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沒飛昇嗎? 第183章

作者:国王陛下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奇怪的夢。

  夢中的他,經歷了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夢中,他出生於一片世外桃源,那裏有親厚的家人,以及善良淳樸的鄰里,桃源中的生活簡樸而富足,就彷彿童話故事。

  也彷彿是,他在登上靈山前經歷的那段現實人生。

  與現實不同的是,這個故事並沒有被意外降臨的戰火焚燬,他也沒有因此踏上仙途,而是像一個普通的田園少年般成長。

  垂髫之年與其他頑童追逐嬉戲、在田間幫父母操持農務、提着束脩與私塾先生學習讀書識字,然後……

  然後,隨着年歲漸長,他與美麗的青梅竹馬墜入愛河。

  夢中的她並無國色天香,也沒有什麼驚世駭俗的才智學問,卻難得與他心意相通,彼此默契地彷彿經歷過無數次的前世情緣。

  而淳樸的世外桃源之人,對兩人的恩愛也給予了最好的祝福,提親、成婚,一切都宛如順水推舟,至洞房花燭之夜,兩人的感情竟連一點波瀾都不曾經歷。然而這種沒有戲劇性的愛情,卻是天底下最好的愛情。

  這個夢境就彷彿一條幸福的河流,承載着人在其中靜靜流淌,不由沉醉,恨不得能長久永駐,直至人生與夢境的終點。

  然而,就在他滿懷欣喜地掀起新娘的紅蓋頭時,面前的人卻倏地消失了,彷彿夢幻一般,無影無蹤。

  只留下他手中那副猶有餘溫的紅綢。

  錯愕,茫然,繼而便是無盡的墜落感,彷彿那條河流的前方忽而斷崖,他的人生也被瀑布衝下空虛的深淵。

  但夢境卻仍未止歇。就在他逐漸攥緊紅綢,發誓要找到她時,新婚夜的夜幕,被一道火點燃了。

  那是戰火。

  和他真實回憶中的那道焚盡了童年天空的火,一般無二。

  突如其來的金戈鐵馬,闖入了這片世外桃源,頃刻間便將田園畫卷撕扯破爛,又泡入血污中。

  他眼睜睜看着外堂的親人鄰里,一個個慘死屠刀之下,疼他愛他的此世父母,相擁着被一杆長槍洞穿胸腹,至死,都在以擔憂的目光看向自己,似乎在無聲地囑託自己快些逃……

  而長槍的另一端,卻赫然握在一個熟悉的人手中。

  她的手中。

  下一刻,槍上寒芒再閃,卻是迎面化作一片燦爛。

  於是夢境破碎,王洛驚醒。

  驚醒後,他只感到心臟砰砰亂跳,身上紅衣已被冷汗浸滿。

  而不及回味那段驚悚的夢境,他便聽到門外再次傳來腳步和敲門聲。之後,則是白天心恭敬又疲憊的開口詢問。

  “王山主,陣法框架已經初成,接下來照你的指示,該做一次簡單的啓動測試了,請問你現在方便嗎?”

  王洛聞言不由詫異。即便有了白教授的加入,樂觀預期也要到第二天清晨,才能初步完成框架,進行啓動測試。然後中午纔有機會正式啓動大陣,怎麼……

  轉瞬後,詫異變成了更深的詫異。

  回過神後,王洛才發現此時窗外正照來了盛夏時節的清晨曦光,映得房中一片紅豔豔,就彷彿……

  就彷彿是夢境終點時,被鮮血染紅的夜晚。

  原來,那個夢居然持續了一夜?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清晨時分了嗎?

  是因爲這幾日的壓力過於沉重,導致身體積累了超乎預期的疲勞?還是說……

  王洛沒有讓心中的疑惑耽誤時間,他一邊思忖着,一邊開口回應門外。

  “沒問題,我就來。”

  之後,他站起身,用一道簡單的清潔術法,將自己此時的狼狽清掃一空,恢復了一貫的從容姿態。再推開門,便看到了白天心,一個不同的白天心。

  此時的白天心,竟穿着一身家族主持家族祭禮時纔會穿的謇C正服,鬚髮都經過認真的修理,顯得一絲不苟,將他的氣質襯托的更加威嚴端莊。

  王洛愣了下,意識到這就是白天心爲他自己的赴死儀式準備的正裝。

  八方削福陣正式啓動的那一刻,也是白天心作爲祭品而死的那一刻。

  而這兩日,白天心赫然是親手推進了自己邁向死亡的進程。

  於是王洛認真向對方拱手一禮:“辛苦白老。”

