室中,卻也不過是庸碌之劍罷了。
常斐然身旁不遠,一位身着月央軍甲的年輕劍手,正以手中劍繪製出一副氣勢恢宏的畫卷,那洶湧的劍意,幾乎令觀劍之人神不守舍,不由沉醉。
月央的平原劍魁,果然在劍道上有超凡的天賦,與之相比,常斐然隊長雖然綜合實力遠勝,但單就劍道而論,的確是業餘愛好與專業高手的差距。
但是,即便是強如平原劍魁的畫中劍,相較於子吾軍中劍聖的絕浪奇劍,又顯得過於繁複以至於偏離本質。
……
這狹小的密室中,聚集了足足上百位以劍道造詣著稱的軍中精銳,而他們每個人都在盡展生平所能!
仙盟聯軍中各路絕妙好劍,一時間令人目不暇接。
這並非什麼鬥劍儀式,每一名劍手的敵人都不是彼此。
而是頭頂那位化荒真仙!
他們所有人都站在一個緊湊的局地太虛陣中,神遊身外太虛。然後,每個人的神識中,都能清晰地呈現出真仙白澄的身影。
而他們要做的,就是竭盡所能,用手中劍去觸及仙人軀體。
所有的才華,所有的積累,都要在此陣中盡情施展。
而絕大部分人,絕大部分劍,都會在出鞘的剎那就被斷絕。
常斐然的第一劍,就被太虛中的白澄提前發覺,而後素手牽引,將真君之劍的劍芒反貫入腦。
月央劍魁的畫中劍,也屢屢被白澄從中截斷,無數劍意美景付諸東流。甚至絕浪奇劍也會在駭然的海浪拍擊下狼狽不堪。
即便是最爲才華橫溢的劍手,與真仙白澄相比,也如蜉蝣撼樹,簡直渺小可笑。
但是,此地雲集了足足上百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奇思妙想,都有自己的獨門劍路,都有關鍵時刻的靈光一閃!
而這些天才劍手們面對真仙時的堅毅、思索、決斷、行動,則都被匯聚一處,成爲一點無上太虛靈覺,指導着高臺頂層的那位隱形的劍手,去劍斬真仙!
局地太虛陣中,每個人也都能清楚地看到頭頂上,那位身披障術斗篷,手持凝淵聖劍的劍手,正一步步將真仙白澄逼入絕境!
他以不可思議的魄力,將上百位天才的靈覺,以一己之力承受、消化……又以焚盡壽元的決絕,強行以一己之力催動聖劍,不斷爆發出大乘真君級的殺傷力。
而他雖然身披斗篷,完美的遮蔽了身形和蹤跡,就連持劍的手也裹上了冥海絲,真元半點不漏。
但是,即便遮掩再多,許多人依然能認出他,認出那個在危急時刻,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力挽狂瀾的剛毅背影。
此時此地,十萬大軍之中,唯有一人能有資格站上高臺,與白澄正面交鋒!
仙盟拓荒軍元帥,關鐵軍!
這位本應高居軍陣之上,呋I帷幄的聯軍總帥,就是鹿悠悠準備用以最後一搏的奇兵!
而此刻,他距離誅仙,只有一步之遙!
第443章 劍終
爲將者,當(??)士卒。
如果這是一張悠城兵院的考卷,那麼在括號裏填寫體恤二字的學生,必然是拿不到分的。
因爲這個考題,每年都會出現在培養將官的兵院考卷上,而每一年這道題的答案都不變且唯一。
爲將者,當身先士卒。
當然,反對者可以有一萬個理由來爭辯這句話的不合時宜:身先士卒者,自然在戰陣上要首當其衝,可一旦爲將者當先隕落,餘下的士卒要由誰來指揮?士氣的動搖又要如何處置?
而且說的功利一些,仙盟培養一名普通士卒,和培養一名精銳將官,投入的資源差距何止十倍?一個能合格從兵院畢業,入軍中履職的軍官,身上至少揹負了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仙盟投資,若是草率死在陣上,又如何對得起這份培養?