  白天心意味深長地說道:“早該如此,是我該謝王山主能成全。”

  “好,那咱們就去陣中,準備啓動測試吧。”

第437章 陣

  大陣的測試環節,並不在白家小樓之中。

  理所當然,因爲測試的本質,是以激進的手段刺激大陣,以發現問題,檢驗問題。那麼在萬事具備之前,當然不能在最核心機要的白家小樓裏給自己平添風險和麻煩。

  至於測試的具體位置,則由白家人因地制宜,出具備選方案,再由王洛最終拍板。而王洛最終選定的位置,則是位於白鑰城正中的定荒高塔。

  這座高塔是兩年多前,月央人爲應對仙盟拔荒行動而倉促造就,但經過兩年多的沉澱,如今已成了白鑰城的標誌建築。其凝結的工藝水平,以及多年來鎮壓北域的赫赫戰功,屢屢在仙盟會議上被月央人拿來拍着胸脯們孟孟自誇。

  來到高塔前時,王洛不出意外的發現,高塔周圍已滿滿圍了幾圈人,其中小半是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白鑰城本地人,其餘則是來自月央各處,乃至仙盟各國的遊客。

  他們不遠千里跑到月央北域的邊陲定荒城,就是爲了瞻仰這座在過去兩年多時間裏,保護了北方平安的功勳高塔,向高塔和高塔所象徵的定荒軍人們致以敬意,並順勢祈福,希望高塔中凝結的律法神通,能保佑自己和家人身體健康、事業順遂,財源滾滾……

  過去兩年來,高塔一向是部分對外開放的,就如祝望人在靈山前線圈出北區專門搞商業經營以凝聚人氣,月央人也將這座高塔的底層部分經營得有聲有色,而由此凝聚來的香火人氣,也讓這座高塔在短短時間裏就脫胎換骨。

  哪怕在相隔很遠的時候,王洛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迎面而來的森嚴威儀,就彷彿是一位滿身瘡痍,又在衣襟前掛滿勳章的百戰老兵,不怒自威。

  因爲此時此刻,這座高塔所代表的,不再是白鑰本地豪門,也不是北域商團,而是月央乃至仙盟的定荒意志,在這樣的意志面前,任何權勢名望都顯得虛浮無力。

  對此,王洛若有所思,沉默着邁步向前,而臨到高塔前時,他清楚地聽到身邊圍觀人羣中,頗有非議之聲,甚至有衝動性急的異國遊客,乾脆對王洛高高豎起中指——託師姐的福,這個手勢當真是仙盟共通。

  白天心在一旁微微垂首致歉:“來的匆忙,不及全面清理周邊閒雜……”

  王洛失笑搖頭:“這才只是臨時閉塔,就要被專程前來的遊客問候親族,若是再清場封路,我怕是當場就變成白鑰城公敵。”

  白天心仍滿懷歉意地說:“都是我們事先預備不足……”

  說話間,老人已陪同王洛邁步入塔,而走進高塔內部的剎那,塔外的嘈雜就霎時消失了。

  王洛於是也坦然道:“白老,便是將死之人,也不必其言也善到這個地步,此事從頭到尾都是我在蠻力推進,白家人應對不暇也在情理之中。臨時閉塔,讓遠道而來的遊客掃興,我受些唾罵也不算什麼。如今高塔內只有咱們寥寥數人,你不妨坦找恍!�

  白天心聞言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王山主教訓的是,那咱們就先從正事開始吧。這高塔是如今城中地脈最爲穩固之處,在這裏進行相對激進的測試也最爲安全,不過如山主所說,臨時閉塔終歸有違民意,所以咱們還是要速戰速決。”

  王洛笑道:“當然,這些時日,我在各個環節都爭分奪秒,沒道理反而在測試環節浪費太多時間,只要待會兒以此節點入手,能順利激活區域大陣……唔?”

  此時,他已在白天心、白教授等人的陪同下,來到高塔頂層,看到了那面熟悉的末離鏡。而隨着王洛將神識連入鏡中,立刻便獲得了神鏡的寬闊視野。然後,在這片視野中,他有些意外,又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老洪、方青青、趙進喜……來自石街的舊友們,正在塔外圍觀人羣的最外圍,興致勃勃地談東論西。他們是早上出門備貨時,意外被臨時閉塔而堆積的人羣堵了去路,因爲時間還有餘裕,便乾脆留在原地聊起閒天,並很快就和周圍抱怨祝望靈山的本地人吵起架來。

  老洪背手站在最後,對年輕人的胡言亂語似是不屑,耳朵卻也支棱着。兩眼更是緊盯高塔,目光中隱含憂慮。

  和沒心沒肺的方青青等人不同,老洪其實很清楚自己來白鑰城的目的,更清楚王洛表面風光,其實此行月央要面對的艱難,所以……

  王洛的一時失神,立刻引起了白天心的關注。

  “王山主,可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嗎?”

  王洛笑了笑,說道:“白老,之前你給我的那幾個備選方案,我還想再看看。”

  白天心錯愕不已:“王山主是說……這裏不合適,要換個地方測試?”

  王洛不置可否道:“未必要換,只是不妨再推敲一番。”

  白天心沉默一會兒,嘆了口氣,將一份紙質報表憑空翻出,遞到王洛面前。

  而就在王洛認真翻閱資料,重新對比幾個備選方案時,白天心忽而幽幽開口道:“王山主,不必費心再挑了,這裏就是最好的測試環境。高塔結構穩固,又有兩年來的民心香火歸附,如同百鍊精鋼,無論內外都可經受大乘真君級的仙法爆發,是白鑰城中最安全的地方。且這座高塔是當初應王山主要求而興建,兩年來對外開放期間,從不曾忘記告知遊客們,王山主可算高塔的半個奠基人,一層展廳更是陳列了諸多關於關於山主的豐功偉績,這裏其實是你的半個主場,在此操控大陣,觀察種種應變之相都能事半功倍。不選這裏,難道要選那五座倉促建成,全無底蘊的新塔嗎?”

  王洛笑道:“所以,不行嗎?”

  白天心又嘆息一聲:“當然可以,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浪費寶貴的時間……其實,我專程爲王山主選出幾套備選方案時,就已經認真爲每一套備選方案做過準備。如今那幾座新修的高塔中,同樣準備了不少與王山主你緊密相關的物件或者資料,效用也是大差不差的。”

  王洛問道:“人呢?老洪那幾個人質,難道其他地方也有備用?”

  白天心再再嘆道:“王山主誤會了,我們從一開始就沒考慮過要用人質威脅你,他們是真的應邀來爲山主你準備日常好菜,只可惜山主這幾日悶在房中不出,倒是讓我們的一番熱情白白作廢了。”

  王洛又問:“不是你邀請的?那你不妨想想,是誰把他們請來的。”

  白天心還待再說,一旁的陣道宗師白教授卻忍不住了。“家主,不要再浪費時間了,時辰快要過了。”

  白天心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而後,他轉回頭,目光凝視王洛,瞬息間,整個人的氣質陡變,那眉眼間的謙卑內斂,就彷彿是一塊業已千瘡百孔的人皮面具,被他粗暴地撕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雙目暗含兇暴的獸態。

  霎時間,王洛彷彿被這雙眼睛帶回到了二十六年前,回到了那個白天心撕下僞裝,犯下獸行的一夜。

  而即便在爆發前的一刻,在人皮面具已經被撕扯殆盡的時候,白天心仍強自壓抑着,低聲說道:“王山主,這是我最後的禮貌,請你,先出招吧……”

  王洛說道:“好。”

  而後他將神識沉浸到高塔中,並以高塔爲支點,撬動塔下深埋的北域平原地脈,以此激活城中佈置的大陣。

  理論上,大陣應在瞬息間被激活,而由於其結構還未完成最後的閉環,且大陣新成,與周圍的山川地脈並未完美融合,所以多少會有些應激和排異反應……

  但是,當王洛的意志確鑿灌注下去之後,卻只有一片風平浪靜,別說護城大陣和地下靈脈,就連這座高塔,也全然漠視了他的命令。

  白天心似有些失望:“王山主,僅此而已?”

  王洛笑道:“理論上,僅此,便足可激活大陣,從你的外圍福緣削起,一步步深入氣血真元、內臟骨髓,直至元神。哪怕只是測試環節,也足以讓你黴星高照,但這套程序現在卻失靈了,所以,你這不是已經提前出手了嗎?”

  白天心聞言頓時仰頭大笑:“哈哈哈哈,不然呢,真的眼睜睜看着你這外來的小子,在此地大發淫威,連我這白家家主都被你生殺予奪嗎?小子,我當初大發找獾慕o你講故事,你卻要我準備赴死,從那一刻起,你我就是不死不休的結局。你居然還指望我能在生死局裏給你講道義嗎!?”