這些道理說的都沒有錯,但軍陣廝殺,並不是和人講道理,也不是爭對錯。而是要每一名參與其中的將官士卒,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和敵人拼搏!是要一羣掌握着遠遠凌駕常人的暴力的修行人,日復一日地在軍營中訓練、蟄伏,自我隔絕於花花紅塵,然後,在荒原入侵時,將自己多年所學所修在戰場上燃盡。
從道理上講,這根本不是正常而理性的人會做的選擇。
所以,軍中爲將者,也絕不能用道理去領兵作戰。唯有用自己這一身血氣,去激發身後千千萬萬士卒的血氣,才能贏得戰場上的勝利。
而這,就是關鐵軍以士卒之身,一路成長爲祝望定荒軍元帥、仙盟拓荒總帥的漫長人生中,一直恪守,不曾動搖的信念。
如今,當仙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強敵時,關鐵軍也毫不猶豫地站上了最前線。
最初,並不乏反對之聲。
以仙祖血衣作爲障術遮掩對方的感知,於無聲息中發動奇襲,手持凝淵聖劍,揹負腳下局地太虛陣所凝匯的奇人百劍,以劍斬真仙……這是此局中,來自仙盟的最後一搏,是一切計劃都宣告失敗,連八方削福陣、以及仙盟十萬兵也不能奈何對手時,不得已發動的絕望一擊。
這一擊,需要的不再是爲將者身先士卒,更無須去激勵十萬大軍血氣。相反,它需要的是如鋒矢一般冰冷殘酷的執行者,需要的是仙盟百萬軍中最擅御劍者去把持凝淵聖劍。
而這個人,並非關鐵軍。
這位元帥雖有親手殺出的赫赫戰功,更有一顆境界已臻大成的元嬰,但他並不以劍道天賦著稱,或者說,他從不以任何一門仙術神通的出卸劽娭邪偎嚕麕缀鯖]有任何一項能做到頂流。他只是擅長將這百藝盡數掌握,融會貫通,最終化爲確鑿而顯赫的戰功。
然而,便是這樣的本事,也在數十年的出生入死後,被無數道猙獰的疤痕所封印……南鄉定荒軍,已經很久沒有人看到元帥那惶惶烈日一般的真元仙光了。他的氣血在衰竭,經脈在枯萎,堅韌無比的意志也多用來強壓千瘡百孔的殘軀之痛。
他已經遠遠不在自己的巔峯期了,甚至連鹿悠悠想要私下爲其安排進階化神的祕法,他也以無力承受爲由予以推拒。
這樣的人,又如何能擔任這最後一搏的尖兵呢?事實上,單單是駕馭凝淵聖劍,就已經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務。因爲那源自大乘真君的亂世仙劍,必須要輔以全力咿D的仙盟大陣,方能被境界區區元嬰、化神的後來人所把持。然而當仙盟必須要發動最後一搏的時候,多半靈山腳下已經再無可用之陣,持劍人需要燃燒自己的生命、記憶乃至一切可以燃燒之物,方能揮動聖劍。
而關鐵軍的殘軀中,又能剩下多少可燃之物?
但最終,關鐵軍還是親自請出了凝淵聖劍,將其握在手中,沉默着踏上了前線。
然後,讓所有人眼界大開。
此時此刻,當真仙白澄的肩頭被凝淵聖劍劃出血珠時,要塞頂層已被一道道墨汁淋漓的劍痕牢牢包裹,在這張蛛網一般的劍陣中,傷者幾乎再無騰挪的餘地,而她的對手,甚至還維持着完美的障術,每一劍出手,都令人無從琢磨。每一劍出手,也都維持着巔峯時的威力,彷彿驅使聖劍的燃料仍是無窮無盡。
身處局地太虛陣中的仙盟百劍們,甚至隱隱有了錯覺,隨着戰鬥的進行,自己不但沒有衰弱,反而變得越發強大。每一次揮動聖劍,自己與這口痛飲過無數真仙之血的亂世仙劍,都融合的更深,以至於手中千錘百煉,已臻圓滿的劍法,竟隱隱有臨陣突破的徵兆!
而主持這局地太虛陣的圍觀者,也親眼見到關鐵軍身上的氣勢正不斷膨脹,並在某個臨界點後,赫然壓倒了對手!
此時,距離誅仙,只有一步之遙!
踏出最後一步時,每個人都窮盡了自己的慎重,沒有人願意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也沒有人懷疑頭頂的真仙,必然有着足以逆轉勝負的詭奇仙術。
所以,當關鐵軍終於踏出最後一步,自白澄的身側盲點斬下聖劍時,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凝聚了心中的一切真摯意念,在心底發出無聲的怒吼。
中!
中吧!斬中吧!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怒吼聲中,一個瘦小的身影,忽然閃現在白澄身側,並與白澄宛如疊影一般,恰好擋在了那必殺的一劍之前!
那是關定南!
局地太虛陣中,所有身懷奇劍的劍手,都在這一刻不由產生了近乎微不可查的凝滯。
關定南的出現,並不值得意外,因爲在規劃這奇人百劍時,陣中參志鸵呀浲蒲莸搅岁P定南這個因素。他很早之前就已經被白澄悄然潛伏靠近,並捕捉蠱惑,所幸他身爲前線指揮,身上肩負和胸中燃燒的東西,幫他多少化解了部分仙術威能,並沒有徹底落入掌握,但也不得不在要塞中稱病不出。
這樣的情況,當然不可能持久,以區區金丹抗衡真仙,有再多的外力加持,淪陷也只是時間問題……何況,當這最後一劍出鞘時,必然意味着本地的所有佈置都已經失效。而關定南,也很有可能被對方拿來利用,最糟糕的情況,甚至可能被煉爲足以替死的傀儡。
他是拓荒前線的總指揮,是用兢兢業業以及確鑿戰功,贏得了百萬聯軍敬重的軍人。
同時,他也是聯軍總帥的兒子。
當關鐵軍的兒子突然出現在劍陣之中,爲白澄擋劍時……每一位身處太虛陣中,將自己帶入元帥的劍手,都感受到了本能的掙扎和抗拒。
於是,這無上太虛靈覺,也在這個剎那,出現了一絲破綻。
只是,地下密室中的破綻,並沒有成爲關鐵軍的破綻。
奇人百劍的遲疑,絲毫沒有出現在他的心中,他彷彿沒有看到近在咫尺的親生兒子的面容,也彷彿沒有察覺到來自太虛的助力已斷,他只是燃燒着一切,將手中聖劍一如既往地劃出了最爲完美無瑕,甚至更爲完美無瑕的軌跡。
此時此刻,唯有關鐵軍才能斬出這完美的一劍!
而凝淵聖劍,也以不可阻擋的姿態自上而下,重重斬落!
然後,劍下的疊影,赫然散落。
白澄的右手被聖劍斬落,手臂頃刻間灰飛煙滅,消失地彷彿莫名其妙。而自肩頸處綻開的的傷口斷面,則被濃郁的夜色如附骨之疽一般牢牢貼住。夜色沸騰間,屬於白澄的一切生機都被迅速腐蝕。
白澄身前,關定南也同樣被斬落右手,傷勢與白澄一般無二,但他的手臂並未消失,肩頸的傷勢雖沉重,對於金丹修行人而言也談不上致命。
凝淵聖劍最核心的威能,並不是拿來殺戮仙盟子民的。
所以,同樣的劍傷,卻是截然不同的結果。
所以……關鐵軍在關鍵時刻,那完美無瑕的劍斬,赫然收穫了完美無瑕的戰果!
真仙白澄被凝淵聖劍斬斷生機,而被當作人質的關定南卻奇蹟般地保住了命!
這的確是只有關鐵軍才能完成的奇蹟。
只是。
奇蹟卻在盛開的剎那,凝固住了。
要塞頂層的時空,彷彿陷入靜止。
關鐵軍的凝淵聖劍終於重創了白澄,但這一劍後,老人卻定在原地,一動不動,既沒有去關注兒子的傷情,更沒有乘勝追擊。
杖唬壮渭珙i的傷勢,已經是致命傷——凝淵聖劍不但會殺傷宿體白橙,更會直接摧毀白澄本尊的存在。它就彷彿是無藥可解的劇毒,一旦傷勢越過臨界點,結果就已經註定。
但是,此時此刻,比起期待註定的結果自己到來,任何人也都會上前一步,讓那個結果提前一些。白澄已被斬落右手,傷勢致命的同時,身上的仙術神通也理應崩離,面對手持聖劍的聯軍總帥,不可能再有任何抵抗之能。所以……一劍梟首,應該只是舉手之勞。
但關鐵軍卻沒有踏出這一步。
地下密室、要塞外的十萬軍陣、乃至更遙遠的仙盟百國……無數道目光齊聚在要塞頂層,齊聚在關鐵軍的身上。
最初的錯愕之後,一聲聲嘆息自人們心底流淌。
關鐵軍,赫然油盡燈枯,再也無法前進半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