  王洛也隨之笑容越發綻放:“哈哈,你若不是一心求死,當初何必給我講那個故事?你若不說,我至少要再查幾日,才能查出你這人面禽獸的本來面目。”

  白天心說道:“是啊,最多晚上幾日,你遲早也能查出當年真相。而到了那時,無論我講怎樣的故事爲自己分辨,你都不會有耐心聽我說,更不可能放任我在城中自行佈置。而現在,小子,無論你裝得怎樣胸有成竹,你終歸是被我的故事干擾到,對我赴死的決心將信將疑了。而你急於成陣,以緩解祝望前線之急,所以就算自欺欺人也罷,你寧肯信我真的要自殺,所以,纔有了你現在的自投羅網。”

  王洛坦然道:“不錯,你當初那段漫長的自白詞,縱使是強詞奪理,也的確很有說服力。只是一席話,居然就將多次禽獸行徑包裝得天衣無縫,彷彿全是外力所迫,情非得已。就算是故事,也的確是個好故事。”

  白天心此時卻隱隱收斂了狂意,認真道:“那不是故事,而是我的真心話,二十多年間始終深藏心底,不曾對任何他人吐露過的真心話……我當年犯錯是真,但情非得已也是真。若非如此情真意切,又豈能說服你將信將疑?”

  王洛嘆息道:“什麼都是真的,唯獨決意赴死是假的,可惜你的好故事沒能貫徹始終啊。”

  下一刻,白天心又忽而狂意爆發,說道:“一個能給自己找千百個理由逃避罪責的人,若是突然決意赴死,那才叫無法貫徹始終啊哈哈!我當然知道自己很多時候,或許是純粹被人當做棋子擺佈,但那又如何?白澄老祖只是讓我犯錯,而你卻要我死!”

  王洛失笑:“哈哈,也對,是這個道理。但是你有沒有考慮過,就算今日你能令我自投羅網,但明日呢?做過的事,總歸要曝光的。”

  “明日的事,明日再說,至少我絕不會死在今天!”

  說話間,忽然一股嗆人的煙霧,從高塔頂層的門縫中滲透過來。

  “哦,起火了?”

  白天心狂笑道:“哈哈,沒錯,起火了!塔內所有與你有關的陳列物、檔案資料、附靈肖像,全都在熊熊燃燒,成爲這八方削福陣的上好燃料!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能在這裏和你廢話?剛剛只是多說兩句,就要被白教授催促莫要錯過良時,現在他卻緊閉着嘴巴……正是要給塔下的祭品以焚燒的時間啊!”

  下一刻,白天心又陡然收斂笑容,神念如水到渠成一般沉入高塔,催動着它刺入地脈,彷彿燎原之火,頃刻間引爆了那磅礴的大地靈機,令全城都爲之震顫。

  護城大陣,以及陣中的八方削福陣,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激活!

  王洛眉毛一揚:“哦?這大陣可還沒有完成閉環啊,你這麼急?”

  白天心說道:“不錯,大陣未成,此地更不是核心所在,所以此時此刻在此地倉促發動,事倍功半之下必然威脅不到白澄老祖那般真仙人物,但拿來對付你卻是綽綽有餘了!王洛,你恐怕不曾想過,自己精心設計打造的八方削福陣,卻被人半途劫持,拿來對付自己吧?!”

  王洛笑了笑,待要說話,腰間卻有一枚靈符忽然點亮。

  於是他竟直接放下了當面下殺手的白天心,很是認真地掀起靈符,但可惜其中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白天心冷笑道:“從你進塔的那一刻,所有的通訊渠道就都被封死了,畢竟你是要死於陣圖設計缺陷導致的測試意外,除此之外,不能讓任何多餘的信息傳遞出去。”

  王洛有些遺憾地搖搖頭,而就在這輕微的動作之後,鼻腔中已有血管破裂,流出了殷紅的血。

  八方削福陣,已經赫然攻破了他的天生道體!

  經他親手推敲設計,又有陣道宗師把控佈局的八方削福陣,威力果然驚人。

  但王洛身處陣中,卻只是不慌不忙地擦拭掉脣上的血跡,然後淡然笑道:“白天心,之前聽你講了個非常不錯的故事,那麼接下來趁着咱們都有時間,不如你也聽我講個故事吧。”

第438章 轉

  當王洛提起故事的時候,白天心是真的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講故事,這個時候?

  爲什麼!?

  在如今這個時代,哪怕是蒙學院剛剛接觸通識教育的頑童都聽過反派死於話多這句俗語啊!

  難道王洛這古修士竟是例外不成?

  畢竟,無論是紅極一時的太虛蜃景,還是面向幼童的彩繪畫本……但凡是故事,其創作中就永遠不會缺少這類反派死於話多的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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